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你,我記得你,這座城市天生適合戀,你天生適合我的靈魂。
——杜拉斯《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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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南一晚上都沒有怎麼睡安穩,早上六點半醒了。
蘇母房裏傳來一聲:“起這麼早啊!”
蘇南含糊應了一句。
洗臉的時候,蘇靜進來拿毛巾,把她上下瞅了幾眼。
“你昨天往包裏藏什麼了?”
蘇南:“沒,沒有啊……”
蘇靜戳她腦袋,“兩家父母還沒見過面,你是不是有點着急了?”
蘇南絞着毛巾,“……我要外派了,想讓他放心。”
“外派?去哪兒?”
“非洲。”
蘇靜一愣,把浴室門掩了一下,“去那麼遠做什麼?”
“反正是要出去,去個錢多的,非洲一年60萬。”
鏡子裏自家妹妹低着頭,瞧不見臉上什麼表情,但聽語氣挺平常的。
她總這樣,悶聲不吭地把決定給做了。
“家裏現在不需要靠着你一個人了,我雖然掙得不多……”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樓層又高,採光又不好,媽本來有關節炎,等年紀再大了,上樓都不方便……槭城房子便宜,我出去一年可以讓媽搬去低層的、環境好一點的小區了。”
蘇靜沉默,半晌,“……姐沒本事。”
蘇南笑一笑,搖頭,“我出去的時候,家裏還要你照看呢。”
“要去多久?”
“最少兩年,最多三年……一年應該能有一週的年假吧。”
“你現在把證領了,以後要是再有什麼變故……”
蘇南笑說:“我去哪裏有變故啊,跟黑人叔叔嗎?”
“陳知遇……”
“我信他。”
蘇靜也不說什麼了。
蘇南洗漱完畢,又特意借用蘇靜的化妝品,給自己化個淡妝。
蘇靜看她一眼,“你這是化得什麼鬼東西?”把眉筆奪過來,拿化妝棉把她自己化的擦了,輕捏着她下巴,刷刷幾筆,一個秀氣的眉形勾了出來。
“哇,姐你好厲害啊!都可以專門給人化妝了。”
“是你自己不練。”又把眼線,睫毛給包辦了。
蘇南往鏡子裏的自己看一眼,“好看嗎?”
蘇靜拍拍她的臉,“好看。”
蘇南穿上昨天的那件薄羽絨服,套上靴子,出門了。
蘇母在屋裏問:“南南這麼早去哪兒啊?”
蘇靜:“談戀!您別管了!”
陳知遇已經在巷口等着了。
剛過七點,巷子裏幾乎沒人,聽見熟悉的“噠噠噠”的聲音。
穿白色的身影,闖進視線。
他試着回憶了一下上回跟程宛領證,是個什麼感覺。
搜腸刮肚……沒感覺。
記得當時他趕着出差,程宛趕着去開會,兩個人在排隊等待的時候,都各自電話不斷。
很公事公辦的領了一個證,跟去銀行新開一個戶頭沒什麼兩樣。
倒是離婚的時候,預見到後續的一攤子麻煩事,還稍稍的激動了一下。
蘇南停在近前,衝他一笑,“陳老師。”
神採奕奕的一張臉,清秀俏麗。
想去親,被蘇南一下給躲過了,“剛塗好的!”
兩個人去早餐店裏喫過早餐,開車去民政局。
到時七點半,本以爲能成爲今天的第一對,然而再早都有更早,已經有三對情侶在前面排着隊了。
民政局八點半開門。
陳知遇:“等嗎?還是去別處逛逛。”
蘇南看他,“等嗎?”
陳知遇一眼看穿她的想法,“等。”把她手抓過來,揣進自己口袋裏。
她手很小,手指柔軟。捏着很捨不得放下。
蘇南怕把臉蹭花了,只是虛虛地靠着他,搖來晃去的。
“站穩。”
“哦。”
站不到兩下,又開始搖來晃去。
陳知遇:“……”
隨她了。
膩着抱着,很快到了八點半。
蘇南還沒反應過來,“這麼快啊?”
一對一對進去,先填表。
蘇南自己填一行,要來看他一眼。
陳知遇:“……能好好填嗎?”
蘇南:“你寫字真好看!”
填完表,要宣誓。
聽說很多地方,有時候一天人數過多,都會把這個流程給略過,或者只是草草地走個形式。但今天工作人員剛上班,情緒還比較飽滿。
工作人員:“請二位面對莊嚴的國旗和國徽,一起宣讀結婚誓言。”
蘇南看一眼陳知遇,緊張得呼吸都放緩了。
卻見陳知遇神情肅穆,鄭重地舉起了右手。
兩個人,同時出聲:“……我們自願結爲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
一字一句,清晰嚴肅。
“……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同甘共苦,成爲終生的伴侶。”
終生的伴侶。
好像有回聲,蕩在胸腔裏。
蘇南覺得,自己再沒有聽過比這五個字更美妙的句子了。
宣誓完畢,讓他們去做體檢。
蘇南捏着宣誓詞,還在低頭去看那上面的字,沒發覺陳知遇的腳步已經停下了,差一點撞上。陳知遇握着她手腕,往另一邊一推,“女同志去那兒。”
看一眼她,明白她心裏是什麼感受,靠前一步虛虛地一攬,“……去吧,一會兒說。”
蘇南被體檢的一些問題,鬧得有一點紅臉。
走廊裏等了一會兒,看見陳知遇捏着常規檢查的單子出來了。
“怎麼樣,你……”
一聲笑蕩在她耳邊,“我怎麼樣,你還不清楚嗎?”
