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這樣。”律師帶着一幫巨型鵪鶉滾回了邵氏,第一時間向邵嶙通告了整個事情的前後過程。
大班桌後的男人五官深邃面容卻冷, 氣質凜冽得如同三月的霜, 還有一頭與年齡不符的灰白夾雜的短髮, 正是邵峋同父異母的兄長邵嶙。
可聽完了, 邵嶙沒有任何反應似的朝律師擺了擺,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這位邵峋口中有些不知好歹的律師不愧是新來的,身上有種不怕牛犢的驍勇, 非但沒走,還更近一步道:“小邵總, 親子鑑定的事情需要我……”
邵嶙卻連眼皮子都沒抬, 冷漠道:“出去。”
辦公室裏很快只剩下了一道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大班椅上,長久地沉默。
好半天, 邵嶙拉開左手邊第一個抽屜,取出了一個相框, 相框上是個氣質溫柔的男人, 眉眼與程峋那小崽子有五六分的相像。
邵嶙的手腕就擱在抽屜上,舉着相框, 凜冽的神色化開,看着照片上眉眼溫柔的男人, 竟也變的溫和了起來。
“孩子找到了, 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繾綣地說出了八個字,又把相框輕輕放了回去,推上了抽屜。
然後, 又變回了那個冷漠如霜的小邵總。
邵氏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稱他邵嶙一聲小邵總,都以爲這個坐上代理總裁位的邵家公子會是未來的邵氏集團掌門人,就連邵從業這個產業在外的邵家大伯都以爲相比起做投資人的邵峋,邵嶙更有希望接管邵家,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事都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的。
邵氏不過只剩下一個空殼而已。
邵老爺子,邵峋的爺爺掙下一片家產,不但直系親屬因此享福,旁系的子子孫孫也得到了蔭庇,可惜邵家出來的兒子,不管是邵峋爺爺下面的三個兒子,還是其他邵氏的子弟,基本各個都是扶不起的阿鬥,難有大用。
邵從業已經是裏頭拔尖的良才了,可惜這良才被老婆孃家拐去做傢俱生意,壓根沒踏進邵氏集團半步。
兒子不行,好歹老爺子身體還硬朗,活生生挺到了孫子們成才的時候,終於鐵樹開了花,養出了邵嶙邵峋邵峻三個優秀的孫子。
而邵峻是這裏頭最年長的,也是最優秀的,他20歲不到便從國外畢業回來接管家業,老爺子帶在身邊一手教大,最得寵愛,而當邵峻年紀輕輕坐上副總裁位的時候,邵峋還在高中和程渙對着掐,邵嶙也不過還在上大學。
而一切的變數,都從邵峻偷偷談了一個家境普通的女朋友蘇文開始。
蘇文當時剛剛大學畢業,被分到總裁辦當助手,沒人知道這對獨身的男女是怎麼擦出愛的火花的,總之,等邵老爺子想給邵峻在圈子裏安排一個門當戶對的女朋友時,這兩人已經如膠似漆的好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邵老爺子養了三個不成器的兒子,好不容易熬出一個邵峻,簡直把孫子當成了最小的兒子在養,在邵峻身上寄託了太多的希望,自然不允許邵峻娶一個身家一窮二白的女孩兒進家門,橫加阻攔,近乎到了步步插手的境界。
邵峻既然是個優秀的繼承人,自然有各種優秀的品質,其中一個就是專情,他喜歡蘇文,非但沒有放手,還從邵家搬了出來,實際行動擺明了自己的立場。
就是這個時候,大學剛畢業的邵嶙進入邵氏,暫時接管了邵峻手裏的工作。
也是這一年,知道程渙竟然沒去上大學的邵家三公子腦子一抽,一張飛機票偷偷跑回了國。
