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瑞已經到了, 沈眉一進門就看到了她。

亞麻色的長卷發被她隨意地束在腦後, 巴掌大的臉完整的顯露出來，只是臉色較之前蒼白了許多。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李傲君在她對面坐下，打量着她的臉色, 有些擔心。

沈眉亦然，總覺得蘇瑞眉宇之間的鬱結, 更深了。

“有點失眠。”蘇瑞漫不經心地笑笑，她看向沈眉, 調皮地眨眨眼睛, “我聽傲君說你們兩個...恩？”

沈眉輕輕地“恩”了一聲，並沒有否認，只是多少還是有些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你畫的設計圖我看了, 真的很棒。”

“謝謝。”被誇讚，蘇瑞露出真心的笑, “其實細節上我還沒有落實, 你有好的什麼意見？”

“兩位美女，先喫飯再談工作，ok？”李傲君打斷了兩人的繼續，她揚揚手裏的菜單，狹長的眼睛微微上挑, “我真的很餓。”

沈眉和蘇瑞互看一眼，聳聳肩，一致地同樣她的建議——先喫飯。

菜上的很快, 三人一邊喫着飯一邊隨意的聊着天，默契地，沒有提到工作。

“設計圖也完成的差不多了，不如休息幾天，正好在本市轉轉。”飯到一半，李傲君向蘇瑞提議道。

蘇瑞頓了頓，嘴角淺淺地揚起，“也好。”說着，她擦了擦嘴，一本正經地問道，“有什麼好地方推薦的嗎？”

“柳溪苑。”沈眉和李傲君幾乎異口同聲，說完，兩人都不禁爲這份默契相視而笑。

蘇瑞也跟着笑了起來，“看來這柳溪苑是必須要去的了。不知道兩位大忙人可有時間一起呢？”

“週末沒問題。”李傲君揚揚眉，詢問的目光轉向沈眉，“你呢？方便嗎？”

“嗯，週末可以。”沈眉笑笑，隨口道，“傲君，不如帶上靜靜吧。”

李傲君手上一頓，悄然地看向對面的人，果然，蘇瑞整個人頓在那裏，她恍惚地望着沈眉，“靜靜？”

突然的異常讓沈眉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李傲君，眼中有着疑惑，蘇瑞不知道李思靜的存在嗎？

李傲君桌下的手輕輕地握了握沈眉的手，示意她無事。面上對着蘇瑞微笑，她說，“我女兒靜靜，李思靜。”

“李思靜...”蘇瑞含着這個名字念着，整個人就像癡傻了一般，沈眉有些擔心，輕聲喚了喚她。‘蹭’地，蘇瑞猛地站了起來，她目光急切地望着李傲君，就像是知道了什麼驚喜的事，“她是...是嗎？”因爲激動，她的話語有些破碎。

李傲君鬆開沈眉的手，她起身，雙手按住了蘇瑞的肩，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是。”

沈眉看到蘇瑞哭了，就如同在北京的那個小院子裏，很突然，哭得很無助。

李傲君輕輕地擁住了她，手輕撫着她的背，無聲地給她安慰。沈眉望着李傲君，只見她微微偏着頭，故意高抬着頭，眼裏淚光閃爍。

李思靜，曉靜...看着兩人，沈眉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傲君有女兒，李傲君沒有結婚，李傲君根本不喜歡男人...

靜靜，根本不是她的女兒。

李思靜。

是思念曉靜的意思吧。

沈眉不知道李傲君和曉靜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但可以肯定，在傲君心裏，那是一個重要的存在。此刻，看着李傲君痛苦又隱忍的悲傷，沈眉很心疼，也有嫉妒。

飯是沒辦法進行下去了，工作更是。

蘇瑞要去看李思靜，而沈眉，選擇了回家。

沈眉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心情，看着悲傷的兩人，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跟着蘇瑞去看靜靜？看着她們哭泣，回憶，思念着一個和她毫無交集的存在？

面對那樣的李傲君和蘇瑞，她只覺得自己像個邊外人。那種感覺，並不舒服。

李傲君順從她的意思，她把沈眉送到的士站，臉上是滿滿的歉意，“眉眉，我很抱歉，我並不想隱瞞什麼，只是——”

“傲君，靜靜是曉靜的女兒嗎？”沈眉突然問道，眼睛定定地看着李傲君。

李傲君頓了頓，望着她的眼，半天，才應了聲“是”。

“我知道了。”沈眉覺得有些累，她按了按腦袋，“傲君，這幾天我想靜一靜...”

李傲君驚了一驚，她有些慌地抓住沈眉的手，“眉眉，我——”

“週末吧，我們不是答應和蘇瑞一起去柳溪苑嗎？到時我們再見。”沈眉握了握她的手，她知道李傲君誤會她的意思了。

“眉眉，謝謝你。”李傲君驚喜地一把抱住她，微涼的臉貼在沈眉的脖子上，“曉靜的事，我會告訴你的，只是現在還不能。真的，眉眉，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沈眉無聲地回擁着他，心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難受。“趕緊回去吧，好好安慰蘇瑞。”沈眉輕輕地拉開了她的手，強忍着不適扯出一抹笑。

李傲君卻更緊地抱了抱她，這才鬆開，“週末，我來接你。”

“好。”沈眉微笑，抬手攔下了一部計程車。

回到家，沈父正陪着沈母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電影小時代3，沈眉聽同事議論過，褒貶不一，她自己卻沒有看過。

“回來啦。”沈父看到她，心情很好地對她招招手，“難得這麼早下班，陪你媽一起看看電視。”

