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系統防|盜, 在晉江買足本文50%的vip可馬上看更新● 天色已暗, 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只能看出他點了點頭,謝憐便坐到車前,拿起繩子, 輕聲哄那牛。這羣囚衣鬼走了過來, 想要過去,卻感覺路中央有一個什麼東西擋着, 都粗聲粗氣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麼過不去!”
“真的!過不去!見鬼了!”
“他媽的,咱們自己不就是鬼嗎, 能見什麼鬼!”
謝憐好不容易哄好了牛,與這羣無頭的囚衣鬼擦身而過,聽他們抱着頭顱吵吵嚷嚷, 只覺得十分好笑。那羣鬼魂還有諸多抱怨:“那個, 你是不是拿錯了?我怎麼感覺你懷裏抱的那個纔是我的頭?”
“你這頭的切口怎麼這麼不整齊?”
“唉,那個劊子手是個新手, 砍了五六刀纔給我砍下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裏人沒給他打點錢吧!下次記得事先打點一下,一刀給個痛快!”
“哪來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節, 乃是鬼界的第一大節日。這一天, 鬼門大開, 平日裏潛伏於黑暗中的妖魔鬼怪們全都湧了出來, 大肆狂歡, 生人須得迴避。尤其是在這天的晚上, 閉門不出是最好的選擇。一出門,撞上點什麼的機會可比平日大多了。謝憐一向是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見鬼,此刻就撞個了正着。只見四面八方都漂浮着綠幽幽的鬼火,許多鬼魂追着那鬼火跑,還有一些面無表情、喃喃自語的壽衣鬼魂蹲在一個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後人們燒給他們的紙錢、元寶等供品。這一派景象,可謂是羣魔亂舞。謝憐從中穿行,心裏正想着今後出門一定要看黃曆,忽然感覺身後有異動。他回頭看了一眼,便見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後。
謝憐道:“你沒事吧?”
三郎一手支着他下頷,道:“有事啊。我害怕。”
“……”雖說當真是完全聽不出他聲音裏有半分害怕的感覺,謝憐還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後,不會有東西傷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說話。謝憐忽然發現,他竟是在盯着自己看。須臾,終於反應過來,這少年盯的,是他頸項之間的咒枷。
這咒枷猶如一個黑色項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謝憐正想說話,這時,那老黃牛拉着牛車,來到了一條岔路口。謝憐一看,兩條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繩子。
這岔路口,可得萬分小心了。
中元節這一天,有時候,人們走着走着,便會發現,面前出現了一條平時並不存在的路。這樣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錯,走到了鬼界的地盤裏,再想回來,可就困難了。
謝憐初來乍到,分不清這兩條山路該走哪條,想起方纔在鎮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爛,還買了些雜物,其中就有籤筒,心道我來算上一卦,於是又從包袱裏翻出籤筒,拿在手裏嘩啦啦的搖着,邊搖邊對三郎解釋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條路籤好,我們走哪條。”用了一點法力,默唸三遍,筒裏掉出兩根籤。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籤,大兇!
兩根籤都是下下籤,也就是說,兩條路都是大兇,豈不是走哪條都是死?
謝憐無奈,對籤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見面,何至於如此絕情?再來一次,給我一點面子吧。”
於是,他改爲雙手持筒,又是一陣搖。再搖出兩根,拿起來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籤,大兇!
謝憐決定不再浪費法力,這時,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來試試?”
反正試不試也沒差,謝憐便把籤筒遞給了他。三郎單手接過,隨意搖了搖,掉出兩支,拿起來,看都不看就遞給他。謝憐接過來一看,竟然兩支都是上上籤。
謝憐略是驚奇。因爲,衰到他這個地步,似乎經常連旁人的手氣也被他帶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這麼抱怨就是了。而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響,直接搖了兩個上上籤出來,他由衷地讚歎道:“朋友,你的運氣很不錯啊。”
三郎把籤筒隨手往後一丟,笑道:“是麼?嗯,我也覺得我運氣不錯。一向如此。”
聽他說“一向如此”,謝憐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果然是猶如天塹。三郎又道:“怎麼走?”
