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曉明心說這些人都有病吧?怎麼一個兩個都盼着自己變成孤老!“不去,我還沒睡足吶!”
路曉明翻了個白眼兒,轉身就走,不跟你們瞎耽誤工夫。剛走兩步他又轉回身,變臉似得堆上笑,低眉臊眼問:“這位大哥,您打哪兒來?路上有沒見過一總穿着紅裙子的姑娘?叫閔秋。”
那個中年男子剛纔被路曉明狠狠嗆了一下,正陰沉着臉,聞言沒好氣的噴了他一口,“沒看見,師妹,我們走。”
路曉明嘴裏“嗚哩哇啦”,“沒看見就沒看見,橫什麼?!”
“兄逮,你真不去?這可是成仙的機會!”賴三兒不可思議小聲問,成仙那是什麼概念?路曉明居然完全無動於衷,這讓他沒法理解。
“沒有仙緣,由他去吧。”中年人冷冷轉身,走向河岸。
賴三兒無奈,對着路曉明重重嘆了一口氣,跟隨而去。他們倆剛離開,拖後的小師妹轉回身,對着路曉明說:“我不認識什麼閔秋,不過路過清溪溝的時候,看見過那裏有一家醫館,坐堂給山民看病的就是一位穿着紅裙子的姑娘,嗯……很漂亮。”
“師妹!”遠處風雪中傳來中年男子不滿的呼喊:“時辰不早,還在耽擱什麼?”
“噯!來了來了。”小師妹對路曉明點了下頭,連忙跑了過去。
橋洞外,路曉明站在風雪中,胸膛劇烈起伏,那個小師妹不可能想象到,剛纔的話給路曉明帶來了多大的心理波動。穿着紅裙子的年輕姑娘,很漂亮,並且還坐堂給山民瞧病,種種信息一彙總,極大可能就是閔秋!
“清溪溝,清溪溝……”路曉明喃喃自語,努力把這個地名記在心裏,深吸一口氣,一個閃身,乾淨利落縱上了橋面。尋找了這麼久,終於得到了可能是閔秋的消息,他簡直一刻都待不住,打算這就去清溪溝找人。
可問題是,清溪溝在哪兒?
站在橋上四下打量,東面是千裏沃野,黑洞洞一片,西面是茫茫羣山,只有橋對面燈火點點。現在差不多已經凌晨三點,守歲的人家不關燈,可也沒法去敲門問路吧?
無奈之下,路曉明只得強壓下內心的衝動,又跳進橋洞裏躺下,準備等天亮了在再上路。可他現在心緒難平,根本就沒法入睡,翻來覆去胡思亂想。
翌日,清晨,鎮子上又“噼裏啪啦”響起了開門炮。
鞭炮聲猶如發令槍,輾轉了半夜的路曉明一骨碌爬起來,閃到橋洞外,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了青陽鎮。這真是機緣巧合,如果不是昨晚那個大姐指點,自己很可能就和這消息錯過,說不得就會抱恨終生!
來到鎮子裏,一派喜氣洋洋,家家戶戶開門拜年。路曉明胡亂打聽了一番,很快弄清楚了清溪溝所在,原來,所謂的清溪溝就是鎮子外這條河。
出了青陽鎮,沿着這條河有一條進山的小路,一直向大山深處走,大約百裏後,羣山環抱中有一個較大的村落,就是清溪溝。那裏遍生竹林,溪水潺潺,有上百戶人家,環境清幽宜人。
問明瞭方向,路曉明買了點麪包幹餅,立刻上路,出青陽鎮進山。沿着清溪河朔流而上,走了一裏路後,來到了羣山腳下,清溪邊果然有一條小路插進了大山裏。
路曉明這時候心情大好,哼着小調跑到小溪邊,開始抄水洗臉。溪水清澈甘冽,還帶着絲絲草木芬芳,冰涼涼灑在臉上,心曠神怡。
洗着洗着,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鼓聲,越來越近,和着鼓聲,一個蒼老聲音邊走邊唱,赫然也是《十八摸》……
路曉明抹了把臉回頭看,一小老頭穿的花花綠綠,腰間綁着個花鼓,一路敲擊哼唱,逍遙自在。一條黑背黃腹的小中華田園犬跟在他後邊兒,算耳朵也不過才尺把高,在雪地裏撒潑打滾。
這打扮,路曉明一看就知道,是過年討彩頭的民間藝人。他們一般只在正月出動,挨家挨戶跑,往人家大門口一站,拍着花鼓就唱,不給錢不讓路。
說是民間藝人,其實也和叫花子沒什麼區別,只不過要起錢來更狠,這也可以理解,人家畢竟是有手藝的人嘛。
走到小溪邊,老頭鼓聲一停,問路曉明:“這位小哥兒,你要進山?”
“安。”路曉明蹲地上點了下頭。
老頭頓時來勁,敲了下腰鼓,又問:“看你小哥兒不是不是本地人,不如,跟着我老人家一起進山怎麼樣?”
