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鋼被章柳一句話嗆得沉默了,確實,當初他的事情何止不好管,簡直是等於“無底洞”,扛一個碰了不能碰的東西的人在身上,不僅僅是錢的問題……說實話,當初潛意識裏,齊鋼都覺得自己完了,死定了,真沒覺得自己還能再翻身,不,別說翻身了,就是活得像個人樣都不容易。
從“好了”以後,齊鋼不是沒再有癮過,只是一起了這個念頭,就全身打顫哆嗦癱在地上幾乎動不了,直到念頭過去才爬得起來。
當然,齊鋼當然不會知道這是章柳種在他腦袋裏的刻印作用,只當是自己真的知道怕了纔會如此。
按理說,他這樣的經歷再去說讓章柳別管馮姐是有點兒無恥的,但是正是因爲他這樣的經歷讓他真的感激章柳纔會說出這麼無恥的話,因爲他真的是擔心章柳再出事兒。
齊鋼默然良久纔開口道:“當初的事兒我謝謝你,只是……只是馮姐這事兒你要管,要管到什麼程度?馮姐和她老公離婚了,孩子要讀書,戶口問題怎麼辦?落戶的問題怎麼解決?你給解決?你三個妹妹了,還要再加上一個馮姐的兒子,你管得過來嗎?還有,你爸的事情剛過去多久!她老公不肯離婚一直糾纏,再知道了你管這事兒,到時鬧到媒體上怎麼辦!?你還想不想你的條文撤掉了!這中間再出狀況了,你還指望崔……飛訊再替你出頭!?飛訊能替你出幾次頭!?萬一……”萬一崔尚昆不耐煩了怎麼辦?最後這句,齊鋼沒出口。
和因爲父母寵溺除了在星燦的事情上幾乎沒怎麼摔跟頭過的袁晨不同,齊鋼對很多事情的複雜和風險是有清晰的認識的,而正是因爲有清晰的認識,所以他纔會這麼替章柳擔憂。
章柳靜靜的聽着,然後沒說什麼,起身要離開,卻被齊鋼一把抓住手腕,道:“你幹什麼去?我說你別衝動,我就是一說而已嗎,和你分析分析,你別生氣。”
章柳很無奈的看着拉着他手腕的齊鋼,道:“我沒生氣,我上廁所,一會兒下午開拍了。”
齊鋼聽到這話,有些尷尬的放手了,但是忽的他又叫住邁步向樓下走的章柳,道:“章柳!”
章柳駐足回頭,齊鋼看着他,道:“你不是個超人,不能什麼都拖什麼都扛,你扛不住的。”
章柳沒回話,而就在這時,一直低頭猛喫的付寬恆卻開口了,一邊拿着筷子掃剩餘的那點兒剩飯一邊道:“家裏有什麼事自己處理了好,別耽誤劇組的進度。”
章柳掃了付寬恆一眼,道:“知道了,不會的。”
齊鋼看章柳走沒影了,掃了眼桌子上的馮姐做的菜,馮姐本來想辭職的,齊鋼接馮姐到了風華娛樂公司,馮姐在風華娛樂剛裝好的廚房忙了半天,想給章柳做最後一頓告別來着,結果章柳根本沒喫幾口,這不算什麼,主要是齊鋼見過章柳的工作狀態,忙起來那真是不喫飯不喝水不睡覺的,所以齊鋼匆匆把飯菜放回食盒,拎着食盒追張章柳去了,一邊追還一邊喊道:“喂,你不能一忙就不喫飯啊!怪不得晨子要我盯着你喫飯……這都什麼臭習慣!……喂,章柳,你不喫飯下午打戲撐得住嗎!?”
原本章柳做的那張桌子,周溯源看了看跑走的齊鋼又看了下付寬恆,小心翼翼的道:“付導,其實章柳聽着挺可憐的……”其實周溯源是覺得付寬恆拍戲“擠兌”章柳,剛纔又說不讓章柳耽誤拍戲連個假都不給,就忍不住想勸幾句,卻被他的經紀人姜紅在桌面下踩了下腳給阻止。
付寬恆此時也喫完了,正把飯碗放下擦嘴呢,一邊擦一邊對周溯源道:“小子,教給你個道理,這個圈子裏的可憐人多了,你能挨個可憐過去嗎?別隨便可憐人,那對有本事的人來說,不尊重,也是在害他,因爲他本可以比現在做得更好。”
章柳真是去廁所了,他想靜一靜,理一理思路。
把自己關在廁所封閉門半響,推門出來,卻見齊鋼提這個食盒在門口等他,章柳一愣,道:“你怎麼追這裏來了?”
齊鋼道:“你又不喫飯了啊?”
