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最終定在正月二十,之所以選擇這一天,是因爲田心的媽媽生辰就是正月二十。
正月初十,十三終於送回消息,已經找到郝貴,正在懇求她迴轉,不過郝貴似乎心意甚堅,不大理睬十三。
十三彷徨無計,向我求援。
衆人都有些幸災樂禍,田烈說道:“讓他喫點苦頭再說,否則日後還會舊病復發讓郝嫂子喫苦。”
田心也說:“就是的,郝嫂子是好人,不能總是挨他欺負。”
大公主本來就是火爆脾氣,聽田烈添油加醋說了十三如何迷戀厲山飛,冷落郝貴,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個不知好歹的下流種子,今次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
於是我寫信給十三,內容由衆人口述:十三,牢牢記住,女人最是心軟,要求得郝貴的原諒,只得一個辦法:苦肉計,變着法兒的折磨自己吧,直到郝貴原諒你爲止。
寫完這些,田烈猶嫌不足,要求我補充,“比如冰天雪地裸身跪榴蓮三個時辰,比如頭頂花菜腳踏碎石子賭咒發誓再也不見異思遷兩個時辰。。。。”
田心翻了個白眼,“四哥,十三不是傻子。”
大公主也說道:“太明顯了他會看出我們在整蠱他。”
我連連點頭,“是的是的。”生怕衆人要我照實書寫拿去給十三。
十三一向認爲我老實,假使我寫了這樣建議給他,就算心中有疑惑,他也是一定會照辦的。
田烈只得作罷。
趁着衆人改變主意之前,我趕緊出門投信。
走出門口那陣聽到田烈在背後大嘆,對着田心放厥詞:“妹子,你當真打算嫁給元慶?我實在是不看好他啊,這傢伙和我們不是一條心,他是偏着燕十三的。”
乾笑不已,纔打算回頭解釋一番,卻聽到田心說道:“偏着十三算什麼,只要他不偏着楊紹,我就要高高興興嫁給他。”
沒來由的覺得歡喜。
說到楊紹,田烈突然一拍腦門,“啊呀!我恁糊塗的,再過兩天就是上元燈會,昨天竟然忘記約她了。”
田烈回京之後,每天入夜都會過楊再思府邸和楊紹會面,天明纔回玫瑰園,我們都取笑他像是山精夜怪,白天蟄伏,夜間外出引誘良家女子,田烈居然也大言不慚的承認,“不錯,吾乃是鳳凰山上修煉千年的狐仙,原本已經位列仙班,只是貪慕楊家姑孃的溫存情意所以留連不去。”
連大公主都給他逗得發笑。
當然實情不是這樣。
田烈在身份上是已死的人,他是不能光天化日之下露面的,尤其是在長安城。
好在孝義公主和楊紹對此都不介意,只不過孝義公主身爲母親,雖然對田烈這個準女婿還算滿意,照例還是詢問了他日後的打算,事情是明擺着的,楊紹不可能一輩子養在楊家,和田烈半夜會面,天明分開。
田烈的回覆是,“等丈母孃你對我完全放心了,我就想帶着楊紹出長安回突倫川定居,塞外牛羊成羣,天空遼遠,喫穿用度雖然比不上長安,卻是個自在生活的好地方,我已經在那裏置辦有田莊和牧場,決計不會讓楊紹跟着我受苦。”
孝義公主也贊同,“長安人事紛繁,紹兒心性卻很單純,你帶着她遠走高飛也好,就是可惜以後我和她見面機會就渺茫了。”
田烈笑着說道:“我很歡迎公主和我一起過突倫川的。”
孝義公主笑出來,卻嘆口氣,“這長安城我也住得膩煩,但我是楊家的婦人,又膝下有兒,去依附女婿爲生,叫我丈夫兒子臉面往哪裏擱置?”婉言拒絕了田烈的邀約。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
朝廷早在正月初八就出了公文,正月十五開上元燈會,從正月十三開始,長安三日不禁夜。都府部從正月初十開始調派人手爲燈會做準備,在各大街坊搭建各色彩燈,造型各異,有的形如寶塔樓閣,有的形如玉樹瓊枝,有的形如仙山靈臺,形形**,高低錯落,樣樣花燈都用錦綺做罩子,下襬掛上金銀流蘇,看在眼裏真是奪目生輝。
這天傍晚,所有花燈齊齊點起,頓時燈火璀燦,滿城流光溢彩,好似天上人間一般。鳳簫聲動,玉壺光轉,街上文人雅士雲集,平時藏在閨閣裏邊的佳人閨秀也悉數解禁,由丫鬟僕役陪伴着出府,長安人聲鼎沸,喧聲如潮,歡笑歌舞頻傳,加上人面笑靨如花,當真是難得的盛世景象。
剛剛入夜,田烈就出門了,不消說自然是尋楊紹一起賞花燈,想到夜間燈火如白晝,容易現出原形,田大狐仙特別在頭天晚上張羅了兩張狐狸面具,說是和楊紹一人一張。
惹得田心忍耐不住,也去買了兩張,卻是漆黑如墨的崑崙奴面具,堅持要和我一人一張,“你生的太好看,戴張醜怪面具纔不會有人意圖侵犯我領土尊嚴。”
田烈呀呀的張口大叫,“我的妹子,你那眼睛當真是長到後腦勺去了麼,元慶從前是長得不錯,現在這模樣,怎麼能夠叫做好看?倒是你自己,年齡越長風姿越盛,你不見楊慎每次看到你都失魂落魄的?”