眼下這個情況,只能走,不能留,謝憐原本就打算亂選一條了,道:“既然兩隻都是上上籤,那就隨便走吧。”
當下扯了幾下繩子,牛車車輪又緩緩滾動起來。謝憐本來緊繃着神經,做好了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準備,誰知,竟是真的,一路順利,不多時,牛車便慢騰騰地爬出了森林,來到了坦蕩的山路上,竟是讓他選對了路。
菩薺村已經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燈火溫暖明亮。夜風拂過,謝憐回頭,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着自己雙手,眺望那輪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謝憐笑道:“朋友,你算過命嗎?”
一路走下來,他心中終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倒也罷了。但夜行於羣鬼之中時,這少年未免有些過於鎮定自若了。雖然並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氣,但謝憐還是覺得,有必要稍稍確認一下。
聽他這麼問,三郎回過頭來,道:“沒算過。”
謝憐道:“那,你想讓我幫你算算嗎?”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幫我算?”
謝憐道:“有點想呢。”
三郎微一點頭,道:“行。”
他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傾向謝憐,道:“你想怎麼算?”
謝憐道:“看手相,如何?”
聞言,三郎嘴角微彎。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意味,只聽他道:“好啊。”
說着,便朝他伸出了一隻左手。
這隻左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十分好看。並且絕不是那種柔弱的好看,而是勁力暗蓄其中,誰也不會想被這樣一隻手扼住咽喉。謝憐記着方纔三郎觸碰到他時微變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開肢體接觸,不去直接碰他的手,只是低頭細細地察看。
月光潔白,說暗似乎不暗,說亮又似乎不亮,謝憐看了一陣,牛車還在山路上緩緩爬行,車輪和木軸嘎吱作響。三郎道:“如何?”
少頃,謝憐緩緩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麼個好法?”
謝憐抬起頭,溫聲道:“你性情堅忍,極爲執着,雖遭遇坎坷,但貴在永遠堅守本心,往往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此數福澤綿長,朋友,你的未來必然繁花似錦,圓滿光明。”
以上幾句,全部都是現場瞎編,胡說八道。謝憐根本就不會給人看手相。他從前被貶,有一段時間便經常後悔從前在皇極觀爲何不跟國師們學看手相和麪相,如果學了的話,在人間討生活的時候也不用總是吹吹打打街頭賣藝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並不是看這少年命運如何,而是要看這少年到底有沒有掌紋和指紋。
尋常的妖魔鬼怪可以變幻出虛假的肉身,裝作活人,但是這肉身上的細微之處,比如掌紋、指紋、髮梢,一般是沒有辦法細緻到這種地步的。而這少年身上非但沒有任何法力波動,覺察不出端倪,掌紋也十分清晰。若當真是妖魔鬼怪僞裝的,那就只有“兇”以上的那一檔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僞裝了。可是,到了那種身份級別的鬼王,又如何會跟他來一個小山村裏坐一路牛車打發時間?正如天界的神官們個個都日理萬機腳不沾地一般,他們也是很忙的!
謝憐裝作很有把握的樣子硬着頭皮編了幾句,終於編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就一邊聽他胡說八道,一邊低低地發笑,笑得十分耐人尋味,道:“還有嗎?嗯?”
謝憐心想不會還要編吧,道:“你還想算什麼?”
三郎道:“既是算命,難道不都要算姻緣嗎?”
謝憐輕咳一聲,肅然道:“我學藝不精,不太會算姻緣。不過想來,你應當不用愁這個。”
三郎挑起一邊眉,道:“爲什麼你覺得我不用愁這個?”
謝憐莞爾:“定然會有許多姑孃家喜歡你吧。”
三郎道:“那你又爲什麼覺得必然會有許多姑孃家喜歡我呢?”
謝憐正要開口順着他答下去,忽然感覺出來了。這小朋友竟是在想方設法引着自己直接開口誇他,無奈又好笑,不知該說什麼好,揉了揉眉心,道了聲:“三郎啊。”
這是謝憐開口叫的他第一聲三郎。那少年聽了,哈哈一笑,終於放過了他。此時牛車已氣喘吁吁爬進了村子裏,謝憐轉身,微一扶額,趕緊下了車。三郎也跳下了車,誰知,謝憐一抬頭才發現,方纔他一路都是慵懶地躺在牛車上,現下兩人這麼站到一起,這少年居然比他還要高,兩人竟是無法平視。三郎站在車前伸了個懶腰,謝憐道:“三郎,你往哪裏去?”
三郎嘆道:“不知道。睡大街吧,或者找個山洞湊合也行。”
謝憐道:“不行吧?”
