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第三更)
長安城,金光門外。
紅毯鋪道,旌旗招展。
整個長安所有九品以上官員,全都肅穆恭敬的站在了城門兩側,目光好奇的看向前方。
四匹白色高頭大馬拉着的紅篷馬車,緩緩的停在黃蓋之下。
一身明黃色蟒袍的李承乾上前,神色鄭重的將身穿紅綠翟衣的文成公主從馬車上接了下來。
李道宗和祿東贊站在兩側。
黃蓋之下,皇帝面色欣慰,又複雜的看着出嫁的女兒,哪怕是養女,那也是他的女兒。
“父皇!”文成公主眼中含淚的微微躬身。
冷風吹過,帶起一縷青絲。
大禮在宮中的時候,已經行過了,如今只是稍稍躬身便可。
“難爲你了。”皇帝輕嘆一聲,側身看向一旁。
張阿難立刻端着托盤上走了上來。
李承乾拿起金壺,往金盃當中各倒了兩杯,然後親自捧上前。
李世民自己拿起一杯,然後看着李承乾將另外一杯遞給小心翼翼的文成公主。
“歲月流年,言情何已!”李世民感慨一聲,說道:“如今離別之際,痛心難抑,然而兩者通好,信使數來,若能知汝所宜,朕心善慰。
關山廖遠,父皇難以遠足,今日以此酒杯,願汝行做順遂,遇彼良人,他日再歸,血脈相傳。”
“兒臣領旨。”文成公主聽着皇帝真心誠意的一番話,眼淚忍不住的要流了下來,但還是強忍着將一杯酒,直接飲盡。
“國使。”李世民抬頭看向祿東贊。
“臣在。”祿東贊立刻上前,沉沉躬身。
“異域路遠,但朕心不捨,骨肉在愛,最是難忘。”皇帝看着祿東贊,面色逐漸的冷了下來:“然關山雖遠,亦有信往來,公主此行吐蕃,不得有絲毫怠慢,否則……”
“公主亦是吐蕃王後,是吐蕃最尊貴之人,陛下放心,吐蕃上下禮遇,等同贊普。”祿東贊認真堅定的拱手,此時此刻,他絕對不敢有絲毫遲疑。
李世民的神色緩和了下來,他點點頭道:“能有使者一月往來一次,讓朕知吾女安善便可。”
“喏!”祿東贊頓時把握住了皇帝真正的意思。
讓文成公主,每月往長安送一封信。
祿東讚的嘴裏頓時滿是苦澀。
這樣的一封信,不知道會將多少吐蕃的事情透露給大唐,知己知彼,這樣的道理他還是懂得的。
但如今在長安城下,他又能說什麼。
只能先答應下來。
皇帝輕輕笑笑,目光看向西南方向,淡淡的說道:“卿說贊普情義,朕亦當贊可,吾女善執柔謙,贊普是事葉和,當永以爲好。”
“大唐吐蕃,永以爲好。”祿東贊神色認真的躬身,他這一趟長安之行,也算是領教了大唐的厲害。
尤其是皇權鬥爭的波雲詭譎,甚至到現在,他也看不清楚裏面的玄機。
或許離開長安之後,能夠清醒一些。
……
皇帝微微側身,李承乾躬身,然後上前,舉着金盃,走到祿東贊身前:“國使。
“殿下!””祿東贊剛放下的心瞬間緊了起來。
李承乾眼中銳利深藏,看着一旁內侍將祿東贊酒杯裏倒滿酒,他這才淡笑着舉杯道:“此番公主所行,佛像,珍寶,金玉,書櫥,百卷經典,外加各種金玉飾物,各種錦緞墊被,卜筮經典百種,營造典籍凡三十種,藥方百種,醫著四部,各種糧食一千九百種,帶來各種手藝的工匠兩千餘人……”
不知道爲什麼,李承乾每說一樣東西,祿東贊就忍不住的躬腰一分。
“前後所有諸物,其中甚有違禁之例,但大唐一一允之,如此之下,吐蕃若是有別的心思……”李承乾靠近祿東贊耳邊,冷聲咬牙道:“他日,孤就親自殺到邏些,將皇妹接回大唐,卿記住了嗎?”
祿東贊猛然一個激靈,拱手道:“喏!”