田心哪裏管他鼓譟,固執將那面具戴在我臉上,末了對住我盈盈一笑,雪白的貂裘襯得她臉頰晶瑩如雪,一雙清亮的剪水雙瞳注視我一陣,低聲抱怨道:“根本都遮掩不住,乾脆將你藏起來算了。”
我聽得呆住,說不出有多麼的歡喜。
田烈在旁邊看着,難得的沒有取笑田心,我拿了田心另外那隻崑崙奴面具,換了田烈手上一隻狐狸面具,戴在田心臉上,輕輕拉着她的手,“走吧,我們去看燈會。”
田心握住我的手,“外邊人山人海的,你可不要隨便放手,免得我們走散了。”
“不會。”
田烈好一陣眼熱,一跺腳把我換給他的崑崙奴面具戴在自己臉上,“不看了不看了,找我的小妹妹去。”竄身上了屋檐,幾個起落就不見了。
大公主失口笑道:“估計是真受到刺激了,心急火燎成這樣。”
田心抿嘴微笑,和我出了玫瑰園,一路的閒逛一陣,不知不覺走到藥園所附近,居然碰到楊紹和田烈,兩人也如我和田心一般,手牽着手走得很是親近,楊紹半身側着,藏在狐狸面具下的脣齒開合,想來多半是在和田烈說起從前上課的舊事,田烈心不在焉的點頭,望着楊紹出神,田心看得大樂,“從前四哥垂涎六姐姐的侍女飛霞,每次遇到人家就是這副神情,色迷迷的恨不得一口將人吞喫掉,我得過去提醒楊姑娘才成。”
我低聲苦笑,想要阻攔她,“還是不要了吧,四公子會不高興的。”
田心撇了撇嘴,“不成,誰讓他平時老欺負我。”
就真的拉着我走到楊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楊姑娘。”摘下臉上面具。
楊紹驚跳起來,“哎呀!”回頭一看,發現是田心,慌忙鬆開握着田烈的手,“田姑娘。”
田烈心中鬱悶得差點要吐血,仰天長嘆,“冤家路窄!”重又捉住楊紹的手。
楊紹羞澀的笑,倒也沒甩開,“怎麼會這麼湊巧。”
田心大方的說道:“我也覺着呢,大約真是有緣吧,楊姑娘你當心了,我四哥鬼心思多的很,保不準正盤算着要喫掉你呢,”瞄到她面具下嫣紅的嘴角有些微異樣痕跡,又甚是壞心的加了一句,“難不成是已經喫掉了?”
楊紹低叫了一聲,雖然面具遮掩着看不到她臉色,不過由她迅速竄紅的耳朵根子,也不難想象其人臉上災情之嚴重。
田烈給田心說破心事,幾乎要惱羞成怒,咬牙切齒低聲對我說道:“姓元的,把這個多嘴的小姑娘馬上帶走,便不然休怪我不客氣,修理得她連姨娘都認不出!”
我乾笑了兩聲,拉了拉田心的衣袖,“我們走吧,四公子真的生氣了。”
田心卻還不肯收手,又笑着問楊紹道:“楊姑娘怎麼會想到來藥園所玩?”
楊紹支支吾吾的,兀自沉浸在做壞事給田心捉到的羞惱中,哪裏說得出話?
