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特派員啊,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大個子小白對着路曉明靦腆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路曉明陪着笑說:“小弟初來乍到,有些事情想請教。”
說着話,路曉明摸出一盒皺巴巴的利羣,揪出一根捋直遞了過去。
小白若有深意看了路曉明一眼,接過煙叼在嘴裏一偏腦袋:“跟我來,去我家裏聊吧。”
二人下了樓梯,左轉再往裏走,緊挨着牆就是樓梯間的小門,小白拉開門摸索一番,“啪嗒”一聲,打開了電燈。
樓梯間能有多大?何況住戶是足有兩米的小白,所以這間屋子裏傢俱只有一件——牀。
所謂進了門就是牀,名副其實,小白扶着門把手蹭掉鞋子,一個閃身竄了進去。路曉明低頭觀望,只見他那龐大的身軀趴在牀上做了個圓周運動,找好了位置,仰頭躺倒。
“坐下聊。”小白左手拍了拍牀沿,右手往嘴上一捂,那根菸不知何時已經點着了。
路曉明靠着門框坐下,掏出打火機默默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其實大學時候他還不抽菸的,也就這倆月纔剛學會,愁的。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煙霧繚繞中,小白首先開腔。
“很多東西我也不清楚,畢竟我只是個臨時工,不過這公司的確是天庭開的,這一點絕對假不了。”小白兩口抽完,中指一彈,菸蒂飛出樓道砸在牆上,彈開一蓬火星。
看他那抽菸的架勢,可比路曉明老練多了。
“這麼說,你們真的都是神仙?”路曉明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小白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幽幽一嘆,說:“不光他們,你現在也是神仙了,而我,卻還算不上。”
路曉明其實早就猜到了小白是玉兔,可自己是神仙嗎?
於是他跳下牀,在樓道裏換着姿勢蹦躂起來。
“乒乒乓乓”,足足折騰了三分鐘,最後他終於頹然放棄。一點改變也沒有,從裏到外,完全感覺不出有什麼異常來。
“大哥,您別逗我了……”路曉明哭喪着臉問,垂頭喪氣又坐回了牀邊。
小白拍了拍路曉明肩膀,嘆了一息:“你不過是纔有了天庭的工作證明,算是有了編制,可法力嘛,現在還一點沒有,至於以後會怎麼樣,就全看你的工作表現了。”
老實說,路曉明對這樣的回答一點也不失望,相反,還很興奮。
這不就算是神仙預備役了嘛!作爲一個剛走出大學校門的應屆畢業生,這個起點簡直高的不能再高了!
想想自己的那些同學,他們現在頂了天也不過就是混進某個大企業,往後點頭哈腰奮鬥若幹年,終極成就也不過就是當個部門經理什麼的,而自己!可是有望位列仙班,永垂不朽的!
想到這,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老天的眷顧。你想啊,自己二本畢業,成績也不突出,就算長得挺帥,可也沒帥過人家王向東啊,憑什麼這麼好的事不偏不倚砸在自己頭上。
“這,就是命啊!”路曉明長吁一氣,搖頭輕嘆。如果說,這世上真有所謂的天命寵兒,路曉明篤定,那必然就是自己。
“嗨,兄弟,醒醒。”正閉着眼睛自我陶醉的路曉明被人抓着肩膀搖了搖,回頭看,小白正一臉疑惑的看着他。
“哦……沒事,折騰了一下午,餓得有點發暈……”路曉明打着哈哈,說的卻是實話,這會功夫,他的肚子早就不停的抗議了。
嗯,等將來做了神仙,就不用喫飯了吧?路曉明心說。不過他瞬間就決定,就算真成了神仙,閒來無事也要去整兩口,要是從此就喫不到巷子口老劉家的羊肉串,那這神仙當着也沒意思啊。
“小白哥,要不,咱出去搓一頓?我請客!”路曉明陰霾盡掃,心情大好,拍着胸脯就要請客。
“可別,你摸摸自己兜裏還剩幾塊錢吧。”小白笑嘻嘻的說。
路曉明終於醒過神來,自己可就剩四塊錢了,連一碗陽春麪都請不起……
“得,大哥,那就先這樣吧,等發了工資,我請你喫頓好的!”路曉明又把胸脯拍得山響。
小白側臥着,笑而不語。
“那我先走了啊,明兒見。”路曉明衝小白擺了擺手,腳不沾地衝過了樓梯道。
目送路曉明離去,小白幽幽嘆了一息,搖了搖頭躺倒就睡。
再看路曉明。
他現在覺得自己好像一路踩着棉花,飄啊飄,飄到了外間的小賣部裏。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胖老頭楊戩正在上門板,回頭看一眼路曉明,裂開嘴“呵呵”一笑:“小路啊,對我們公司還算滿意吧?”