然後是拍照,拿證。
紅色的,硬硬的兩本,蓋着鋼戳,封面上有燙金的國徽。
拿在手裏,有一點沉。
工作人員說了一聲恭喜,然後遞來一隻小小的袋子。
等走出民政局大門,蘇南把袋子解開,看一眼……
又合上了。
一袋子的計生用品。
陳知遇已經看見了,瞅着她笑,“國家發的東西,我們什麼時候用起來?”
蘇南:“……”
剛剛醞釀出來的,一點關於“婚姻”的肅穆之感,瞬間被陳知遇給破壞了。
等到了車上,蘇南再把兩個人的結婚證拿出來,正面背面,裏面外面,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看過一遍。
最後定在兩個人的合照上。
陳知遇的登記照,都能拍出一種寫真的氣質。
盯着他看了好久,心想真好看啊真好看啊。
這麼好看的男人,現在是她的了。
看完了,不由生出感慨:“第一次結婚,好新鮮啊!”
陳知遇目光掃過來,“你還想結幾次婚?”
回家,偷偷把戶口本放回蘇母房間衣櫃的抽屜裏,然後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校。
蘇母覺得蘇南要是能跟着陳知遇的車一起走,有個照應當然更好——蘇南都長年累月各地亂跑了,她還是覺得不放心。
下午一點,到達崇城。
蘇南很久沒住大學城的公寓,再去竟然覺得有些懷念。
兩個人簡單做了打掃,又去附近買了新鮮的蔬菜回來——陳知遇的堅持,結婚後的第一餐,一定要在家裏喫。
蘇南起太早,領了個證,又從槭城奔到了旦城,餓了,懶得張羅太多,炒了兩個菜。
陳知遇倒是比以前好打發,也不挑,着沒啥葷腥的兩個素菜,喫了兩碗飯,完了還破天荒頭一回幫她把碗刷了。
老婆的待遇,比女朋友還好。
蘇南沒什麼實感,這樣算是結婚了?
陳知遇洗過碗,洗了個手,出來看她在發呆,把有點兒冰的手背往她臉上一貼。
蘇南縮了一下脖子。
陳知遇在她身旁坐下,摸出一支菸點燃,轉頭看她,“想辦婚禮嗎?要想辦,你去之前,可以先辦了。”
“暫時……不辦吧。”
“怎麼?”
“嗯……”蘇南想了一下,有點兒自私的,想把婚禮當做自己凱旋的慶功宴。
陳知遇聽了她的想法:“隨你。”
看她還是有點割捨不下的樣子,“蘇南,你既然決定去了,好好幹。外派,還是非洲,不是輕輕巧巧一句話的事。你遇到什麼事,我都幫不上忙,你得真正開始靠你自己。”
蘇南點頭。
陳知遇手指點在她肩膀上,“訴苦沒用,跟我哭也沒用。”
蘇南再點頭。
“……要是幹不出個人樣,你屁滾尿流逃回來可以,千萬別說我教過你。”
蘇南:“你以爲我喫激將法這一套嗎!”
“你喫啊。”
蘇南:“……”
把他煙奪了,掐滅,撲過去抱住他肩膀,“陳老師……我要是想你怎麼辦。”
“憋着。”
“你要是想我呢?”
“我不想你。”
蘇南梗了一秒鐘,心想,都是“少/婦”了,還害羞什麼。
手一下摸下去,笑得很壞,“……它要是想我呢?”
陳知遇:“……”
陳知遇捏住她手腕,“乖乖的。”
不能真喫,還不如不要撩。
蘇南頭在他懷裏蹭了蹭,“……今天我們結婚。”
陳知遇:“嗯。”
“是個特殊日子。”
陳知遇:“……嗯。”
“其實……之前沒跟你說,我去醫院那天是在1月1號,今天是月號了……”掰着手指數給他,“五十多天了……”
陳知遇瞅她。
“醫生說,一個月內,不能……”
陳知遇還是看着她。
蘇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退回去,“算了。”
陳知遇挑眉:“……算了?”
*
窗簾沒完全拉上,留了一線,夕陽躡足而入,一小片,投在地板上。
從下午三點,一直持續到夕陽漸落。
這一次的感受,很不一樣。
兩個人從來沒有這樣的投入過,契合過,像是彼此血肉融合之後,從胸腔裏發出的共振。
停下來,蘇南汗津津的,臉上還掛着淚。
陳知遇把她手抓過來,貼着自己胸口,低沉的聲音,還帶着一點急促的呼吸:
“……線在這裏,隨便你飛。”(83中文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