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皇後孃娘果然來拜訪,土豆遂把先前在尚宮局司錄房遇到素年的事繪聲繪色說過一遍,當她提到素年說武珝來路不正,皇後面上雖然氣憤難當,心裏卻泄憤得幾乎要笑出來,等土豆說她私自使用聖上賞賜的面藥,卻要皇後孃娘背黑鍋,又有點生氣,心道這宮女心機可謂是深沉,好生會算計人性,後宮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攪水女人在纔不得安寧。
當下就決定要不着痕跡解決掉素年。
武珝觀她神色約略猜測到她想法,等土豆說完,頓了片刻,遂婉言提到明珠失蹤,偏殿這邊夜間少個守更宮女的事,請皇後孃娘惠賜一個。
皇後心下揣度,篤定武珝是因素年在背後嚼她舌根子,對她不忿,有心要調她到偏殿仔細收拾,這打算碰巧正中她下懷,於是她爽快的應承了武珝的要求,當天傍晚就差宮女過尚宮局要來素年,送給武珝。
土豆高興得眼睛都彎成了豆角,落在武珝眼裏,多少有些擔心,怕她一番天真性情流露使得皇後孃娘生出疑心。
不過她這一番擔憂而今卻實在是多餘的,因爲自從雍王事件之後,皇後眼中的土豆,就再也不是個單純的八歲元寶小孩,她自動將小饕餮的年紀轉大了十歲不止,是爲武珝不二心腹,表裏不一笑裏藏刀的典型。
兩廂議定,素年也帶來偏殿見過武珝,又閒聊了兩句,等到天色漆黑,不見聖上駕臨,皇後準備回辰寧主宮,臨走之際想起好似還沒見過武珝修理宮女,擔心她經驗不足,行事不慎落下痕跡,遂特別點撥她,“那小姑娘亂嚼舌根子也着實惹人煩,小小整治一番其實也應當,”她頓了頓,跟着話鋒一轉,婉轉說道,“不過明珠堪堪才失蹤,要是素年過兩天也整治得不見人影了,我就擔心內侍省的人尋查起來生是非,說我辰寧宮的不是,告到聖上那裏,越發的生是非。”
內侍省初建在北齊年間,最初是叫做侍中省,專事負責後宮的宦官以及宮女採招登錄,乃至宮人違紀犯法等要務,到了前隋朝,改稱內侍省,後又稱長秋監,主事稱爲內常侍,宦官和士人都可以擔任,但不用女監,主管事務也擴大到整個後宮內務,本朝沿用了前隋的稱謂,仍稱其爲內侍省,或內侍監、司宮臺,但是內常侍不再用士人,而專用宦官,除了管理宮女和宦官以外,內侍省還負責傳達詔旨,守禦宮門,灑掃內廷,內庫出納和照料皇帝的飲食起居等事務,見到聖上的機會是很多的。
皇後一番話說的雖然婉轉,意思卻是明確的,是要武珝先忍兩天,不要纔拿到素年就開殺戒,以免引起內侍省注意,橫生枝節。
武珝知道她的意思,笑道:“娘娘放心,我不會爲難素年的。”
她說的是實話。
武珝確實是不打算爲難素年,事實上,她還有意要收買她。
素年正在司錄房分配各宮的過年賞賜,中途見到辰寧宮皇後孃孃的大宮女氣勢洶洶趕來,說是奉了皇後孃孃的旨意,徵調她到辰寧宮偏殿伺候懷孕的武娘娘,彼時小少女也還沒覺着有什麼不妥,及至她提着簡單的行李,跟着大宮女到偏殿,見到土豆親熱的偎依在武珝跟前,登時就明白了這場意外徵調的起因。
忐忑不安等到皇後孃娘告辭,武珝召她入寢宮說話。
她想起先前在土豆跟前說過對諸多武珝不敬之詞,當即做好必死的準備,卻沒想到武珝和顏悅色,隻字不提她的過錯,只說土豆回來對她讚賞有加,說她聰明能幹不可多得,恰好明珠失蹤,偏殿少個宮女伺候,所以回稟了皇後孃娘,借調她到偏殿幫忙,過些時候還送她回去,言語之間甚至還露出很內疚的樣子,自言偏殿是清水衙門,不比司錄房有物資和銀錢流動,委屈素年看在土豆的份兒上將就兩天。
素年喫不準武珝用意,心裏虛成一團,也不敢胡亂造次,只唯唯諾諾應承,兩番客氣半天,末了武珝打開箱子,摸出一隻上好的碧玉手鐲,親手戴在素年手腕上,說是禮數。
素年越發的覺着腳不沾地,身子輕飄飄的,好像在做夢,半天也找不着北,後宮之中,從來是侍女巴結討好主子,幾時有過主子討好送禮給侍女的?