章柳無語,拍了拍齊鋼的肩膀道:“在廁所的氣息浸潤良久的飯菜,你自己享用吧。”影視基地人員龐雜,廁所的使用人自然多,然後雖然打掃的算是勤,但是氣味絕對不能算好。
拍了拍直咧嘴的齊鋼,章柳搖着頭往廁所外面走道:“你閒啊,幫我買瓶酒去。”
章柳回棚內,造型師給補了下妝,換了下衣服,吊鋼絲接着上,齊鋼沒走,小楊去盯着馮姐那裏了,章柳身邊沒人,齊鋼不放心就留下了。
一連串的打戲,難免有個磕碰、摔倒等等,一個鏡頭裏章柳和周溯源在藍幕背景下,從一個亭子上反身下摔,章柳翻身揹着地,然後被周溯源拔劍壓制的戲份,連續幾次都沒過,章柳摔了一次又一次,搞得周溯源都恨不得站起來給道個歉,但是章柳一點兒情緒起伏都沒有。
最後一遍,動作終於過了,臺詞又卡了。
周溯源是在國外長大的,說中文總有些口音,雖然章柳的臺詞功底比學院派的演員是差了一點兒,但架不住他聰明認學啊,還跟着吳笙很是集訓了一段時間,比周溯源強的不是一點兒半點兒,所以他臺詞一條過了,就是卡在周溯源這裏了。
一遍又一遍,就付寬恆都快不耐煩罵人的時候,周溯源終於過了。
周溯源飾演的李穎書橫劍把章柳壓在地上,章柳飾演的召子期手中寶劍死死扛着周溯源的壓制。
這段戲,李穎書應該是一臉兇狠帶着殺意的死死盯着召子期道:“你是大唐子民,附逆叛賊,助紂爲虐,國事如此,你卻只想着你自己的榮華富貴!?”
召子期冷笑着看着李穎書道:“大唐子民!?國事如此!?你是李唐宗室,自然想你李家的天下千秋萬載!我一介白衣,靠我自己的本事搏命換富貴,咱們誰都不必誰高貴!裝什麼一副胸懷天下的樣子!”
然後召子期一個用勁兒把李穎書推出去,然後一個翻身輕功起身在亭子側面的假山上幾個起落跳開。
就這一段,性格溫煦的周溯源就是演不出付寬恆要得狠勁兒,導致章柳陪着返工了很久。
等到終於過了的時候,章柳站起來,一個小踉蹌,差點兒摔了個頭,周溯源以爲章柳是跟着自己返工太多條弄得有點兒暈,急忙伸手去扶,一旁跟在外面看着拍攝情況的齊鋼也嚇着了,小跑幾步快速竄到章柳身邊,扶着章柳坐下來,道:“怎麼了?叫你喫飯你不喫!頭暈了吧!”
章柳捂着額頭,他是有點兒暈,但是和沒喫飯沒關係,主要是他用精神力在自己的意念裏創造的一個召子期的幻影,在一遍遍的重複相同戲份讓自己入境後,召子期這個人物的精神幻影就越來越清晰,讓章柳一瞬間有點兒出不來了。
抬頭看了齊鋼一眼,章柳道:“酒。”
齊鋼還真聽章柳的話,買了一瓶酒二鍋頭,從超市回來進棚的時候一直握在手裏,都還沒顧得上放下呢,便被章柳一把搶過來,掰開蓋子“咕咚咕咚”狂灌了幾口,齊鋼在旁邊看得心驚膽跳,道:“你小心點兒,這是二鍋頭!60度呢!不是啤酒,小心灌醉了!”
酒當然灌不醉章柳,這種飲料進入體內立刻就會被他的早已經被洗滌強化過的身體分解,灌不醉,但是辛辣的感覺卻是能夠刺激章柳的味蕾,讓他瞬時從“入戲太深”的狀態清醒過來。
狂灌了幾口後,章柳甩了甩頭,召子期的幻影退卻,他恢復正常了,但是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卻有點兒不正常了,章柳回神,掃了眼周圍,有些尷尬的比了下手裏的酒瓶,尷尬的道:“那個,二鍋頭,不錯,好酒。”
一旁,有一個有些年紀的老者笑了,帶着點兒京腔口音的聲音調侃道:“喲,小子,給二鍋頭代言啊這是。”
衆人順着聲音來處望去,卻見是一對四五十歲左右年紀的夫婦在棚內邊緣處看着這裏的情形,直到拍攝結束間歇了,才走進了,其中的男子說了這話。
付寬恆此時回頭看去,見到那說的男子,一把拉住,道:“老宋,你怎麼這早就來了,你的戲份還在後面呢,這是先拍打戲啊。”
被稱爲老宋的男子,長相一般,屬於走在大街上就沒影的路人甲的臉孔,他身邊的女人,也是一副普普通通的中老年婦女的樣子,穿着樸素,此時笑着對付寬恆道:“他這脾氣你還不知道,凡是就是想做好了,不能做差了,這不和我說早點來,熟悉熟悉組裏的人,對戲的年輕孩子之類的,我們中午就到了,在飯廳喫得飯,坐的角落偏,你沒看到。”
來的這位被付寬恆稱爲老宋的人,叫做宋嶽明,是文工團出來的老演員,業內有名的老戲骨,這次被付寬恆請來飾演《亂世雙雄》裏面的另一個主角——馮二狗,馮二狗打戲很少,所以應該比章柳和周溯源再晚幾天進組的,但是宋嶽明竟然帶着他的妻子先來了。
宋的年紀比付寬恆還大點兒,雖然差不了太多歲,但是付寬恆對宋嶽明還是十分恭敬的,很客氣的寒暄,宋嶽明和付寬恆聊了幾句,轉頭對着章柳笑着道:“小子,不錯啊。”
