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仙兒來啦!”小表妹突然扯着脖子喊了一聲,嘈雜的人羣立刻安靜下來,大夥兒全回頭望,連鼓點都停了。路曉明汗下來啦,她們這是要幹什麼?
“呼啦啦”人羣一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直通老顧家,大夥兒全都饒有興致看着路曉明,臉上寫着同樣的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小表妹還在那兒叫囂:“這是我表哥,XX大學大仙兒專業畢業的!”
正對面一箇中年男人皺眉看着這邊,緩緩站了起來。與想象中不同,這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藍灰色長褲襯衫留着一頭板寸,目光堅定有力。
“閣下,就是路道長?”中年男人把雙手背在了身後,淡淡問道?
一股敵意撲面而來,路曉明打了個哆嗦,這也不怪人家,現在這場合自己突然亮出來,那就等於挑人面子砸人飯碗,換誰都得發作。可問題是,我多會站出來了,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路曉明正準備辯解,胳膊一緊被人抓住,轉頭一看,來的竟然是那個女老師閔秋。
“路老師,你怎麼還不去學校?”閔秋眸子晶晶亮,雖然是質問,語氣中卻透着一股狡黠。
路曉明當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您可真是我的親人吶!比那倆女的好一萬……不!一百萬倍!
對面的馬大仙兒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提高嗓門問:“路道長,可有指教?”
“指教?”路曉明想了想,很認真的說:“指教沒有,就是打聲招呼,您忙,我這就得去學校上課了。”
說完路曉明點了下頭,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人羣頓時“譁然”,這算什麼意思?也太讓大家夥兒失望了吧?最裏邊,馬大仙兒眉頭鎖成了個“川”字,不過他涵養很好,表情基本沒什麼變化。
“馬大仙兒,您可以開始了。”
旁邊冷不丁有人說話,把馬大仙兒嚇了一跳,轉頭看,倆小姑娘嬉皮笑臉衝自己傻樂,小表妹她們毫不費力進來了……
路曉明回頭看看小表妹沒有跟過來,長出了一口氣,可算是把這個“小鬼子”給甩了。他這一路上腦子裏反覆出現一幅畫面,自己在講臺上人五人六侃大山,小表妹舉着根棍子在他後面虎視眈眈,每每想及不寒而慄。
閔秋一直跟在後面捂着嘴偷笑,看見他站住滿臉輕鬆,走上來拉了一把,“快走吧,小心她們又給你惹事。”
路曉明一聽是這麼個理兒,趕緊走人。
事先安排好的輔導課是在下午,閔老師上午又恰巧沒課,所以他們倆進了學校後,直接就奔了宿舍。用閔秋的話說,當這個輔導員沒工資,所以她代表學校請路曉明喫一頓飯,聊表謝意。
走過熙熙攘攘的操場,進了菜地,裏面放着一隻籃子,閔秋不急着回家,拎起籃子開始摘菜。似乎她原本就在這兒幹活,也是被鼓點吸引過去的。
幹農活路曉明也不含糊,就跟在一邊幫忙。
菜園子不大,只有幾分地,通紅的番茄,金黃的南瓜,白生生的茄子都生長的極茂盛,一攏攏整整齊齊,顯然主人家日日打理。
路曉明記得這裏原本是一塊荒地,就問:“這菜園子誰開出來的?”
閔秋微微一笑,不答。
路曉明驚呆了,開墾荒地可是個重體力活,這位閔秋老師這麼瘦弱,很難想象她竟然能幹這個。他本來就敬佩這位支教老師,現在更是立刻上升到了崇拜的高度。
“您歇着,我來。”路曉明搶過籃子,死活不讓人幹,自己摘了起來。
閔秋也沒說什麼,站在一邊攏了下長長的劉海,笑眯眯看着路曉明趴在地上摘芫荽菜。
芫荽很難理,路曉明摘得很慢,這些都是人閔老師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他捨不得薅,怕糟蹋了人莊稼。
摘着摘着,那邊傳來腳步聲,緊接着有男聲傳來,“咦,這不是路曉明嗎?你怎麼在這兒?”
路曉明轉頭,目光從下往上看,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雙白色運動鞋,緊接着是純白牛仔褲,然後是白色的T恤,最後是丁洪濤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他這纔想起來,這位老同學丁洪濤正在追求人家。
爲了避免誤會,路曉明連忙起身解釋:“我是來給一年級上輔導課的,中午學校管飯,就是得自己動手……”
丁洪濤聞言一楞,想了想走上來抓住路曉明手裏的籃子,說:“那怎麼好意思讓你喫這個,我去綠灣酒店定一桌,把所有老師都喊上,咱們去那兒喝兩杯。”
“不了不了……”路曉明連連擺手,自己是來小學上課的,讓你請,那也說不過去啊。
兩人正拉拉扯扯,閔秋在後面淡淡地說:“學校不能隨便接受社會上的宴請,丁洪濤先生,你想讓我們犯錯誤嗎?”
