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晚秋的薄霧籠罩在官道之上,帶着幾分寒意,天也濛濛的,感覺今天是要下雨的天氣。
路邊的粥鋪火苗正旺,噼啪的聲響帶着煙火的氣息和一股濃郁肉香能飄出三裏地。
“我也是見了鬼。”
小王爺手中端着一碗粥調侃道:“第一次聽說還有災民能喝上肉粥的。”
“沒飯喫?何不食肉糜耶?”夏林也在那喝着肉粥:“不過這個粥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老人小孩孕婦纔有的喝,其他人老老實實喝摻了沙子的白粥。”
“爲何要摻沙子?”
小王爺一直也弄不明白就是夏林既然說明確沒有貪污的意思,爲何就要往那白粥裏摻沙子,這個操作的確是讓人難以理解。
“殿下,這饑民如蝗,那都不算是人了是惡鬼是蝗蟲,蝗蟲有不喫的東西麼?沒有,他們什麼都喫,爲了一口喫的,能啃樹皮喫土,一把沙子算什麼,反正他們連咀嚼都不咀嚼,生生就給嚥下去了,這就是爲何這滾燙的飯裏要加涼水的緣故,怕噎死也怕燙死。”夏林嗤笑一聲放下陶碗:“可若是這米裏不兌上沙子,從閶門開始二十七個粥檔,上上下下一千三百七十六口大鍋,一天下米十數萬斤,若是有人摳個幾千一萬走,誰能發現?”
小王爺茅塞頓開:“孤明白了,這摻了沙的米便賣不出價了,貪也便貪不出意義了。”
“是啊,殿下。咱們不是捨不得這些錢而是這些米是用來活命的,一把沙便能讓他們活得更好,在這一行之中,越是用好米,災民喫得越差,說起來是好笑,可架不住就是這個道理。”
正說着話,楊尚書帶着官員也過來了,他用大馬勺舀起一勺粥看了看,然後便拿起碗給自己裝了一碗,喝下去之後便皺起了眉頭——裏頭有沙。
他側過頭看向夏林,緩緩將嘴裏的沙土吐出來放在手心:“夏大人,這是何解?”
“哦,沙土。”夏林說着便是拿起了一盆鹹菜:“楊大人別喝白粥,來點鹹菜。”
那楊尚書卻沒有接應他的話,只是看向旁邊的小王爺,似乎是在告訴他:“你看看你的人,粥裏有沙!”
但小王爺卻連解釋都沒有解釋,只是跟夏林一樣往鹹菜罈子往前推了推:“喫點鹹菜。”
楊尚書憋着一口氣弄了幾塊鹹菜喫了下去,然後便躲到後頭慢條斯理的吐起了沙。
而其他官員看到小王爺手裏有碗,楊大人還親口喫了,他們也不敢怠慢,於是乎一時之間呸呸呸、噗噗噗的聲音不絕於耳。
“殿下你看,這就是沒餓着。”
小王爺聽了夏林的話卻也是轉過了身去,默默竊笑,畢竟這些官員的樣子着實有些好笑。
而這會兒楊尚書又走了過來,在那肉粥的鍋裏弄了一些起來倒入口中,喫了之後卻是愣住了,一臉不解的看向了夏林:“爲何……”
“這是老弱病殘孕專屬大鐵鍋。”夏林笑道:“這裏頭不加沙,得喫精細一點,四十斤米裏有一斤肉。”
這鍋裏的肉已被煮爛,混在肉粥之中香味瀰漫,而這些肉都還是一些好肉,草原來的肉乾還有自己養殖的雞和豬都在裏頭,也算是能下血本了。
楊尚書還是覺得不解,而夏林則繼續說道:“楊大人稍事休息,過一會兒災民便來了。”
正說話間就見一匹快馬迅速跑過,馬上的人一路狂奔一路喊道:“還有三裏!還有三裏!”
聽了他的話,衆人抬頭看去,就見遠處的薄暮之中竟如同萬馬奔騰一般煙塵滾滾,再等走近一些,卻哪裏是煙塵,分明就是密密麻麻的人羣走過時帶起的灰土。
那些災民衣衫破爛,滿目塵土,看不清面目,只覺得一眼過去便如那鋪天蓋地的蝗蟲一般令人頭皮發麻。
也許是因爲一路上得到了不少保障,他們雖是腌臢破爛但整體狀態卻還不錯,但那飢腸轆轆的狀態卻是一目瞭然,臨近施粥點時,突然從周圍出現了許多少年郎,他們手中舉着旗幟,胳膊上佩戴着袖箍,開始迎上災民的隊伍走了過去。
老遠就聽到他們那邊傳來聲音:“老人小孩跟紅旗走,女子孕婦跟白旗走,青壯跟藍旗走!整隊通過!”
接着便見前方拉起了警戒線還有分流用的木柵欄。
這些流民真的就如同從地獄來的惡鬼一般,二十多萬人卻是鴉雀無聲,每個人面上都帶着絕望和無奈,皮包骨頭的身體下頭顯然是已經死透的靈魂。
“過來過來過來,到這邊來排隊,緩緩來,莫要推搡!”