這之後的一年半發生了很多事:何蕾被程渙找到,硬塞進了戒毒所戒毒;邵嶙爲了孤兒院的那塊地,想盡了辦法,最終讓湛臨危出面;因爲輟學被趕出邵家的邵峋和一個外商打得火熱,項目推進到投資階段,五千萬忽然不翼而飛;蘇文早產,醫院生下孩子後突然失蹤,邵峻焦急地開車追尋,遭遇車禍,再沒有醒過來……
邵家就像一棵風風雨雨中成長了幾十年的大樹,忽然遭遇了風霜雪雨雷電,枝幹雖然還□□不爛,可枝丫卻是滿目蒼夷的枯焦腐敗。
邵老爺子得到邵峻變成植物人的消息,腦梗後一病不起,再不能像從前一樣坐鎮邵氏。
而這個時候,邵家兩隻從前被邵峻的光芒遮掩的年輕幼崽也終於初長成,亮出了他們雪亮的獠牙。
但不同的是,邵嶙在邵氏的掩護與陰狠的野心中一步步穩健地成長起來,而邵峋,卻是在邵家之外的惡劣環境踏着自己的血急速飛越的重新構建了新的骨血與肌肉。
頭狼只能有一隻,兄弟兩人的戰爭,終於在湛臨危那一刀之後徹底拉開了序幕。
然後,兩頭狼在沒有硝煙的廝殺鬥了足足三四年,最終,邵峋棋高一着,而邵嶙成了被架空的小邵總。
一切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塵埃落定,老爺子退下養病,扶不起的阿鬥們各奔東西,空蕩蕩的邵家,只剩下了邵嶙和他的養女西西。
這個養女,是邵峻還在邵氏的時候資助的一個聾啞小女孩。
擁有頭狼野性的男人並不是程渙那種從小在聖母病環境里長大的人,不會喜歡一個和自己沒有任何血緣瓜葛的殘疾小孩,但邵嶙還是執意收養了,接回邵家。
不久前,他以爲自己能接到邵峻的兒子。
現在怕是一切都要落空了。
邵峋閉上眼睛,胸中鬱結,緩緩深呼吸一口,睜開眼睛,斂去眼中的神色,重新恢復成了一派冷淡的漠然。
*****
程渙這個死撈錢的最近出乎預料的沒有工作,整天整日地呆在齊院長這邊,每天做做飯、打打遊戲、接送老小上下學。
程峋的那位挖泥巴小朋友在頻繁地見到程渙之後,悄悄問老小:“他是不是失戀了?”
程峋問他:“失戀是什麼?”
挖泥巴小朋友在他耳邊悄悄說:“就是之前我們看到的那個帶手帕的男的啊,他和你哥哥還在一起嗎?”
程峋:“我前幾天還看到他了。”
挖泥巴小朋友忽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那就是沒有失戀。”然後很快忘記自己剛剛失望什麼,繼續歡快地帶着老小挖泥巴去了。
程渙站在窗戶前,默默嘆了氣,覺得兩個小孩兒要是坑挖得夠大,他真想等會兒把自己腦袋埋進土裏冷靜冷靜,他這顆心啊,亂跳什麼勁兒?
程渙自從送了自己“怕是要完”四個字之後,一顆心沒有懸念的一路朝着“完蛋”的大道上撒丫子狂奔了起來。
律師來的那天晚上,他回a市的公寓,一眼看到牆上掛着的雙喜對聯,往常他最多瞧一眼,那天進了門,站在牆跟前卻跟看了黃金似的挪不開步。
他目光從邵峋的照片上轉到“夫夫同心”的橫批上,竟然美滋滋了起來,覺得格外順眼,不但順眼,還竟然手癢得想添兩個字——永結。
夫夫永結同心。
等程渙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的時候,雷劈似的趕緊從牆邊跑了。
這下他呆在這公寓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覺得不對,明明公寓每天都打掃,可好像處處都被邵峋的氣味佔據了,他坐過的沙發、站過的地方、用過的水龍頭,以及客房裏那張他睡過一次的牀……
程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趕忙又從公寓裏跑了出來,他想着自己一定是被邵峋那畜生撩撥的次數太多了,撩得他自己都犯了毛病,想着或許與和藹溫柔的齊院長、純真可愛的小朋友們多相處一下就能去去身上這些被傳染的基佬病。
可惜,這病大概是沒治了。
因爲他看着兩個小朋友蹲一起玩泥巴的時候,竟然又異想天開地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他和邵峋也早就認識,雖然沒有那麼早,但也算竹馬吧?
