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曉明再一次睜開了眼睛,一張有些蒼白的面孔出現在視線中,瘦削,美麗,透着緊張。旁邊還有許多人圍過來看着自己,一個個憋着笑。
低頭看,自己靠在座位角落裏,雙手縮在胸前,被那紅裙姑娘抓着手腕。
噩夢?看來真的是做噩夢了……
路曉明對着圍觀者訕笑,“不好意思啊,睡大發了……”
圍觀者一鬨而散,坐回自己的位置竊竊私語,路曉明尷尬的要死,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姑娘,“我剛纔……都幹了什麼?”
紅裙姑娘若有所思,問答:“你也沒幹什麼,就是隔一會就大喊大叫,什麼……血啊!、蛇啊!,對了,最後你使勁喊了一聲——蘭子!”
聽見前面的還好,聽見這最後一聲“蘭子”,路曉明的臉當時就憋成了豬肝色,自己根本就沒夢到,怎麼會喊出這個名字?
“你喊的蘭子,該不會是曲秀蘭吧?”紅裙姑娘又伸過腦袋,神神祕祕問道?
路曉明一驚,連忙甩了甩頭否認,心裏一陣發虛,如果自己真的喊出了“蘭子”,那除了曲秀蘭還能有誰啊?
“唔……我有點不舒服,靠一下。”路曉明連忙找藉口結束這個話題,轉過去看着車窗外的景色,陷入了追憶中。
他和曲秀蘭是同鄉,都住在魚牙灣,初中同班同學。年少懵懂的時候,兩個人關係很好,兩家大人也對此心照不宣。
後來路曉明考上了縣二中,曲秀蘭初中畢業就沒有再上學,倆人一開始還時常鴻雁傳書,可到後來曲秀蘭回信越來越少,到最後就此斷了聯繫。再後來,路曉明考上大學那一年,曲秀蘭嫁給了丁洪濤,那也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後就跟着他爹在外面搞建築,聽說發展的不錯。
路曉明其實不併認爲那就是愛情,可他還是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他覺得,曲秀蘭欠他一個交待……這想法似乎有些不可理喻,就連路曉明都搞不懂自己這是糾結什麼。
舊事被一個夢翻了出來,這讓路曉明有點不爽,回家的興奮勁也被沖淡了不少,他就這麼癱在角落裏胡思亂想,一直到下午都沒怎麼動地方。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身旁那紅裙姑娘碰了碰路曉明,“就要到了。”
路曉明驚醒過來,連忙從架子上把兩人的行李都拿下來,提着走到了門邊準備。前面兩座大山夾峙,開過去後,就是魚牙灣。
魚牙灣位於一片開闊的山谷中,村子極大,有好幾百戶人家,分爲上灣和下灣兩大部分,路曉明的家就在深處的上灣。一條小河穿過上灣潺潺流到下灣,聚成了一座小湖,再從最東面的壩子出灣,奔流向東。
大巴車在蜿蜒的山道中疾馳,前面山障一開,一片粼粼波光展現,魚牙灣到了。路曉明遠遠就看見一個高高壯壯的男青年等在路邊,看見大巴來了後,用力揮着手。
“嘿!曉明。”車門剛打開,那青年興奮地喊了一聲伸出手,接過了路曉明手裏的旅行袋。他就是二槓子,大號叫餘仲龍,路曉明的二表哥。
路曉明跟他從小一起撒尿和泥長大,也沒什麼好客氣,就由着他抗包,倆人踏上了歸 途。那位紅裙姑娘低着頭不語,揹着旅行包默默走在兩人前面。
下了大路後,走過壩子就進入了下灣,三人保持着一定距離走在箭垛似得石墩子上,波光踩在腳下。
二槓子許是覺着光這麼走路有些乏味,湊在路曉明後面壞笑着問:“那姑娘漂亮不?”
路曉明懶得搭理他,這傢伙的德行他門兒清,沒啥大問題,就一毛病——嘴欠。
二槓子不依不饒,“這姑娘可是咱魚牙灣公認的第一美女,要不要說給你做媳婦?”
路曉明站住回頭瞪了二槓子一眼,再讓他扯下去,娃娃都快從他嘴裏蹦出來了,“要不要我給你把嘴封起來?我這兒有……”
說完路曉明真的從兜裏摸出一根亮閃閃的銀別針,二槓子趕緊把嘴巴捂住,人家有備而來的。
倆人又開始一前一後走路,三秒鐘後,二槓子忍不住又開始白話了,“曉明,剛纔跟你開玩笑的,這姑娘是外邊來村小學支教的,這段時間丁洪濤一直在追求她,見天兒往小學宿舍裏跑。”
路曉明對這些鄉間八卦一點興趣都沒,可聽到丁洪濤這三個字,渾身一震,轉回了頭,“丁洪濤?他不是和曲秀蘭結婚了嗎?”