“同飲!”李承乾舉起酒杯,然後將一杯酒,直接飲盡。
祿東贊不敢怠慢,同樣將金酒飲盡。
李承乾轉身看向文成公主,想了想,還是將腰間的長劍解下,橫着放在了文成公主的面前,然後輕聲說道:“皇妹,到了吐蕃,不管是什麼人,敢欺負你,你就用這把劍斬了他,孤還有父皇,還有整個大唐百萬將士,都是你的後盾。”文成公主驚訝的看着眼前的長劍,又看了看一側臉色蒼白的祿東贊,隨即,她滿臉笑容的接過來的長劍,然後對着李承乾福身道:“多謝皇兄。”
“小心。”李承乾輕嘆一聲。
文成公主再度福身,然後朝着皇帝沉沉的躬身,然後纔在皇帝滿眼的淚花中坐上馬車。
身後鼓樂聲再度響起。
……
龐大的車隊緩緩的消失在地平線。
皇帝這才坐上御輦,朝皇宮而去。
李承乾今日難得的騎馬,跟在皇帝的御輦之後。
長孫無忌和他並肩齊行。
“舅舅,外甥有件事情始終不明白。”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問道:“爲何父皇始終不同意減少送入吐蕃的糧食種子,若是依照外甥的意思,總要將他們大部分都全部蒸一遍?”
這一次大唐給文成公主送入吐蕃的嫁妝,即便是李承乾已經砍了一半還好,但還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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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糧食,工匠他砍下來一多半,而且以學徒居多,大匠很少,但糧食,他就連動手腳都很難。
長孫無忌看了一眼,平靜言辭中帶出毒辣手段的外甥,忍不住的搖搖頭,說道:“有的時候,太子看問題,目光很敏銳,但有的時候,目光也很短淺。”
“請舅舅賜教。”李承乾拱手,認真的看向長孫無忌。
“大唐志在四方,不是你父皇,也會是你。”長孫無忌稍微提了一句,說道:“吐蕃,蠻荒之地,路途遙遠不說,便是打下來了,也沒有什麼值得的。
看突厥和吐谷渾,你父皇打下來後,也一樣是重立個國王或可汗,讓其自己管理,吐蕃也是一樣,如今的情況,就算是打下來了,也沒有多少價值。”
“所以,父皇是在用吐蕃人來培育土地,種植糧食,等到將來大唐足夠打下來的時候,這些土地和糧食,就正好爲大唐所用。”李承乾驚訝的看着長孫無忌,然後又看向前面的御輦,一臉的佩服。
“你是太子,你應該知道,如今大唐,人口雖然一年比一年多,但相比於前隋時期,還差的很遠,所以很多事情,都需要考慮。”長孫無忌看向前方,說道:“便是高昌,魏徵,褚遂良,房玄齡他們幾個的意思,都是重立一個高昌王,只有你父皇,以西域利益龐大,不可輕棄,才選擇了駐兵。”
“是!”李承乾想了起來,當初他臥牀養病期間,關於高昌的事情,朝中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討論,最後才選擇了駐兵,將高昌直接納入大唐掌握。
其實不只是高昌,天下的任何一個地方,大唐的皇帝和羣臣們,都想納入治下。
但如今大唐的人口,只有不到一千五百萬,而前隋,卻有五千萬的人口,還差的太遠。
這種時候,肆意擴張並不是一件好事。
打突厥是因爲要穩定邊疆。
打高昌是因爲要絲綢之路。
打高句麗,就是要掠奪人口。
吐蕃,打壓削弱他的國勢,怎麼都可以,但是糧食,還是得讓他先幫忙去種。
只有這樣,等到大唐殺過去的時候,纔能有充足的糧食補給。
這原本是李世民對李治的期望,但可惜,李治什麼都沒有做到。
如今,這一切落到了李承乾的肩頭。
……
承天門下,皇帝微微抬手,御輦頓時停了下來。
“太子!”李世民平靜的側身。
李承乾立刻催馬上前,躬身道:“父皇。”
皇帝抬頭,看着李承乾,說道:“文成這一路之事,你多關心一些,尤其是吐谷渾高原上的迎親之禮,要讓吐谷渾,党項,羊同,蘇毗,還有其他各國,看到大唐的威嚴,又看到吐蕃的虛弱,但吐蕃真正的弱點,只有大唐能夠掌握。”
“兒臣領旨。”李承乾肅然拱手。
“傳旨兵部,鴻臚寺,蘭州刺史府,相關諸事,與太子彙報之後,再稟報於朕。”李世民說完,微微擺手,相關諸人立刻躬身領旨。
四周衆人,目光驚訝,但又敬服的看着李承乾。
皇帝對於太子,對於其他的任何一個皇子,從來都沒有這麼放權過。
然而不少人心中疑問。
皇帝對太子,就真的這麼放心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