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中,朝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全部持笏躬身。
內侍省典儀高呼的聲音從東廂房門口傳來:“陛下駕到!”
李世民一身黑底金絲袞龍袍,頭戴黑色翼善冠,平靜的走入殿中。
他的身後跟着李承乾。
只有李承乾,沒有李泰,也沒有李治。
這種局面已經好幾次了,羣臣也已經習慣。
皇帝在御榻之上坐下,李承乾站在丹陛三階之上,然後躬身垂首。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羣臣齊齊持笏躬身,參見皇帝。
“衆卿平身吧。”李世民坐在御榻之上,不是很在意的抬手。
“多謝陛下!”
皇帝坐在御榻上,目光掃過神色平靜的李承乾,然後看向羣臣,長孫無忌,房玄齡,楊師道,終究缺了魏徵。
李世民輕輕抬手,內省典儀立刻上前道:“有本啓稟,無本退朝。”
“啓奏陛下!”長孫無忌率先走了出來,舉着一本奏章拱手道:“陛下,科舉之事,吏部已經已經準備妥當,諸考題列冊,請陛下於列挑選。
科舉初試,爲吏部試。
諸考題由吏部所出,吏部將考題統一寫入一本奏本當中,最後由皇帝挑選那一題作爲科考的用題。
奏本當中的科考題目,林林種種有數百道之多。
皇帝當然不可能一道道的看完。
實際上吏部也是將其中的一些題目整合,成爲一份份考卷。
一共十二份考卷,皇帝在科考的前一日送到考場便是。
而在那日,諸考官已經封閉在了考場之中。
除此之外,皇帝還會在科考當日出一道策論,當日送入考場。
那道策略纔是科考真正的核心所在。
“朕知道了。”李世民擺擺手,張阿難立刻走下,取過奏本,然後放在了皇帝的桌案之上。
長孫無忌退回到班列當中。
“陛下,臣有奏。”大理寺卿孫伏伽站了出來,拱手道:“啓奏陛下,大理寺察查光州刺史齊虞謀逆案,數日之前,大理寺少卿胡演抵達光州,赫然發現齊虞已經畏罪自盡,其留有遺言,諸罪責,都由其一人承擔。”
說着,孫伏伽將手裏的奏本遞給從上面走下來的張阿難。
李承乾站在一側,平靜的看着奏本被送到了皇帝手裏。
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實際上,這個消息在初十之前,就已經送到了長安。
只不過那是千牛衛和百騎司的渠道。
今日這本奏本,便是朝廷的正式公文。
光州刺史齊虞畏罪自盡。
甚至於在百騎司抵達光州之前,齊虞便已經畏罪自盡了。
也就是說,有人在百騎司抵達光州之前,就給齊虞去了消息。
至於這個人究竟是誰,現在誰也說不清楚,但問題必然是出在長安。
齊虞一死,這件案子不管再怎麼查,最後都只會終結在義豐齊氏的身上,而不會繼續追查下去。
齊知玄在千牛衛,不管怎樣嚴刑拷打他都不開口,結局已經註定了。
李承乾目光輕輕的上挑。
皇帝已經接過了奏本,這件事,他又會怎麼處理呢?
李世民神色平靜的讀完了一整本奏章,然後平靜的開口道:“傳旨,光州刺史齊虞,以謀大逆論罪,其子,其父,其兄弟,其祖孫,兄之子,祖之子之孫,年十六以上男丁皆斬,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及部曲、資財、
田宅並沒官。”
父子,兄弟,祖孫,兄弟的兒子,兄弟的孫子,三族(秦論)之內,皆斬。
沒有絞,沒有流放三千裏。
十六歲以上,皆斬。
“喏!”大理寺卿孫伏伽拱手領命。
貞觀律從輕,但武德律從嚴。
貞觀之初用定便是武德律。
皇帝面色淡漠的看向羣臣,沒有人有異議。
如果魏徵在的時候,或許還會出來爭一爭,但現在,沒有。
“還有。”皇帝繼續抬頭,說道:“其妻父兄子孫,母父兄子孫,女婿父兄子孫,兒媳父兄子孫,盡皆免官,三代以內不許授官,不可考。”
“陛下!”長孫無忌忍不住的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此罰過重,臣請慎重。”
三代以內不許授官,不可考,那麼就等於其二十年之內,相關人家都不會有仕途之人出現。
甚至於將來更多的子孫科考,吏部在審覈資歷的時候,也會因爲審覈到這一段,而不會給予他們任何科考資格。
這就意味着,齊虞的三代之內的所有直系男丁,都要被斬,任何和他三代以來聯姻的家族,三代以內,都會沉淪。
延續之下,五代之內,都難以振作。
整個家族都會被徹底毀掉,甚至湮滅。
看似輕描淡寫,但實際上兇狠無比。
李世民平靜的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你怎麼說?”
