二月初八,春雨淋漓。
兩儀殿中,皇帝坐在御榻上,看着眼前的奏本,眉頭不由得微微皺了起來。
太子薦東宮千牛衛率賀蘭楚石,爲左金吾衛中郎將。
賀蘭楚石。
這個名字讓李世民心中有些不解。
賀蘭楚石是侯君集的女婿。
照說,是東宮能夠用來拉找侯君集的關鍵,可是現在,太子卻要將這個人從東宮調走。
李世民輕輕的敲敲桌案,他忍不住的想到前些時日李承乾才推薦侯知任大理寺正。
那份推薦,雖然讓侯知儀從六品升到了五品,但卻是從兵部調到了大理寺。
兵部是六部之一,大理寺是九寺之一。
天然,兵部的位置就要比大理寺高半級。
就比如同樣是五品的兵部郎中,兵部郎中就比大理寺正高半級。
同樣的,兵部侍郎也比大理寺少卿高半級。
將侯知儀從六品的兵部員外郎升任從五品的大理寺正,這一步是能接受的。
畢竟從兵部員外郎到兵部郎中並不容易。
雖然侯知儀是侯君集之子,但尤其侯知儀是侯君集之子。
因爲避嫌,所以侯知儀很難直接從兵部員外郎調任兵部郎中。
到時要麼是調任地方長史,要麼就是調任九寺寺正。
所以,對於李承乾推薦侯知儀任大理寺正,在李世民看來,這是對侯君集的一種拉攏。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李世民自己是樂見的。
但現在,李承乾卻要將賀蘭楚石調離東宮。
雖然說東宮依舊可以通過大理寺侯知儀和侯君集進行溝通,但諸事都沒有直接讓賀蘭楚石和侯君集講來的很直接。
所以,太子已經開始在拉開和侯君集之間的距離,爲什麼?
御榻之上,李世民看着鋪在金殿地面上的陽光,神情凝重了起來。
安撫侯君集,是李世民通過魏徵,交給李承乾的任務。
要東征高句麗,他需要侯君集穩定。
不管是在後方調運糧草兵員,還是在前線拼死搏殺,他需要侯君集認真履職。
他相信李承乾能看到了這一點,而從李承乾和侯君集的接觸來看,他也的確在朝着這方面努力。
但現在,他卻做出了和侯君集進行的切割的動作。
別看李承乾在推薦賀蘭楚石成爲左金吾衛中郎將,是升官,但拉開關係,就是在拉開關係。
太子不信任侯君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微微的閉上眼睛。
睜開眼,李世民轉過頭看向一側,問道:“太子最近和賀蘭楚石有過什麼事情嗎?”
張阿難站了出來,想了想拱手道:“沒有,太子和賀蘭楚石之間除了東宮議政之外,便沒有任何接觸了,甚至於上一次太子宴請陳國公,都沒有讓賀蘭楚石作陪。”
“他在保他嗎?”皇帝敏銳的把握住了一個隱約的細節。
“侯知儀,賀蘭楚石。”想了想,李世民轉身看向另外一側,神色嚴肅的說道:“派人,加強對侯君集的監視。”
“喏!”李五站了出來,神色嚴肅的拱手。
李世民轉頭看向前方,眼神冷肅。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將侯君集用下去。
但現在,太子敏銳的嗅到了不對的氣味。
李世民不相信是如今腿腳不便的李承乾是專門派人調查到的,而且以侯君集的能力,李承乾也探查不到,所以只能是公開的什麼事情,讓他發現了端倪。
但,是什麼呢?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李世民的思索,他猛然抬頭。
剛剛進入殿中的內侍立刻跪倒在地,然後惶恐的說道:“啓奏陛下,大理寺剛剛送來對劉蘭成的審決奏書。
李世民看向一側的張阿難。
張阿難立刻走下丹陛,取下內手中的奏本,然後快速的回到了皇帝身側,將奏本放在皇帝面前。
李世民打開,快速的看了一眼,輕聲道:“以謀反,判劉蘭成腰斬。”
李世民點頭,說道:“不錯,很合理......”
話說到一半,李世民的腦海中莫名的跳出了李承乾的身影,隨即又跳出了侯君集的身影。
之後是遊文芝,最後是劉蘭成。
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然後低下頭,再度閱讀手中的奏本。
只不過這一次,他讀的細了很多。
海北出天子。
這句導致劉蘭成謀反的讖言,實際上劉蘭成在去年就已經聽說過了,然而到了今年正月初八以後,這則讖言在劉蘭成耳邊突然變得多了起來,而沒過多久,長社人許就出現了。
剩下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劉蘭成原本沒有多少心思的,但他的兒子劉昭卻很是相信,然後以子勸父,劉蘭成就動心了。
之後還不等劉蘭成做什麼,縣縣尉遊文藝便因罪下獄等待處死,之後,便是告發劉蘭成。
這一切都是在一月底發生的。
實際上那個時候,遊文藝調入縣也沒有多久,時間很短的。
在極短的時間裏被下獄,然後告發劉蘭成。
這一次看起來能說的通,但這裏面的節奏太緊了,緊的甚至都有一點趕的味道。
佈局,這是有人在佈局。
李世民滿臉的愕然,竟是這樣。
劉蘭成的確有罪,但是他的這件事情卻是別人刻意爲之的算計。
遊文芝。
李世民一瞬間就想到了他。
他在初到縣就打死了人,然後被判罪下獄,大理寺判決也走的很快。
李世民想起孫伏伽,隨即他搖搖頭。
孫伏伽是大唐第一位狀元,他沒必要因爲這件事情髒了手。
一個人影這個時候,已經模糊的出現在了皇帝的心底。
輕嘆一聲,他轉向另外一方面,劉蘭成被處斬,誰會因此得利呢?