沈眉沒有拒絕，自工作以後，她少有時間陪父母。坐下母親身旁，沈眉打量四周，這才發現沈婷不在。

“婷婷呢？怎麼這麼晚還沒有回來？”沈眉問道，沈婷向來聽話，很少晚歸。

正看電視入神的沈母頓時回過神來，臉上是掩不住的高興，“婷婷不是談了個對象嗎？今天去見人家家長了。”

“見家長？”沈眉有些訝異，沈婷確實和她提過這個男友，她這個做姐姐的卻未有見過，“這麼早？”

“早什麼，25了剛剛好！”沈母激動道，說到這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反倒是你這個姐姐，還不如妹妹了。”

沈眉趕忙閉了嘴，不敢再問。

沈母卻打開了話匣子，拉着沈眉的手興奮道，“那小夥子今天來家裏了，我和你爸都覺得人不錯。”

“來家裏？”

“對呀，小兩口說是已經決定了，今年年底就結婚。”沈母樂呵呵地說着，喜悅難掩。

沈父也是滿臉笑容，“等婷婷晚上回來你好好陪她聊聊，看她怎麼想的。如果她真決定了，爸媽不反對。”

沈眉點頭稱好，心裏卻沒有父母的那份高興。沈婷是個晚婚主義者，她崇尚自由，覺得年輕時不該被婚姻捆綁...可現下，她怎麼改變了主意？

“哎喲，這兩個男的怎麼能這樣子！”沈母突然叫了起來。

沈眉嚇了一跳，也跟着沈父看向電視，只見屏幕上兩個男人抱着，兩人互望的眼，皆是神情曖昧。一看便知，感情不般。

沈父也看到了，眉頭皺了皺，嚴肅地瞪向沈母，“你看得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怎麼知道！電視上播的！”沈母也叫了起來，皺着眉頭趕忙換臺，嘴裏還唸叨着，“真是作孽，兩個男人怎麼可以這樣，作孽啊。”

母親的話在耳邊重複着，像魔咒一般，沈眉的臉，煞白一片。

沈父皺着眉頭從電視上移開了視線，落在了沈眉的臉上，“眉眉，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沈眉回過神來，掩飾地笑了笑，“噢，估計是工作累的。”她拎着包包站了起來，“爸、媽，我先回房休息了。”

沈婷一直到十點纔回來，沈眉到她屋子的時候，她正在和男友通電話報着平安。看到她來，沈婷掛了電話。

“姐，找我有事？”沈婷笑着問道，拉着沈眉到牀邊坐下。

沈眉不語，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好久，“婷婷，你決定要結婚了？”沈眉問她，眉頭微蹙。

“恩，是爸媽告訴你的吧。”沈婷依舊是微笑着，她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我還想親自告訴你呢。”

“爲什麼？”沈眉遲疑道，她有些不解，“你曾告訴過我不想30歲前結婚...”

“姐，我那都是玩笑話。”沈婷笑道，目光卻躲閃開了。

沈眉知道，她在撒謊。一把拉住沈婷的手，沈眉目光犀利地盯着她，“是因爲我嗎？擔心爸媽再給我壓力，所以決定結婚了，是嗎？”

“姐——”沈婷有些無奈地叫道，在沈眉面前，她撒不了謊，“他對我真的很好，我想過了，嫁給他會幸福的。”沈婷依着她，像往日撒嬌時一樣靠在她的懷裏，“其實他幾個月前就像我求婚了...後來我想了想，能遇到一個真心爲自己的人挺不容易的，拖着時間也沒意思，還有哦，他答應我結婚後不會束縛我，保證我絕對的自由權呢。”

聽她說着自己如何幸福，沈眉心裏說不出的感觸，明明她纔是妹妹，可一直被照顧的，卻是自己這個做姐姐的。

沈眉定定地看着懷裏的笑容燦爛的妹妹，讓她心裏好受的是，沈婷臉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是真實的。

水嘩嘩的從頭澆了下來，沈眉閉着眼，任由水流過，直到溫熱的氣息完全把她包圍，不安的心纔算平靜許多。

裹着浴巾，沈眉出了浴室，光着腳，踩着微涼的地面，意識清明。

靜靜，柳浩翔，柳彥，金緯，李亞，蘇瑞，曉靜...每走一步，沈眉都想着關於李傲君身邊的每一個人。

李傲君就像一個迷，看不透，摸不清，但她纏繞着她，清晰存在。

沈眉停在鏡子前，對着鏡中的自己拿下了浴巾。

光裸的身子，白淨的肌膚上還有淺淺的紅印未散。指尖劃過胸口的紅印，彷彿那人的手拂過般。沈眉閉上眼，無聲地嘆息。李傲君，她放不開了。

換了身睡衣，沈眉放鬆地躺在牀上，翻看手機，李傲君不知何時發來了短信。

她點開——

“真奇怪，才分開一會兒，我就已經開始想你了，此時此刻，我真想抱抱你。”

手緊緊地握着手機，屏幕上的每一個字符敲打着沈眉的心。莫名的，一天的煩躁和不愉，消失無蹤。

“李傲君，我想見你。”

短信發送成功後未到一分鐘，沈眉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李傲君。

第二聲還來不及響起，沈眉已經按了接聽鍵。

很久的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電話裏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眉眉，在聽嗎？”李傲君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很柔。

“嗯。”沈眉輕輕地回應着她，心裏像是有什麼化開了一般，她自嘲地嘆息，“李傲君，怎麼辦，我現在真的好想看到你呢。”

“走到窗邊。”李傲君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很溫柔的那種。

沈眉一愣，猛地從牀上跳了起來，她跑到窗邊拉開簾子，路燈下，李傲君拿着手機仰着頭，正微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