李承乾拱手站出,說道:“父皇,確實重了一些,兒臣請問是否可以舉告,允其妻,其母,女婿和兒媳一族,舉告是否有人和齊虞共同謀逆,若舉告有實,則免其一族之罪。”
皇帝恍然的點點頭,說道:“太子所言有理,便如此吧。”
“多謝父皇。”李承乾面色平靜的躬身,然後走回到自己的位置。
偶爾抬頭之間,能夠看到他的眼神冰冷。
和皇帝一樣的冰冷。
柴令武以爲令齊虞自殺,就能阻斷他們繼續查下去的路,做夢。
齊虞死了,他的父兄三代以內的親族,還有三代以內聯姻的家族,總有人知道什麼的。
殺雞儆猴,皇帝就是在殺雞儆猴,李承乾也是一樣。
父子兩個同時感受到了有人對皇權嚴重的挑釁。
若是日後謀逆之罪,都以自殺了事,那麼日後謀逆之人將會更多,必須要給他們一個極深的警告,事情才能杜絕以後。
“好了!”李世民抬頭,說道:“繼續言事吧!”
“喏!”
刑部尚書劉德威站在殿中,神色認真的對着皇帝拱手道:“啓奏陛下,如今刑部和大理寺獄中有流放之囚二百三十四人,刑部擬定二月初啓程前往高昌,請陛下示下。
李世民點點頭,輕嘆一聲,說道:“百姓疾苦,劉卿,擇其輕罪者四十九人,降一等處置,所有缺額,從死囚之中擇選,其人免死罪,以流放西域處置。”
“喏!”劉德威輕輕的鬆了口氣,然後拱手道:“陛下仁德!”
整個大殿之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拱手道:“陛下仁德!”
按說,這種流放地罪人啓程的事情,用不着對皇帝說,但這基本是皇帝施展恩德的一次機會。
而在今日,自從皇帝半個時辰前對齊家的重罰之後,有些心驚膽戰的羣臣,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柴令武更是如此,今日的謀劃他可是等了好幾天,若是王黯因爲剛纔的事情被嚇着了,不敢彈劾,那麼再等下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柴令武目光輕輕的瞥了身後一眼,已經五十歲的監察御史王黯。
似乎察覺到柴令武的目光,王黯面色一緊,隨即,想了想,在劉德威退回班列的一瞬間,王黯站了出來。
一步站出,王黯神色已經肅然了起來:“啓奏陛下,臣有本奏。”
“講!”李世民平靜的笑笑,彷彿之前那個冷酷的誅殺別人三族的人不是他。
在王黯的眼中,更是已經忘了那一段,眼前這位,還是那個胸懷廣闊,開懷納諫的皇帝。
王黯鬆了口氣,然後認真拱手道:“啓奏陛下,臣要彈劾大理寺獄丞徐恩,大理寺正戴至德,太子家令李安,三人私自竊調死囚,以供人在城外培植邪法所用,其狡詐兇戾,冷血殘忍,世所罕見,請陛下察查。”
王黯說到最後,越發的義正詞嚴,怒眉瞠目。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殿中羣臣滿臉茫然。
什麼東西,太子家令李安儼,大理寺正戴至德,大理寺獄丞徐恩,從大理寺竊調死囚,在城外培植邪法,這是什麼事?
雖然王黯說的每句話,他們都能聽得懂,但全部都連起來,卻感覺彷彿像是另外一個世界事情。
李世民抬頭,看了神色依舊平靜的李承乾,然後看向羣臣之中,直接說道:“戴卿,李卿,你們說說吧,可有此事?”
戴至德已經忍不住的站了出來,無比憤恨的看了王黯一眼,然後看向皇帝道:“啓奏陛下,此是胡言,大理寺如今共有死囚七十一人,如今皆在大理寺獄中,何來竊調之事,至於說什麼城外培植邪法,臣更是不知。”
“孫卿!”皇帝看向孫伏伽,問道:“大理寺是你管的,現在你去大理寺獄,清點死囚人數,覈對身份。”
“喏!”孫伏伽認真的拱手,然後轉身離開,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王黯的身上時,卻感到一陣陣的荒唐。
他是大理寺卿,如果大理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而他不知道,他這個大理寺卿,幾乎是已經失職到了該死的地步。
“李卿。”李世民看向了李安儼。
李安儼認真拱手,說道:“啓奏陛下,東宮的確在宮外有座莊園,不過是借來讓孫真人暫居,同時可以讓真人研究接骨之法,爲太子治病所用……………”
殿中羣臣不由得輕輕譁然。
現在王黯說的是什麼,他就都懂了。
他是在說,太子讓戴至德從大理寺調取死囚,然後又送到城外的莊園,讓真人孫思邈利用這些死囚來研究接骨之法。
“......至於說,御史所說死囚之事,臣委實不知,真人的確是用人在研究,但不過是漠北一戰當中斷腿的士卒來研究,而真人業已經幫助十幾名軍中斷腿的士卒治療好了傷腿,臣實在不知道所謂大理寺的死囚是什麼回事?”
李安儼躬身,說道:“莊園就在長安城西三裏渭水之畔,臣請陛下派人查察。”
李世民掃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依舊安靜。
“右金吾衛將軍丘行恭。”皇帝轉頭看向另外一側的武將之中。
丘行恭拱手站出:“臣在。”
“派人去查。”稍微停頓,皇帝說道:“若是孫真人在幫軍中士卒醫治,不要驚擾。”
“喏!”丘行恭立刻抱拳,然後快速的轉身離開。
李世民這才轉身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此事你是如何說法?”
一時間,殿中羣臣,全部都看向了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