路曉明甩了甩手上的水,“成,不過我要去清溪溝,不知道順不順路。”
老頭連忙招手,“肯定順肯定順,這兒就一條路,我老人家走哪兒算哪兒,哪裏有人家往哪裏扎,快走吧你。”
這兒人生地不熟,路曉明整好也想找個人搭伴,求之不得。
路曉明剛迎上來,老頭遞過一隻豁了口的破搪瓷杯子,帶把兒的那種,囑咐道:“這玩兒你拿着,一路上幫着點兒,完了我給你分錢。”
拿個破杯子而已,有沒有錢分都不要緊,路曉明沒道理不答應。於是兩人一狗上路,踩着一地積雪踏進了這片莽莽深山。
一路上兩人搭着話,原來這老頭家住鄰縣,名叫“劉老根”,孤家寡人一個,作伴的只有這條小狗。他平時愛唱花鼓戲,沒到正月裏就走村串鄉吆喝賣唱,半個月掙的錢就夠他對付大半年的生活費,剩下來的靠鄉里補助,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小夥子,學不?”劉老根誘惑路曉明,“我這半個月跑下來,能掙上萬!比你在外面上班可強多了。”
路曉明喫了一驚,看不出來,這收入果然不低。“可我急着找人吶,哪兒有空學這玩意兒啊。”
“哎,很簡單的,我教你鼓點兒,你年輕腦子靈,保證一學就會。”劉老根根本不理會,解下花鼓往路曉明腰上栓。這老頭跟風乾了兩冬三春的雞似得,渾身上下沒幾兩肉,路曉明不敢掙扎,只好由着他栓。
栓好了鼓,劉老根邊走邊用手掌打着拍子,“跟着我拍,這是‘衝頭’,這是‘扭絲’,很簡單不是……”
路曉明被劉老根擺佈成了個木頭樁子,跟着節奏機械的敲鼓,他也不明白這是爲了什麼……
咚咚咚……汪汪汪……
鼓聲夾雜着小狗歡叫,倆人進了深山。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前面傳來鞭炮聲,今兒是年初一,這該當是外甥兒上舅舅家拜年來了。劉老根眼睛一亮,“快準備,買賣來了!”
說完劉老根完全不徵求路曉明的意見,從身上解下麻絲和紅綠布條,一個勁兒往路曉明身上栓,不過一會兒功夫,就把他給打扮成了跳大神兒的……
“我說劉大爺,劉老根!”路曉明語氣已經很不好了,僵在那兒咬牙切齒說:“您不能是準備把我給賣嘍吧?!”
“哪兒能啊,爺爺我帶你掙票子去!”老頭拽着五不是六不是的路曉明往前走,根本不容分辨。
前面繞過一處山腳,出現了十幾戶人家,依山傍水而居,環境清幽。頭前第一戶家門前炮竹剛放完,大門口還有淡藍的煙霧,倆人一狗直奔了過去。
到了門頭前,老頭給了小黑狗一腳,那小狗心領神會,跑人家門檻上先吼了一通:
汪汪汪!
接下來劉老根又踹了路曉明一腳,小聲呵斥:“衝頭!”
已經上了烤架,路曉明也沒法跑,老頭剛呵斥,他“哦”了一聲,下意識開始拍剛學的“衝頭”鼓點。這鼓點恰如其名,開頭的時候很衝,跟鬼子進村兒似得,特別鬧人。
劉老根呲着黃板牙一樂,“差不離,走你!”硬生生從後邊把路曉明推到人家門檻上,給堵了一嚴嚴實實。
這家人剛坐上大桌子,突然平地起驚雷,把大夥兒嚇了一大跳。緊接着大門口一黑,一花花綠綠的“怪人”堵着門敲鼓,急促的鼓點在堂屋裏迴盪,吵得人腦仁生疼。
這還不算完,緊接着又擠過來一小老頭,扯着破鑼嗓子對屋裏撕心裂肺嚎叫:“正月裏,火火紅,家家戶戶掛燈籠,開彩門那個迎財神,盼望來年交好運。財神爺,着了慌,朝南大門扇扇開,老爺我該去哪家?去哪家,去哪家……”
劉老根嘴裏不停“去哪家”?聲調越唱越低,眼珠滴溜溜亂轉,路曉明彷彿被這充滿魔性的調門勾了魂,衝頭也跟着越敲越低,越敲……越低。
這家人聽不下去了,這大過年的,財神爺從自家門前過就是不進來,擱誰身上都受不了。一小夥子離了席,從兜裏掏出10塊錢遞了過去,路曉明無師自通,把拴在麻絲上的破搪瓷杯伸了過去,10塊錢進賬!
“噯!老爺家,人品好,財神爺上你家歇歇腳。”錢剛一撂進茶杯,劉老根好像打了雞血似得,嗓門陡然拔高,神情興奮,唱的唾沫橫飛。路曉明心裏都替財神爺不值,人家能就爲了10塊錢屈尊?人家開拉法的好不好!
一番折騰下來,這家完事,接下來倆人一狗把這十幾戶人家跑了個遍,順順當當出村。走在道上路曉明一算賬,大喫一驚,這才個把鐘頭,就賺了一百多塊!搶錢啊簡直!
劉老根“嘿”然一笑,捂着胸口說:“我老人家就是身體不好,要不然,還能多掙一倍!”
說完劉老根緊喘了幾口氣,在路邊尋了塊石頭坐下,從懷裏掏出一瓶氣霧劑伸進嘴裏,重重吸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