“離了!”二槓子也是一臉不忿,“其實壓根就不用離,他倆結婚時候不夠年齡,就沒打結婚證,直接散夥了事。現在曲秀蘭一個人獨居在上灣的老屋裏,深居簡出,很少能看見人。”
聽見這話,路曉明心裏就好比打碎了五味瓶,也不知具體是個什麼滋味,半天後有氣無力擺了擺手,“管別人家的事幹嘛?走你的路。”
過了水壩就是下灣村,那紅裙姑娘已不見,倆人順着山道開始上坡。
上灣在半山坡上,看着近,可路不好走,直到黃昏時分纔到了家。遠遠就能看見,一棟粉牆黛瓦的老房子前站着倆人翹首張望,正是路曉明的爹孃。
他爹叫——路大偉,他娘是本地外姓,名叫——餘麥香。
“爸、媽,我回來了!”路曉明心中激動,離着老遠就開始小跑,把滿頭大汗的二槓子遠遠拋在了後面。
老兩口比路曉明還高興,連忙迎上來一左一右抓住路曉明,不停上下打量。
“瘦了……”路曉明娘沉痛地說:“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不行咱不幹了,我倆退休金都花不完。”
路曉明臉頓時就苦了下來,這叫什麼話?再者說了,自己明明重了8斤整!怎麼在她老人家眼裏就瘦了?
還是路曉明的爹明事理,瞪了他娘一眼,“不會說話就別亂說,這麼大小夥子靠我們養?”
“我樂意,怎麼着?用我自己的退休金,看不慣你別看。”他娘根本不喫這套。
“老孃們見識,這倆退休金咱們得存着給兒子結婚的!”
路曉明:“……”
老兩口居然就這麼在路口脣槍舌劍,路曉明和二槓子站在旁邊目瞪口呆?
突然,二老齊刷刷轉過頭,盯着路曉明面色不善,“你小子在外面混了這麼久,別跟我說還沒找着媳婦!”
路曉明腦門上汗都下來了,就怕這一出,他囁嚅了半天,苦着臉想說什麼?又不敢,最後哆哆嗦嗦從口袋裏掏出了林心兒送的銀別針,昧着良心說:“找着了嗨,可漂亮了,就跟仙女兒似得,她這次有事來不了,託我把禮物帶給咱娘。”
他娘盯着路曉明察言觀色良久,突然劈手奪走了那根銀別針,捧着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頓時湧現出喜色,對着他爹使勁點頭。
路曉明無語了,這能聞出什麼來?
得了他孃的準信,老頭立刻喜笑顏開,親親熱熱拉住了路曉明,“這纔是我的兒子嘛!走走走,咱回家說去。”
路曉明悲從中來,感情沒找着媳婦,就不是您兒子了……
四個人高高興興轉回家,一場豐盛的家宴正在等着他們。
就在這時候,背後傳來個柔和的女聲,“是曉明嗎?”
四人回頭一看,全呆住了,後面站着一清秀的女子,穿着綠色套裙,薄施粉黛,楚楚動人……曲秀蘭!和從前相比,她的身上已沒了青澀,端莊大方,透着一股成熟的韻味。
“這……”老兩口呆呆看向路曉明。
也就愣神的功夫,路曉明表情瞬間恢復自然,走上去大大方方伸出了手,“老同學,好久不見了。”
曲秀蘭有些遲疑,不過還是伸出手和路曉明輕輕一握,輕聲問:“剛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嗯。”路曉明點了下頭,這次絲毫不覺得虧心,接着他又隨口說了一句:“要不要去咱家喫飯?”
這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路曉明話剛出溜出來,曲秀蘭有些落寞的眸子一亮,脆生生答應:“好!我回去換身衣服就來。”
說完曲秀蘭鬆了手就跑,臉上竟然帶着一抹紅暈。
路曉明張口結舌,眼睛都直了,二槓子走過來,沉痛地說:“曉明,我發現了一件事,你這嘴得比我還欠!”
“你作死!”路曉明整好想哭找不到扁嘴的地方,當時就準備直接上手。
那邊傳來曲秀蘭歡快的聲音,“嬸子,我家裏還有些柿子餅,給帶過來啊。”
路曉明抬起的手僵在那兒了。
“曉明啊。”他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雖然咱還沒見過未來的兒媳婦,可咱家做人,得有始有終,可別喫着碗裏看着鍋裏的。”
“我沒有……”路曉明帶着哭腔大喊,這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嘴欠。
到了晚上,中秋家宴鋪開,曲秀蘭果然來了,還拎來了一大包柿子餅。這下氣氛可就尷尬了,中秋家宴都是一家人團圓喫的飯,曲秀蘭夾進了,路家三口渾身不自在,可也不好說什麼,還得強顏歡笑。
幾乎每隔10分鐘,路曉明爹媽就把他拉到裏屋狠狠批鬥一番,路曉明這頓飯一點滋味沒喫出來,悶悶不樂撐到了結束。
喫完飯,沒等一家人鬆口氣,曲秀蘭又出幺蛾子了,她目露期盼對着路曉明說:“中秋佳節,咱們去後院兒裏賞月吧?”
中秋賞月是在折的節目,可真正喫過團圓飯去賞月的有幾家?反正路曉明家裏還從沒這麼風雅過,一家人全呆了。半晌後,路大偉低下頭狠狠一揮手,表情痛苦,那意思很明白,你倆去看月亮吧,這兒子我豁出去了!
路曉明無奈,“那就……去看看月亮吧……”
真不知道月亮有什麼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