“滿意滿意,謝謝您吶。”路曉明堆着滿臉燦爛的笑,衝出了小賣部外。
他現在已經認定了這份工作,把自己當成了這家公司的一份子,當然得和老領導搞好關係不是。
“嗨,等等。”路曉明去而復返,扶着門縫又鑽了進來。
眼睛在貨架上一睄,一包熟悉的方便麪映入眼簾,他大大方方在櫃檯上丟下四塊鋼鏰,拿起那包方便麪衝楊戩擺了擺,又躥了出去。
“嗨,明天早上九點上班,別遲到了啊。”楊戩把胖腦袋伸出門縫,衝着路曉明大聲叮囑。
路曉明聽得一愣,不是下午四點才上班的嗎?不過轉念一想,九點上班也很合理,自己一個新員工,哪能拽老資格啊。
“知道嘞!”路曉明大聲應答。
胖老頭楊戩點了下頭,扣上了最後一塊門板。
這一路,路曉明是走回去的,整整八公裏,等他到家時,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一身臭汗的他先把那包方便麪泡上,然後洗了個冷水澡,等清清爽爽換洗完畢,方便麪也泡開了。
坐在自己狹小破舊的出租屋裏,路曉明終於平靜了下來。
今天這一趟求職,實在是太戲劇化了,自己本以爲會平凡渡過的一生,驟起波瀾!
抬起雙手捂着臉,用力搓了搓,路曉明吐出一口濁氣,端起了那碗方便麪。正準備喫,他又想到了什麼,把碗輕輕放下,從褲兜裏掏出了手機。
爸、媽,我找到工作了,公司很好,開的薪水挺高,活兒也不累。
打完這一行字,路曉明仔細檢查了一遍,按下了發送鍵,屏幕上燈光閃爍,顯示短信發送成功。路曉明放下手機,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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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房門被推開,路曉明走出門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大清早的,空氣格外清爽,路曉明深呼吸幾口,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再把沾着牙膏的牙刷往嘴裏一插,用牙咬住,哼着小曲兒直奔牆角。
這裏是一個小院,主體建築是一棟兩層的清水小樓,前面帶過道的那種。樓上下總共有房六間,都被改造成了出租房,不過,如今租客只有路曉明一人。
其實不止這個小院,附近一整片城區,基本都沒什麼住戶了,各家牆壁上都被刷上了大大的“拆”字,然後還打上了個叉。蓋上了這個“章”,就代表這房子不再是你家的了,人家只要一高興,隨時可以給拆了。
別問我這“人家”是哪家,我也不知道……
反正,現在這一片野貓野狗比活人還多,一到了晚上,就跟伊拉克似得。路曉明之所以不搬走,只因房東孫大爺已經很久不露面了。據陸曉明估計,老頭拿了鉅額拆遷補助,應該是把自己這茬給忘了。
忘了纔好,什麼時候想起來咱,咱就搬走,路曉明如是想。
這一片是舊城區,房子的年齡都比路曉明還大,特別是路曉明住的這棟,據說,還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作品,經過歲月的積澱,現在透着一股濃濃的頹廢復古風。
總之,路曉明自覺現在住的挺好,並且希望最好能一直這麼好下去。
洗漱拾掇完畢,抄了把自來水把頭髮抹成三七開,路曉明精神抖擻上路。他今天下穿一條深色長褲,上套一件白襯衣,除了腳下的運動鞋有些糙外,渾身上下中規中矩,基本挑不出毛病來。
好吧,形容的再好也沒用,就連路曉明自己心裏都有數,這一身打扮委實有點傻……不過,職業裝有不傻的嗎?於是路曉明又心安理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