那些少年們不知疲倦的喊着,此刻天空之中烏雲散盡,清晨的陽光灑了下來,將這一片地方映襯得透亮。
“來來來,女人、孩子先行通過。莫要着急,人人都有!”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夏林所在的粥鋪,迎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惡臭,小王爺自持身份強忍着沒有動作,但夏林可沒有那些計較,直接扯出了一個紗布口罩戴在了臉上,看上去甚至還頗有些滑稽。
這會兒放粥開始了,每人一個陶碗,開始發放,接着按照需求不同進入到不同的排隊通道,老人、小孩和孕婦被分派到了肉粥的區域,而青壯年則去到了普通區域。
小王爺站在那裏,眼看着一個漢子張口就把那有沙子的濃粥一口喝下,什麼狗屁的沙子不沙子,人家都不帶碰牙的,那齁鹹的鹹菜也是囫圇咀嚼幾下就吞嚥了下去,甚至還會在碗上舔上一圈,意猶未盡。
“再給你一勺,去一邊別擋着後頭人。”
那施粥的人嚷嚷着:“他孃的你霸在這人家還喫不喫了?”
喝粥的漢子面相兇狠不像是什麼好人,但被這樣一嗓子下去,他卻只是呵呵的笑着把碗向前伸了出去。
小王爺在旁邊看着直笑,但之後幾個餓鬼也是如此,根本就沒人管那粥裏是否有沙,還往外吐?那都恨不得連碗都吞下去。
“喝完了的繼續往前走,前方有休息的地方。”
一個剛剛變聲的學子在前頭扯着嗓子喊着,而他後頭則是一羣能把他生喫掉的饑民,但說來也奇怪,這喫了飯之後躁動的種子似乎就平和了下去,哪怕這領頭之人只是個孩子,他們卻仍然像是一羣乖巧的綿羊一般跟着走了下去。
而跟隨着熱氣騰騰的粥面一起散去的還有充斥在災民頭頂的那股怨氣,閘口兩端彷彿是兩個世界,一邊腳步輕快雖說不上歡聲笑語但卻也是有了聲響而另外一邊仍然是死氣沉沉,怨氣沖天。
一直持續到晌午左右,這二十萬流民終於是全部通過了閘口,這會兒小王爺終於可以深吸一口氣了,他回頭笑着對夏林說:“道生啊,你這個法子是真好,原來還可以如此分流處置,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呢?”
“消毒、檢疫、隔離。”夏林三個詞說出來又是把小王爺跟旁邊的楊尚書聽蒙了。
“啊……這個……”小王爺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你老說些新詞,孤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第一步,全部拉去洗澡,配發新衣裳。然後就是查看有沒有生病的,接着這些人會在聚居區住上一陣,如果沒出現瘟疫,就進行下一步。”
楊尚書這會兒上前來好奇的問道:“若是這樣不是得多花上許多錢?”
“萬一瘟疫傳播開了,這可就不是錢的事了。”夏林笑着搖搖頭,然後做出了請的手勢:“請王爺與楊尚書移步。”
他們乘坐着馬車來到了這難民的安置之處,這地方身處縣城下遊,遠離人羣。這地方佔地極大,裏頭有許多類似遊牧民族的帳篷,周圍還有許多簡易的木板小屋。
這帳篷是草原賣過來的,木板則大多是之前房屋從木結構改磚木磚混時剩下的邊角料,然後提前在這裏鋪設成片。
這個區域雖然大卻不亂,二十萬人被分割成了五十個區域居住,每個區域外圍都有士兵把守,每個小區域之中都有一個專門洗澡地方,裏頭的大鍋燒得蒸汽騰騰,旁邊則是分發衣服的地方,洗完澡出來就可以直接換上乾淨衣裳進入休息的帳篷或者小屋裏美美睡上一覺,條件算不得好,但這可是流民,能有這樣的地方居住已經是求之不得了。
當然男女有不同的區域,理論上暫時不管是不是一家人都會分開處置,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侵害事件。
“你這佈置真有趣。”小王爺笑着問道:“爲何如此設置?”
“一個是防暴亂,被分割之後他們彼此不知道家裏的情況,也就不敢起什麼心思。再一個是比較好分配資源,男女混住後頭發放糧食時難免分配不均,這樣就可以知道每個區裏每日消耗多少,還有一點就是……”夏林緘口不提,卻只是看着小王爺跟楊尚書神祕一笑:“這飽暖了,兩位猜猜會想什麼?混在一堆居住,若是有一婦人被拉入十個男人的帳篷之中,環境又嘈雜的很,嘖嘖嘖……”
“哎呀……太髒太髒。”小王爺擺了擺手:“聽不得。”
而楊尚書倒是點了點頭:“嗯,受教了。倒是叫我楊某人生生漲了一回見識,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