田烈不甘不願代替她解釋,“楊姑娘說想帶我到藥園所看看平日她上課學習的地方都是什麼模樣,”大聲嘆氣,“這地方和我八字不合,剛剛纔碰到她一箇舊同學,就是那個叫範健的,蘑菇了天那麼長的時間,好不容易打發走,又來一個掃帚星,打攪大仙的興致。”
他話才說完,就見藥園所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範健和屠賢手拉着手從門裏出來,見到我又是驚訝又是高興,“王大光,好久不見。”樂滋滋的撲上來,把田心擠到旁邊,抱住我大力拍打一通。
他身後跟着穿一件湖水綠對襟小襖的屠賢,見範健抱着個面具男人用力拍打,男人旁邊的小女郎對住他怒目而視,慌忙上來拉開他,“範健你做什麼,人家都不認識你。”
範健撓了撓頭,疑惑的說道:“怎麼不認識,他是王大光啊。”
屠賢咦了聲,又看我一眼,“明明帶着面具,你怎知他是王大光?”
範健一宗一宗如數家珍,“身段差不多高,眼睛也光彩,安靜又不多話,笑起來親切又不親近,分明就是王大光嘛,啊!還有還有,楊姑娘每次看到王大光都會好高興,偏偏又要低着頭裝作沒看他。”
田烈露出來的一雙眼烏雲密佈,恨不得衝上去痛揍範健五百大拳。
我尷尬的笑,緊緊握着田心的手,生怕她一生氣甩開我自己走開。
但是田心卻難得沒有着惱,反笑着表揚範健,“你看人可真是仔細啊。”
範健立即高興得找不到眼睛了,嘿嘿的傻笑道:“是麼,我也這麼想。。。”
屠賢嘆了口氣,“可真是個傻人,”頓了頓,又試探着看向我,“你真是王大光?”
我摘下臉上面具,笑着說道:“是,屠師最近身子可好?”
屠賢答道:“還好,就是很掛念你,放假之後你好似就沒再去我家找過他。”
我想了想,含混說道:“家裏生了些事故,所以就沒過去請安,煩請屠姑娘幫忙解釋,過兩天。。。。”
田心立即接口,“我會跟着大光一起到府上拜訪。”
屠賢哦了聲,打量田心一陣,問道:“這位是。。。。”
我面上一熱,吶吶說道:“我的內人。”
屠賢和範健都驚訝之極,屠賢眼睛尖銳,瞄到田心腦後的頭髮兀自梳成少女髮辮,“什麼時候成的親?怎麼我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我笑道:“還差幾天,日子定在正月二十。”
正閒話那功夫,就見楊智在人羣中四處張望,見到我們所在,急忙跑過來,氣喘吁吁道:“紹兒,紹兒,快跟我走,媽媽魔障了!”
楊紹喫了一驚,“媽媽怎會魔障?”
楊智哭喪着臉,“我頭先跟着媽媽到會昌寺聽道嶽法師說經,門口遇到個小沙彌,問媽媽一個問題,然後媽媽就魔障了,癡癡呆呆立在那裏,叫她也不應聲。”
楊紹當下着了慌,“她人現在哪兒?”
“已經送去太醫署找許大人看診,大人說她是給人引出心魔魘住,要是掙脫不開以後都會癡癡呆呆的。”
楊紹手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這,這。。。。”
還是田烈當機立斷,伸出堅實臂膀扶住楊紹搖搖欲墜嬌小身軀,“別慌張,我現在帶你去太醫署,見到人再論。”
楊紹淚珠滾落,低聲應道,“嗯。”
我正想着要不要跟從,田心已經先開口,“我們也去,也許能幫上忙。”
屠賢道:“我回家問問阿爹有什麼辦法可想。”
楊紹大是感激,紅着眼圈說道:“有勞小賢。”
兩廂分手,五人直奔太醫署,此時正當入夜,街上觀燈的人潮如湧,摩肩擦踵,車水馬龍的,想要快行真是艱難萬分。
路上我問楊智,小沙彌問了孝義公主什麼問題,楊智說道:“那小沙彌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彷彿是很有慧根,見到媽媽第一眼就說,施主,我們又見面了,好像是多年舊人一般。”
我心下大奇,“他不過才只五六歲光景,怎麼會認識孝義公主?”