她當下斷定,如果武娘娘沒有喫錯藥,那麼就必定是有所圖謀,否則絕無可能做出這副幾乎要 低到塵埃裏的姿態。
武娘娘當然沒有喫錯藥,所以她一定是有所圖謀。
緊接着的問題是,如果武娘娘確實有所圖,她圖的是什麼?
素年很清楚,她一個小小的侍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不認得什麼權貴人物,實在要說能派上用場的,不外是利索的腿腳和靈活的頭腦。
再想到武娘娘身份尷尬,在宮中沒有根基,眼下更是寄人籬下,手邊最爲缺乏,不是別的,正是人手,確切的說,是能跑腿辦事又伶俐的人手。
至此武娘娘因何厚待自己這問題的答案呼之慾出:她是要把範素年其人當作自身延展出的耳目和觸手,集結力量,打破皇後孃娘在辰寧宮偏殿佈下那道看不見的銅牆鐵壁,拓展生存空間。
便是這樣,我跟還是不跟呢?
素年緊張的思考,武珝的年紀雖然見長,但是容貌不減,又和聖上有深厚的年少情誼,加之身懷龍胎,種種條件加權在一處,只要善加經營,假以時日,衝破皇後的封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我何不順水推舟索性就上她這條船?
小少女當機立斷,雙膝跪倒在武珝跟前,“娘娘,奴婢老實說,以前很看不起娘娘,背地裏沒少議論娘娘,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從今以後,奴婢對娘娘忠心不二,唯娘娘馬首是瞻,娘娘要奴婢做什麼,奴婢無有不從的。”
武珝笑得很愉快,素年果然是個聰明人,不枉花費那個碧玉鐲子。
至此素年開始貼心貼肺替武珝辦事。
臘月二十四的中午,雍王終於能夠下地走動,被軟禁在南燻宮、將近十天不曾閤眼的許弘因此獲准解禁,出宮和家人團聚,然而許弘因爲疲累交加,身體不支,一出南燻宮就栽倒在地上,沒有氣息也沒有心跳,就好像是猝死了一般,宮人們送去尚藥局急救了半晌,到現在仍然沒有生還跡象,太醫署的特助蔣茂昌聞訊,當即進宮要把人帶回去診治,卻給尚藥局的直長藺復圭以病人是在禁宮病倒,按轄不歸太醫署管理,且眼下生死未明,也不能移動以免破傷元神爲由,乾脆利落的拒絕了。
蔣茂昌急得滿額頭的汗,太醫署和尚藥局歷來有心結,因爲巢孝儉的事許弘又間接響亮的扇了藺復圭一耳光,其人對許弘不可謂不懷恨,如今許弘落在他手裏,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偏生藺復圭留劫許弘的理由又冠冕堂皇理直氣壯,讓他連到聖上處求御令親批放人的機會都沒有。
無奈之下蔣茂昌找到宇文順,把事情經過簡要說過一遍,央求他想辦法,無論如何把許弘從尚藥局奪回來。
宇文順心知肚明,藺復圭行事一向叵測陰毒,又和淑妃娘娘有私交,許弘不僅是要奪回來,而且是要越快越好,拖延一時三刻,到最後多半會連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事態如此緊急,他也不敢耽擱,當即吩咐蔣茂昌出宮,聯絡到許弘的妻子厲山飛,假使今夜三更仍不見許弘出宮,三更之後,到大明西宮廣運門外等着,四更十分尚膳局的太監會經由廣運門出宮採買生鮮瓜果,她可趁機混進宮,他會在門口接應,屆時兩人一併把許弘盜出去。
“這只是備用的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你囑咐厲山飛,一定要等到三更,不到三更不可胡亂行動,我現在去辰寧宮找武娘娘商量,看看她有什麼主張沒有。”
蔣茂昌抱着渺茫希望,“武娘娘能想到法子麼?”