付寬恆馬上叫了周溯源和章柳過來,作介紹,而周溯源的經濟人姜紅已經搶先一步衝過去,對着宋嶽明一個勁兒的行禮問好打招呼,也急忙拉着周溯源和宋嶽明寒暄,而那邊章柳呢,電話剛剛放齊鋼那裏關機靜音,這會兒一開機,就見小楊好幾條短信,內容無非是章柳如果下戲了麻煩柳哥回個電話。
章柳看了下手機,然後走至宋嶽明夫婦面前行了個禮,道了聲:“前輩好。”然後掃了眼堵在他前面不肯讓位置的周溯源的經紀人姜紅,啥都沒說,轉身去給小楊回電話去了。
過了一會兒,章柳回來,面色如常。
宋嶽明夫婦到了現場,也就如在餐廳裏一樣,安安靜靜的,不打擾拍攝,就在一旁一張隨便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安靜的觀戲。
就這樣,一下午的打戲又過去了,但是明顯 ,雖然只是第一天,全部人都能看得出來,章柳的身體底子是比周溯源好太多倍了,所有耽誤的時間幾乎都是周溯源這個沒什麼底子的返工造成的。
晚上,劇組收工,章柳和所有人打招呼告別後,帶着齊鋼就走了,付寬恆看着章柳倆開,嘆了口氣,道:“小子人不錯,就是不太會來事兒。”
這時劇組裏都在收拾東西走人了,就是宋嶽明這個“閒人”還和付寬恆這個“頭兒”不用動手忙活,坐在付寬恆旁邊的宋嶽明聽到這話,說一句道:“那些特別會來事兒的你看得上眼?”
付寬恆聽到這話,聳聳肩笑了下,在這個圈子裏會拍馬屁的多得是,但是不幸的是,這一套在付寬恆這裏不適用,同樣的在吳笙那裏也不適用,也許這也是他們兩個曾經都混得比較慘的原因。
從劇組出來,章柳也沒回家,先是到了風華娛樂的辦公室,推開自己的辦公室門進去,只見李雪作主陪着陳凱呢,陳凱一見到章柳,站起來握手嘆息道:“章總,你這裏可真不好找,太偏了,要不是我的車還沒來得及賣,我真不知道該在怎麼過來。”
章柳聽到那聲“章總”,微微皺了下眉,走至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道:“現在你的車不用賣了,公司馬上要有單身公寓宿舍了,如果你需要,也可以住到公司來,對了,比別叫我章總,我聽不習慣。”
陳凱笑着道:“不叫章總叫什麼?以後你就是我老闆了,我總不能直呼其名吧。”這話的意思就是表示他已經同意和公司簽約,以後認章柳是頂頭的領導了,陳凱思索了下,道,“不然我叫你柳哥。”
章柳聽懂陳凱的表達了,笑了下,道:“我可比你小。”
陳凱嘆了口氣,道:“可你是我老闆,沒法子。”
章柳和陳凱聊着,那邊李雪已經將合同拿出來一人一份,遞給章柳和陳凱,兩人結過分比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交換再籤,然後一人一份,這就算是簽約了。
最後,章柳和陳凱握了握手,笑着道:“歡迎加入風華娛樂。”
陳凱笑着道:“我的榮幸,我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章柳道:“明天,你跟我去華庚博藝,有些事情我說你可能不會明白,我需要你跟着我,慢慢的明白爲什麼我用這個價錢把你挖到我們。”
出錢的是老大,雖然心裏覺得章柳用這張稚嫩的臉說出這樣的話來,有些裝逼的過分了,但是陳凱也不傻,不會觸自己頂頭上次的黴頭,笑着答應了。
等到陳凱離開,章柳臉上那種可以矜持的笑容慢慢退了下去,齊鋼去劇組的時候開得是袁晨的車,剛把車停在風華娛樂的一個過去工廠倉庫改建成的車庫裏,拎着那瓶沒喝完的二鍋頭上來,推門進來就看到章柳沒什麼表情的臉,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兒,道:“怎麼了?談的不順利?”
章柳順手把齊鋼手裏的那瓶二鍋頭扯過來灌了一口,道:“我剛剛在劇組裏和小楊通電話來着。”
齊鋼道:“啊,我知道啊,我聽見了。”
章柳又灌了口白酒,辛辣的味道幫助他更加清醒了些,道:“體檢報告剛出來,馮姐沒事兒,看着嚴重,其實都是皮外傷,貝貝……貝貝的問題比較嚴重。”
齊鋼神色認真起來,道:“打得有內傷?”
章柳搖了搖頭,道:“不是,傷不重,是血液檢查指標不對,又複查了很多項,最後確診,再生障礙性貧血。”
齊鋼愣住了,他沒什麼醫學常識,恍惚記得好像這種病是……是白血病吧,齊鋼愣了半響回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