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人倒黴的時候連喝涼水都會塞牙縫,今天,錦書終於有機會深刻的體會了一把。
事情是這樣的,開飯的時候,尹淑媛親自從貼身大丫頭春薈提着的食盒裏取出一隻青花淡描纏花枝蓮紋瓷盅,放在了祖母面前,笑容溫婉,柔聲道:“孫媳昨日聽祖母提及淮揚菜,正好孫媳家中請了個做淮揚菜的師傅,便讓他做了幾樣,快馬送來,此時還是熱的呢!祖母嚐嚐。”說着掀了盅蓋,頓時熱氣嫋嫋,清香四溢,祖母身子往前傾了傾,只見盅內裝的是文思豆腐,羹湯晶瑩,豆腐細如絲線,配以紫菜絲,香菇絲,筍絲,肉絲,真真是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祖母眯起眼,笑呵呵道:“淑媛有心了。”
徐氏看着淑媛更覺一百分的滿意,和老爺對望了一眼,紀雲亭笑笑,知道夫人的意思,她是篤定要把這個家交給淑媛來掌持,看淑媛確實是有心之人,便也默許了。
淑媛看祖母的神態,料想祖母是喜歡的,再看大嫂晴煙微笑不語,那個華錦書更是懵懵懂懂的,心下不由的得意起來。
祖母又動了動身子,淑媛趕忙道:“孫媳爲祖母盛一碗。”
“哈哈,這文思豆腐做的確實好,就看其色聞其味便知其味定是鮮美無比,要不是中午已經喫了一大盅,我可管不住肚子裏的饞蟲了……”祖母此言一出,尹淑媛已經拿在手裏的玉碗差點掉了下去,竟然有人趕到她前面去了,是誰?目光瞟了華錦書一眼,一臉茫然,不可能是她,目光又落在了大嫂方晴煙身上,她依然微笑着,但是下意識的仰起了下巴。尹淑媛心中一凜,是她。
錦書很同情的看着尹淑媛,她能理解費盡心思拍馬屁,結果一巴掌拍空了,這是多麼鬱悶的事啊!剛纔還在佩服她的覺悟,祖母前兒個隨便一說,她就放在心上了,今天就想法子弄來了,什麼家裏正好請了做淮揚菜的大廚,有這麼巧嗎?相比她的有心,錦書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沒心沒肺的那一種,又是一陣慚愧,沒想到還有人比尹淑媛更有覺悟,下手更快,錦書的慚愧之情無以復加。
“早知道淑媛準備了,晨間晴煙來問的時候,我就說不要了,害的晴煙大老遠的跑了趟‘聚香樓’,不過那時喫的香,多了,也就膩了……”祖母笑道。
方晴煙連忙欠身一福,婉聲道:“有道是‘孝子之養也,樂其心,不違其志。’能讓長輩心情愉悅,身體康健便是做晚輩的最大的心願,做什麼都是應該的。”說罷用餘光瞟了眼尹淑媛,瞧她那窘樣,哼!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這話說的甚得人心,祖母是笑眯了眼,老爺更是捋着長鬚連連點頭,子孝媳賢,家和萬事興,拋開功名利祿不說,還有什麼比得上齊享天倫來得重要呢!就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紀存儒也對妻子投以讚賞的目光。
尹淑媛別提心裏多憋氣了,滿以爲可以給祖母一個驚喜,然後博得滿堂讚譽,沒想到棋差一招,讓大嫂搶先了去。她費盡心思弄來的這碗文思豆腐,還有食盒裏沒有拿出來的幾道淮揚菜,不但沒能成爲香餑餑,反倒成了倒味口的棄厭貨……心裏像堵了塊大石頭,吐不出又咽不下。好,這一局算她輸了,是她輕敵大意小瞧了方晴煙,不過,以後有的是機會。尹淑媛極力壓抑住心中的憤怒,展開一個謙和的笑容,和聲道:“大嫂說的極是,淑媛今後定當以大嫂爲榜樣,做個賢孝的媳婦。”
錦書怔愣着,躊躇着,這個時候,她是不是也該站起來表態啊!沒等她想好,老爺已經開口:“好好好,你們的孝心祖母都領了,既然祖母喫不下了,也不能浪費淑媛一片心意……”
“就是就是,淑媛這份心意難能可貴。”徐氏點頭附和,特別讚了淑媛。
晴煙在一旁抽了抽眼角,老夫人對她的喜好從來都這樣不加掩飾,她在紀家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麼多年都不曾得過老夫人一句稱讚,就因爲她沒有生齣兒子嗎?晴煙心裏憤懣不平。
而錦書則是懊悔萬分,她應該當機立斷,抓住時機表態的,她也是有決心有信心做個好媳婦的。現在老爺,夫人,祖母心裏的好媳****選一定是把她排除在外了吧!嘴巴不甜,覺悟不高,出身又不好……隨即錦書又開始安慰自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孝不孝,好不好也不是憑一兩句話,一碗文思豆腐羹就可以定論的,這樣想着,心裏稍安。
“錦書是揚州人,喜歡喫淮揚菜,這羹便給錦書用吧!”老爺自以爲做了最合理的安排。祖母喫不下,家中其他人又都喜歡喫辣的,不喜歡味淡又甜的淮揚菜,給錦書是最合適不過了。
錦書張着嘴,不知道是該拒絕還是接受,實在沒想到最後這個燙手山芋會飛到她手中來。老夫人和尹淑媛的臉色都很難看,顯然是對老爺的安排很不滿意。但是是老爺開的口……錦書權衡利弊,這羹自己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否則淑媛記恨在心,時不時的給她使點絆子,就有得她受了,但是又不能拒絕的太明顯。這時她看到了清兒,還有雨薇雨燕,他們的大眼睛可都直直地盯在這塊燙手山芋上,小孩子圖的就是個新鮮。頓時有了主意,笑道:“這文思豆腐,錦書在家時就常用,很是喜歡,味道鮮美,有營養又利於消化,孩童喫是最好不過了,還是給清兒,雨薇雨燕她們用吧!”
老爺轉看一旁的八仙桌上,幾個孩童大眼眨巴,滿目皆是渴望,不由笑道:“便如錦書所言。”
“謝謝祖父……”
“謝謝二嬸……”
“謝謝母親……”
小孩子是單純的,天真的,可愛的,一聽說把美味佳餚賞給了他們,立即歡喜的道謝,他們只謝了賞賜之人,提議之人,單單把出品人給遺漏了。錦書看見尹淑媛的臉比紀宣儀的還黑,頓時頭大如鬥,她又做錯了嗎?
“你們這幫沒良心的小傢伙,也不想想這羹是誰做的,還該謝謝誰?”莫非轉身看身後幾個小毛孩,裝作生氣的責問,實爲提醒。他是知道淑媛爲了給祖母一個驚喜花了不少心思,先不去說她是不是在投其所好,就算是投其所好,有心討好祖母,也是無可厚非的,現在目的沒達成,不曉得心裏有多不痛快,這幫兔崽子還單把她給漏了,這不是添堵嗎?
“謝謝尹都護府上的大廚。”三人異口同聲。
大廳裏沉寂了三秒,隨即笑翻了天,祖母笑的差點順不過氣來,徐氏也掩了嘴笑,笑聲中,夾雜着莫非恨鐵不成鋼的嘆息,紀宣儀被茶水嗆了一口引起的劇烈咳嗽,其樂融融啊!歡樂和睦的大家庭啊!誰也沒有注意到尹淑媛投向方晴煙和華錦書那苦大仇深的目光,就是這兩個人讓她今日在衆人面前丟盡了臉面,此仇不報她就不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