宇文順說道:“應該是可以的。”那個女人的智慧深不可測。
但是武珝卻讓他失望了。
“我沒有辦法可想。”
土豆呆住了,不敢置信的問道:“娘娘。。。”
武珝笑了笑,“我知道許大人處境危險,但也真是沒有辦法。”
她甚至沒有作出解釋。
“宇文,土豆,你們不必太憂慮,許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問題的。”
宇文順墨黑的瞳仁眨也不眨的注視武珝,“娘娘,你可知道許弘一旦身死會有何種後果?土豆離宮還是小事,許弘在太醫署甚有威信,你坐視他陷於危難而不施以援手,那就意味着太醫署一條線的醫脈算是徹底斷絕了,娘娘生產的時候是必定要御醫在場的,而尚藥局包括藺復圭在內,都是淑妃娘孃的內線。。。。”他沒再說下去,一番話點到爲止。
武珝微微一笑,回了一句,“是吧。”
饒是宇文順智計多端,此刻也有些茫無頭緒,沉吟片刻,索性單刀直入,“娘娘,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武珝垂下長睫,出了會神,看了旁邊的土豆一眼,笑着說道:“我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許大人不會有事。”
宇文順嘆了口氣,明白再多說也是無益,“娘娘,但願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看着旁邊呆若木雞的土豆,摸了摸她的頭,瞥見土豆眼巴巴的望着他,臉上要哭不哭的,一臉愁苦相,宇文順看得心疼,待要上去安慰兩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躊躇半晌,終究還是走了。
這天晚上土豆照舊和武珝睡在一處,等武珝睡着,小孩睜開眼,小心撩開帷帳爬下牀,穿上小花棉襖和鞋,輕手輕腳出了寢殿,推開厚重的朱漆大門,半個腦袋才鑽到門外,立刻就給人按住。
小肥童子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掐住她頸項的雙手溫熱有力,幾乎就要以爲是碰到鬼怪了。
橘黃色的宮燈照耀,擒住小童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守夜的素年。
“土豆,你要去哪裏?”
土豆乾笑了兩聲,“素年姐姐,你還沒睡啊?”
素年繃着臉,“娘娘就寢前特別吩咐過我,今夜要好生守夜,不能打瞌睡,因她擔心有小耗子夜間外出活動,給大人逮到打成肉餅子。”
土豆乾笑不已,把小肥身子挪出來,合上宮門,耷拉着腦袋,可憐巴巴的說道:“素年姐姐,我想念阿爹。”
素年嘆了口氣,拉了拉土豆頭上散亂的元寶髮髻,“我知道,可是沒有辦法,尚藥局風吹不進水潑不進,你不要胡亂動彈涉險了。”
土豆眼淚撲簌簌的落下,輕輕抽泣,“我想念阿爹,我怕他死在尚藥局,”她彷徨無計,拉着素年的手,低低哀求道,“素年姐姐,你幫我求求娘娘,她多麼聰明的人,只要她肯,一定可以想出辦法。”
素年抽出絲帕擦拭她臉上淚水,見她小小臉龐雖然稚氣未脫,眉宇之間的憂思去深重如積雲,憐惜之餘,也忍不住鼻子發酸,“土豆,你要理解娘孃的處境,雍王因爲你的緣故,成了廢人,淑妃娘娘對娘娘恨屋及烏,娘娘行事稍有謹慎,就會萬劫不復,你要沉住氣。”
土豆慘淡的哭道:“可那是我爹啊,素年姐姐,換了是你爹給歹人捏在手心兒裏折磨,你能沉得住氣?”