丁洪濤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路曉明連忙拽回籃子,繞到另一邊拔蘿蔔,“你們談,你們談……”
路曉明剛繞過絲瓜架,蹲下去揪住蘿蔔纓子準備拔,閔秋竟然跟了過來。
“這邊蘿蔔是留着做種的,不能拔。”閔秋攔住了路曉明,接過了她手裏的籃子,走向菜畦另一頭。
路曉明尷尬萬分,透過絲瓜架向那邊望,就見丁洪濤直愣愣站在原地,手裏捧着個精緻的小盒子,面色陰晴不定。
愣了幾秒種後,丁洪濤臉色鬆了下來,對着絲瓜架這邊喊:“曉明,我有事先走了啊,晚上去我家喝酒,咱們老同學聚聚,不算違反紀律。”
“哎,有空我就去。”路曉明連忙答應。
丁洪濤立刻就走了,目送他的背影離去,路曉明心裏惆悵,怎麼上一堂輔導課,也能摻和進別人的感情戲裏。說實話,他並不認爲丁洪濤和閔秋合適在一起,閔秋似乎也根本就沒打算接受,可這也不關我事兒啊,哥已經有……
好吧,哥什麼都沒有,林心兒那一出是假的,哄爹孃開心的……可這依然不關我事兒啊。路曉明當即決定,以後絕不跟任何女人單獨在一起,省得給自己招麻煩。
“你在想什麼?”閔秋的話語冷不丁在身邊傳來,把神遊物外的路曉明嚇了一跳,他這才發現,閔秋已經忙好了,正站在身邊笑眯眯看着自己。
路曉明連忙訕笑,“我就是在琢磨,這蘿蔔是該紅燒還是醋溜……”
閔秋噗嗤一笑,當真是如花兒一般燦爛,“還沒聽說過醋溜蘿蔔的。”
路曉明也沒聽說過醋溜蘿蔔,他那就是滿嘴胡說八道,“那就……紅燒得了。”
不知是曬得還是累得,閔秋這時候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紅暈,看着路小明,笑容漸漸平復,很認真點了下頭,“嗯。”
看着這樸實又典雅的姑娘,不知怎麼的,路曉明心臟抽了一下。其實按照路曉明的標準,閔秋這樣的姑娘,絕對就是他夢想中的伴侶,可是……
想到小表妹手裏的大木棒子,又想想他娘貼身藏着的銀別針,路曉明心頭一寒,連忙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那可是會出人命的!
倆人開始回家,準備做午飯,一路再無話語,路曉明垂頭喪氣在前面走,閔秋默默在後面跟着,不時攏一攏劉海。這一幕若是有人看見,準會以爲是下地幹活回來的小夫妻倆。
小學的宿舍原本是一戶人家,土改的時候劃給了學校,很有些年頭了,不過鄉里人樸實,每隔幾年就義務修繕,現在屋子的狀態還不錯。路曉明走進屋子,裏面打掃的纖塵不染,顯示出住家極愛乾淨整潔。
路曉明本打算幫忙做飯,可閔秋不讓他幹活兒,說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路曉明拗不過她,只得坐在門邊充起了大爺。廚房就在右間,“嘩嘩”水聲傳來,倆人隔着一道門開始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原來,這閔秋老師就是江城市人,省師範畢業,和路曉明同歲,不過要早畢業一年。原本她是在江城市一家初中任教,後來看到了魚牙灣小學的支教信息後,果斷選擇了來這裏,用她自己的話說,這就叫“緣”,一眼喜歡。
說到這,路曉明不由有點自卑,人家那學歷可比自己有含金量。可爲什麼自己要在意這個吶?搞不懂……
不一會,閔秋開始做飯,倆人話題也聊開了,天南地北、未來理想無所不包。對於自己的工作,路曉明依然是那一套,某事業單位供職,就是保底6000的話他沒好意思說。
不知出於某種默契,兩人始終都沒有說感情話題。
閔秋做事很麻利,不一會兒功夫,三個小菜做好端上了桌,路曉明搶着盛了兩大碗飯,對着放在了桌子上。
閔秋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碗,笑着說:“我哪能喫這麼多啊,分點給你。”
說完閔秋把碗送到路曉明碗上面,用筷子把路曉明的飯壓實了,往裏面趕。路曉明着急忙慌喊:“我就是看你太瘦了,纔給你多盛點兒的。”
“那也不能這麼多,我實在喫不下。”閔秋笑眯眯說,一個勁兒趕,直到路曉明碗裏的飯堆成了銳角才罷手。
路曉明呆呆看着開始喫飯的閔秋,她那裏只剩一個碗底了,這點都不夠自己塞牙縫的,難怪她身體這麼差。
“你先喫着。”閔秋給路曉明夾了一塊紅燒蘿蔔,“要是喫不下就剩着,我晚上炒了喫。”
路曉明心說什麼叫喫不下?這點也就夠我對付個半飽。
路曉明端起飯碗,倆人不再說話,默默喫這頓奇妙的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