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夢心矇頭喝酒的當兒,臺下衆人早已摩拳擦掌,跟打了雞血一樣兩眼發亮。
老太太年紀大了,正愛瞧個熱鬧,見着大家夥兒這般熱烈響應,越發笑得合不攏嘴。一時間,衆人獻藝的獻藝,展才的展才。有譜曲彈樂的,有踏歌起舞的,也有臨場作詩作詞的,更有提着毛筆揮毫潑墨的。真是爭奇鬥妍,別出心裁。
老太太看着熱鬧,邊和三位姨太太說說閒話,時不時有小輩上來敬酒,她便就着杯子喝一小盅。
夢心這時早已不知又幾杯溫酒下了肚,直覺身子都被這酒燒得暖洋洋的,格外舒服。她也不敢往大少爺那邊看,省得下面的人又胡說八道的鬧出些閒話來,更何況此刻大少爺身邊花團錦簇,正該他高興的時候,她若盯着看,豈不是壞他心情?
這般一想,夢心索性整個人都轉了過去背對着他,只給他們騰地方。沒料一抬頭卻見老太太不知何時又端起杯子只管飲,頓時把剛剛那酒氣兒都嚇得去了一半,連忙站起來攔着:“老祖宗,可不能再多喝了。這酒雖說不傷頭,喝多了也要醉的。”
老太太聽了這話,心中喜歡,便朝她笑嘆道:“你身子虛寒,我怕你喫多了要醉,就吩咐她們少給你倒些,沒料你倒也管起我來了。到底是老了被人嫌,如今不過多喫了一兩盅,可見就不中用了。”
聽得這話,下面頓時又笑,夢心也不管,只接口笑道:“我哪裏敢管着老太太?我是因爲剛剛纔喫了幾杯,就沒了,問小丫頭子們,卻又不肯我再喫。我正疑惑,果然老祖宗又喝上了。我心裏才明白了,這酒想來真是老太太的私藏,最是愛惜不過,所以藏着自個兒享用了。孫媳不過才從您那兒討了些賞,現下可就計較起來了,真是可憐見兒的。”
她擺出一副苦瓜臉,一行說,衆人一行笑。老太太早樂得拉着她,又讓她滾進懷裏,一時笑做一團。就連一向不太說話的周姨娘都笑道:“瞧瞧心丫頭這張嘴,也難怪老祖宗當她是心肝寶貝兒,就是我們瞧着,心裏也實在喜歡的緊。”
大少爺本來坐在一邊。夢心不自在,他也不自在,雖說他們又坐到了一處,可卻突然湧上來這麼多人,那些鶯鶯燕燕身上的香味兒,直把他燻得恨不得暈過去。偏偏夢心坐在邊兒卻只管喝酒,根本就不理他!
羽揚是越想越氣,臉上越發黑如鍋底。
他根本就沒注意看究竟是誰上來敬酒,又是誰送了什麼東西,反正就是照單全收,來者不拒。結果本來就是一肚子的鬱氣,這般喝了許多,越發不得開解。酒還未過三巡,再被那些亂七八糟的香氣一燻,更覺得頭昏難忍起來。
他心裏憋着一股勁兒,正不知往何處去說,結果一轉頭,就見夢心居然在勸老太太,說說笑笑,滿臉輕鬆,哪裏是平日在自己跟前時,那副木訥冷漠的模樣?頓時一股子揪人的痛直上心頭,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她明明知道他在喝酒,喝了那麼多,也沒見她有一點兒要動彈規勸的意思,結果那邊老太太不過纔多喫了一點,她就這般慌張去攔。真不錯,老太太就是她的天,而他,這個本該是她的天的人,她的丈夫,卻成了蹲牆角涼快的那一個。
悶着頭,他猛地一抬手,將一大盞酒喝了個底朝天。卻不料這一下喝的猛了,被那股子辣勁兒嗆到,一時扶着案桌狠命咳嗽起來,那聲音聽着,倒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給咳出來似的,就連老太太都停了下來,往這邊看。
偏越咳,他越覺得鼻子發酸,本就喝得多了,又鬱氣結胸,哪裏能承受得住?早“哇”一下吐了出來。羽揚就這麼低着頭,趴在案上直喘粗氣,他自己也不知爲什麼,竟差點忍不住就要掉下淚來。
幾個就近伺候的丫鬟嚇了一跳,早唬得嘩啦啦跪了一片。幸而老太太今日心情不錯,羽揚又一直低着頭,她也瞧不見他的臉色,便只當他是自己貪杯喝多了。見夢心忽然站着,只管盯住羽揚那邊發傻,她一時倒笑了起來。
“罷了,瞧瞧你這模樣。你要是擔心他,便扶他先回屋裏去,卻還站在這裏傻看着做什麼?羽揚想來也是今兒高興,喝多了。你們幾個丫頭也是,大少爺讓你們添酒你們就添酒,平日裏也沒瞧着有這般聽話。見喝多了,怎麼就不知道規勸幾句?”
老太太說着,那幾個小丫鬟嚇得都快哭了,她一時不耐煩地揮手道:“還跪着做什麼?大節下的,別自討不自在。扶着大少爺回屋裏歇着去吧。幸而喝得都是溫酒,弄些醒酒湯喝着散了就好。夢心啊,你既擔心,便也跟着去看看吧?”
剛剛她突然聽到他的咳嗽,竟是條件反射般就從老太太懷裏跳了起來。羽揚本就沒有束冠,此刻趴下身子去,長髮披散,越發看不見他的臉。她有些發僵,卻不知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因爲喝多了。
心裏有個聲音讓她跟着去看看,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同時響了起來。剛剛他明明還很高興,上來敬酒的美人兒更是一個都沒拒絕,顯然是樂在其中。即便現在真的醉了,他也未必就想見她。
大節下的,她實在不願意又爲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跟他鬧,索性別自己上門去找事兒。這般思忖了一陣,又見下面李冬巧早就目光灼灼只管盯着她看,夢心微一定心,剛剛想邁出去的步伐,不動聲色地又縮了回來。
“難得過節陪陪老太太,哪裏就真的能自去了?冬巧妹妹,要不你陪着大少爺先去歇歇吧。等這邊完了,我就過去。好好伺候着大少爺歇着,讓廚房熬些清淡的粥食,過會子喝下,保管要好受的多。”
她這裏剛一吩咐完,便見剛剛還趴在案桌上的羽揚,突然昂起頭來,眼眶微紅,但卻一臉寒霜。那眼睛竟似要射出刀來一般。她嚇了一跳,實在不知道自己又是哪裏惹了他不高興。但那李冬巧卻高興起來,連帶着剛剛還滿肚子的怨氣,此刻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