竹馬個屁!
程渙立刻自我否定地把亂七八糟的從腦子裏丟出去,可還有很多東西是丟不出去的,比如記憶,比如那雙被齊院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玄關的藍色兔耳朵拖鞋。
齊院長不知哪裏來的認知錯覺,明明只見過一面,卻在心目中將邵峋的身影上勾勒出了優秀精英的輪廓,程渙留在這邊住了幾天,她就逮着機會邊邊角角搜刮地問。
“你們怎麼認識的。”
“哦,原來是老同學,老同學好啊,同學情誼最值得好好珍藏了。”
“他以前上學的時候成績好嗎?”
“啊,我也猜他成績很好,一看就是成績很好的孩子。”
“你們感情怎麼樣?”
“哎,小渙你不要又不耐煩了,什麼叫做沒感情,既然是老同學,總有感情的。”
“打架,爲什麼打架?”
“呸!人家成績那麼好,怎麼會挑你的事兒找你麻煩,是不是你先惹人家的?你不要以爲我現在老了記憶力不好了啊,當年高中三年,你們學校教務處我可沒少去!”
……
程渙差點被煩死。
然後,他竟然又看到齊院長把那雙兔耳拖鞋當着他的面規規整整地擺在了玄關口,明明穿過這雙拖鞋的男人不過纔來過兩次而已,如今那拖鞋擺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就好像隨時恭候邵大佬駕臨似的。
程渙每每進出門,都被那雙拖鞋扎到眼,外加心裏有鬼,如今連一雙拖鞋都不能坦然面對了,悄悄收起來幾次,又被齊院長翻了出來放好。
還戴着老花鏡跑到廚房,拍着不鏽鋼的竈臺臺面,義正言辭地告訴他:“不許收!聽到沒?”
程渙拎着醬油瓶,蔥花調料油煙中驚訝地調頭看這老太太,無語道:“爲什麼不能收。”
老太太:“因爲我說不許收!”
程渙擱下瓶子,嘴硬道:“我的房子。”
老太太接任孤兒院院長這樣的職務,勞累了這麼多年,背生生壓彎了些,但此刻叉腰瞪眼,竟然不輸氣勢:“我的家!”
程渙慘敗。
爾後那兔耳拖鞋繼續霸佔玄關,程渙爲了讓自己心裏舒坦些,默默繞路,每天爬窗,老小有樣學樣,門不好好走跟着爬,被齊院長逮到,大的小的挨個訓了一遍。
程峋覺得很無辜,眨巴着大眼睛昂着脖子可憐巴巴看程渙:“哥哥。”
程渙本想揉揉腦袋,但低頭一瞧小崽子那張邵家人的面盤,當即觸了電似的,手僵在半空。
他默默地想,老小他也得繞路走了。
終於,一週後,趙勉哭着打來電話:“渙哥,程總,公司還靠您老人家撐着呢,咱們能稍微恢復一丟丟工作嗎?”
剛好程渙最近也在這邊過夠了繞拖鞋繞老小的日子,同意了,可走的時候,從玄關過,卻捎帶上了那雙藍色的兔耳朵拖鞋。
放公寓吧,剛好缺雙拖鞋,程渙如是在心裏道。
開車回a市的途中,路標距離的提示越小,程渙心中卻有什麼跟着越發清晰起來。
“不就是搞*基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車子隨着這句自言自語,沒入收費站緩緩前行的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