楊智無奈說道:“我疑惑的也是這個,本來以爲小孩子多半是受人教唆在故弄玄虛,卻發現媽媽好似很迷茫,說你樣子看來好眼熟,可是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小沙彌就說,前程舊事,浮光掠影,當略過不提,今只問施主一問,求施主解答。”
“他問了什麼?”
楊智說道:“他問,未生之前我是誰,生我之後誰是我?”
田心皺眉,“好古怪的問題。”
我心下一動,“據說釋家的達摩先師,未出家前本是位王子,某日釋家的佛祖如來託身成樵夫,問他一個問題,他答不上來,苦思十年未解,最終捨棄王位,出家修行,想要參透那問題的答案。”
而半生戎馬的將軍,也曾經爲那個問題苦惱過。
楊紹突然面色如雪,顫聲問道:“難道。。。。”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做聲。
是的,誘使達摩拋棄王位出家的問題,就是小沙彌向孝義公主提出的這個問題。
田烈若有所思,“也難怪孝義公主會魘住,這問題看來普通,其實卻艱深的很,心智非凡的人最容易繞進去。”
田心沉吟了陣,問我道:“元慶,你可知道問題的答案?”
我出了會神,慢慢說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世間的事,誰說的清楚。”
田心嚇了一跳,在黑暗中拼命握緊我的手,低聲說道:“元慶,你別丟下我。”
我轉過頭,望着她水光瀲灩的雙瞳,柔聲說道:“不會。”
尚喜太醫署距離藥園所不遠,花了小半個時辰,總算趕到地方,醫博士領了我們入診室,許弘身子尚未復原,替孝義公主看過診,多少有些疲累,半靠在牀前養神,孝義公主躺在旁邊一張軟椅上,目光呆滯,神魂都好似在不知名的空間遊蕩。
楊紹蹲到她跟前,叫了一聲,“媽媽。”
孝義公主回過神,對住楊紹微微一笑,看來似乎半點不見異樣,說出口的話卻讓楊紹淚如雨下,“小姑娘,來,我問你一個問題,未生之前我是誰,生我之後誰是我?”
她竟是魘得連楊紹都認不出了。
我定了定神,朗聲說道:“公主,未生之前,你不知道你是誰,生你之後,你也不知道誰是你,有耳不聞清淨音,有眼不見盧舍那,聽你所聽的,看你所看的,做你所想的,那便是你。”
將軍爲那問題所苦,曾經拜訪過道嶽法師,彼時法師慨嘆,“達摩祖師涅磐之前終於悟出問題的答案,未生之前,你不知道你是誰,生你之後,你也不知道誰是你,有耳不聞清淨音,有眼不見盧舍那,聽你所聽的,看你所看的,做你所想的,那便是你,可嘆我雖然知道這一點,但始終參詳不透,所以總也不能脫離肉身成佛。”
孝義公主茫然道:“這話怎麼講?”
將軍也沒有參詳透達摩祖師那句話的含義,但他找到屬於俗世人特有的解脫方法,從此以後再沒有爲這問題所苦。
我原封不動引用將軍的話,“這話的意思就是說,活在身前,哪管身後?”
孝義公主愣住,眼中珠光一閃,眸光漸合,“活在身前,哪管身後。。。”
我用力的點頭,想起將軍,莫名的黯然,據說人死後到進入六道輪迴之前,有一條路,謂之中陰路,人的魂魄走在這條路上,若是能拋開一切,便可立地成佛,若是心中還爲生前所造所受之業牽掛,便隨心起境,重新進入六道輪迴,不知道將軍走在那條中陰路上,可曾參透生死,立地成佛?
人生雖然是苦,但我還是多麼的希望將軍他仍然掛念生前舊事,重入六道輪迴,就算我們此後再也不能相見,但只要他轉世到這世間,與我生在同一片天空之下,那都是一件很值得安慰的事啊。
孝義公主喃喃念道:“活在身前,哪管身後,”突然自軟椅上一躍而起,眼放奇光,“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
許弘見狀鬆口氣,“成了,沒事了。”
楊紹卸下心口大石,抱住孝義公主大哭,“媽媽,你嚇死我了。。。”
田烈摸了摸下巴,想的卻是另外一宗,“會昌寺什麼時候多出這麼一個古怪小沙彌的,趕明兒個捉來玩一會兒。”
楊智冷笑了一聲,恨恨說道:“不用等明兒個,我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