素年也忍不住落淚,“我沉不住氣。。。”觸及傷心處,低聲哭道,“我也想念我爹,還有我弟。。。”
武珝輕輕打開宮門,就見兩個半大小孩抱成一團嗚嗚咽咽,在漆黑的夜裏哭得肝腸寸斷。
遙想十多年前,武珝年才十四,入選進宮做秀女,動身啓程的前一夜,媽媽也是這樣抱着她痛哭。
那一別就是經年,從此兩無音信,都不知爹孃如今是否健在。
她微不可聞的嘆息,平靜的說道:“你們兩個聽好。”
素年和土豆打了個突,猛不丁的回頭,發現本應該熟睡着的武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兩人背後,神色看來漠漠如寒冰,瞳仁深處卻亮若子夜星辰。
素年慌忙擦乾臉上淚珠,“娘娘有什麼吩咐?”
武珝出了會神,問素年道:“你在辰寧宮可有相熟的宮女?”
素年想了想,“有的,辰寧宮住着那個皇後孃孃的遠方姨媽柳媽媽,伺候她的宮女,是我的發小兒。”
武珝怔了怔,眼中光彩更甚,“真是瞌睡的時候天上掉枕頭。”
素年疑惑的睜大眼,“娘娘說什麼?我不明白。”
武珝輕笑,又轉對土豆說道:“土豆,你是不是想救許大人?”
土豆拼命的點頭,“是,娘娘你快幫我想辦法,我要救我爹。”
武珝微微一笑,“好,你現在跟着素年去辰寧宮主殿那邊,找柳媽媽。”
“找她做什麼?”
“你告訴她,你手上有一本天竺梵文通譯典,是前梁昭明太子親著,只要她能在今夜把許大人送去太醫署,你就把那本通譯典送給她。”
土豆聽得糊塗,“娘娘這法子能行麼?”
武珝斬釘截鐵道:“一定能行。”
那夜柳媽媽從於休烈處強行取走八十一頁貝多心經,第二天早晨宇文順就報給了武珝,並拐彎抹角探問她是否是在慫恿皇後行巫蠱求子,武珝回覆他,“沒有,是皇後看到土豆康復的迅速,問起箇中的原因,我照實回答,半點也沒有慫恿她。”
宇文順這才略感心安,“這樣說來,就算皇後日後行巫蠱被聖上拿獲,你也是可以撇清干係的。”
武珝點頭,“對,”末了又問,“於休烈給柳媽媽的經文是梵文還是漢文?”
“梵文的。”
“柳媽媽懂不懂梵文?”
宇文順回想了陣,“看情形應該是不懂。”
“她有沒有要求於休烈翻譯心經成漢本給她?”
宇文順笑出來,“於休烈倒是有心幫忙,可是柳媽媽又怎麼信得過他?”
武珝也笑,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柳媽媽要讀懂八十一頁貝多心經,她至少需要一本梵文通譯典。”
宇文順簡潔答道:“肯定的。”
土豆見武珝答得堅決,也憑空的生出信心,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我手上沒有那本梵文通譯典啊,到時候怎麼交得出來?”她腦中靈光一閃,“是不是娘娘手上有?”
武珝笑着搖頭,“我手上也沒有,但我知道誰手上有,總之這個不成問題,你只管跟着素年去找柳媽媽談條件,過程當中千萬要記住,不可被皇後孃娘察覺到,也不可告訴柳媽媽是我指點你來的,便不然我們兩人都會有麻煩。”
土豆似懂非懂,點頭道:“我記住了。”
武珝又吩咐素年道:“你現在帶土豆去辰寧宮找你那發小兒,讓她安排土豆見柳媽媽,”又從衣內摸出一隻厚重的錢囊,塞在素年手中,“路上遇到禁衛查問,切記不可泄漏一絲一毫口風,若是因此有所花費,只管出手,不必可惜銀子,”又補充一句,“手腳要快,半個時辰內務必要折轉,我在偏殿等你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