代州都督,李世民搖搖頭,他現在還沒有想替代的人選,實際上政事堂和吏部也都沒有將人選推薦上來。
劉蘭成和別人有仇嗎?
劉蘭成算不上什麼脾氣好的人,但他本身是降將出身,平時行事很謹慎,和他真正有大矛盾的人基本沒有。
如果真的有的話,李世民這裏彈劾劉蘭成的奏本就不知道有多少。
那麼是誰呢?
李世民繼續思索。
劉蘭成,北海有天子氣。
劉,金刀之讖。
劉洎,劉德威。
兩個名字猛然間從李世民的心底跳了出來。
是的,劉和劉德威。
他們都是漢高祖劉邦的後人。
在劉蘭成謀反消息確認之後,李世民立刻就讓人盯住了同時是劉邦後裔的這兩人。
即便是他相信他們,但是同姓之間,這個時候萬一有什麼往來就麻煩了。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候,他李世民已經對劉產生了猜忌。
對劉產生猜忌的同時,李世民不由得對另外一個人有了好感。
侯君集。
侯君集。
遊文芝是縣縣尉,?縣就在雍州治下。
侯君集就是雍州長史,他要是在這裏面做手腳太容易了。
他的目標也從來不是什麼劉蘭成,是劉洎。
敲山震虎。
殺雞儆猴。
劉蘭成,右衛將軍,代州都督,平原郡公,如此的朝中重臣,竟然只是別人用來嚇唬猴子的一隻雞。
當然,劉蘭成自身有問題是根本。
當他開始見到長社人許絢,並且讓許絢爲他解讀讖言的一瞬間開始,劉蘭成就已經有了取死之道。
李世民不得不承認,侯君集幾乎達成了目標,但僅僅是幾乎。
因爲劉蘭成雖然一樣姓劉,但說實話,李世民對劉和劉德威的猜忌心並沒有多少。
因爲他們並沒有掌握重權。
劉洎是黃門侍郎,劉德威是刑部尚書,雖然他們都是中樞重臣,但實際上,他們掌握的一切權利都是來自於皇帝本身,他們對於皇帝的威脅,遠不如一個邊疆重臣。
尤其,劉還是文臣。
至於劉德威,李世民更不擔心,因爲劉德威的妻子是平壽縣主,而劉德威的女兒嫁給了李世民的十五弟?王李鳳。
所以,對這二人,李世民雖然有所猜忌,但自劉蘭成被抓回京以來,兩人都沒有額外的舉動,李世民早已經放下了心。
在他的心中,他對於劉的信任,依舊在侯君集之上。
想到這裏,李世民已經徹底的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因,侯君集要的就是打擊李世民對劉的信任,然後,讓他任侍中。
侍中。
原來一切都是爲了侍中。
李世民抬起頭,神色冷了下來。
他不介意按照李承乾的方式,在打下高句麗只會,給侯君集一個參知政事的名義。
反正人在東島,也不可能真的插手中樞,但是你現在這樣,幾乎是用算計,甚至是搶的方式,還爭奪宰相之位,那你就不能留了。
李世民低頭,看向桌案上李承乾奏請調賀蘭楚石爲左金吾衛中郎將的奏本。
他直接遞向左邊,輕聲道:“燒了!”
張阿難沒有猶豫立刻上前接過奏本,然後走到一側,將奏本直接燒掉。
李世民抬頭,看向殿外。
他是從層層細節當中看出這一切的,那麼太子,太子又是從什麼地方看出這一切的。
李世民敢肯定,李承乾沒有派人去調查侯君集,而且他也調查不出來。
那麼就是在朝會的時候,他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
李世民輕輕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道:“很好,太子已經逐漸的有了洞察人心的敏銳,這很重要。”
“傳旨!”李世民抬頭。
褚遂良從帷帳之後站了出來,肅然拱手:“以大理寺判決爲準,劉蘭成以謀反之罪,三日之後,腰斬於市。
“喏!”褚遂良認真拱手。
看到褚遂良快步離開,李世民這纔開口道:“盯住侯君集,張亮,還有李泰的一舉一動。”
“喏!”李五站出拱手。
貞觀十七年,右衛將軍、代州都督、平原郡公劉蘭成被告謀反,坐以腰斬。
右金吾衛將軍丘行恭探蘭成心肝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