三郎攤了一下手,道:“沒辦法,我又沒地方去。”他睨過來,又笑了兩聲,道:“多謝你給我算命了。承你吉言,後會有期。”
聽他提起算命謝憐就是一陣汗顏。看他果真轉了身,謝憐忙道:“等等,你若是不嫌棄,要不要到我觀裏來?”
三郎足下一頓,轉過半個身子,道:“可以嗎?”
謝憐道:“那屋子本來也不是我的,聽說以前就常有許多人在那裏過夜。只是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簡陋多了,怕你住不了。”
若這少年當真是個離家出走的小公子,總不能就任他這樣到處亂跑。謝憐十分懷疑他這一整天就只喫了那半個饅頭,年輕人這樣仗着身體任性亂來,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真的暈倒在大街頭。聽他這麼說了,三郎這才轉過身來,沒有回答,而是走到謝憐面前,上身前傾。謝憐還沒弄明白他要幹什麼,只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非常近,又有點招架不住。
那少年又退了開來,他竟是順手就把謝憐扛回來的那一大包破銅爛鐵都拎了,道:“那就走吧。”
謝憐立刻道:“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榜,請一定再捎上我。”
靈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誰嗎?”
謝憐想了想,道:“太難猜了。畢竟若論實力,我一人應當是可以包攬前三甲的。”
靈文道:“差不多了。沒有第二名。你一騎絕塵,望塵莫及。”
謝憐道:“這可真是不敢當。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誰?”
靈文道:“也沒有。因爲這個榜是從今年,準確地來說,是從今天纔開始設的。”
“咦,”謝憐一怔,道,“這麼說,這不會是專門爲我設的一個榜吧。”
靈文道:“你也可以認爲只是因爲你恰好趕上了,就恰好奪魁了。”
謝憐笑眯眯地道:“好吧,這麼想的話,我會更高興一點。”
靈文繼續道:“你知道爲什麼你會奪魁嗎?”
謝憐道:“衆望所歸。”
靈文道:“讓我告訴你原因。請看那個鍾。”
她抬手指去,謝憐回頭望去,所見極美,望到一片白玉宮觀,亭臺樓閣,仙雲繚繞,流泉飛鳥。
但他看了半天,問:“你是不是指錯方向了?哪裏有鍾?”
靈文道:“沒指錯。就是那裏,看到了嗎?”
謝憐又認真看了,如實道:“沒看到。”
靈文道:“沒看到就對了。本來那裏是有個鐘的,但是你飛昇的時候把它震掉了。”
“……”
“那鍾比你的年紀還大,卻是個好熱鬧的活潑性子,但凡有人飛昇,它都會鳴幾下來捧場。你飛昇那天震得它瘋了一樣狂響,根本停不下來,最後自己從鐘樓上掉下來了,這才消停。掉下來還砸着了一位路過的神官。”
謝憐道:“這……那現在好了沒?”
靈文:“沒好,還在修。”
謝憐:“我說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靈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當場反手就把它劈成了兩半。再來。請看那邊那座金殿。看到了嗎?”
她又指,謝憐又望,望到一片渺渺雲霧中璀璨的琉璃金頂,道:“啊,這次看到了。”
靈文道:“看到了纔不對。那裏本來什麼都沒有。”
“……”
“你飛昇的時候,把好些位神官的金殿都給震得金柱傾倒、琉璃瓦碎,有的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便只好臨時搭幾座新的湊合了。”
“責任在我?”
“責任在你。”
“唔……”謝憐確認了一下,“我是不是剛上來就把很多神官都得罪了?”
靈文道:“如果你能挽回的話,也許不會。”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挽回呢?”
“好說。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謝憐又笑了。
靈文道:“當然,我知道,十分之一你都是拿不出來的。”
謝憐坦誠地道:“怎麼說呢,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就是要萬分之一,我也是拿不出來的。”
凡間信徒的信仰化爲神官的法力,而他們的每一份香火與供奉,則被稱爲“功德”。
笑完了,謝憐嚴肅地問:“你願不願意現在把我一腳從這裏踢下去,再給我八百八十八萬功德。”
靈文道:“我是個文神。你要人踢也該找個武神。踢得重一些,給得多一些。”
長嘆一聲,謝憐道:“容我再想一想怎麼辦罷。”
靈文拍了拍他肩膀,道:“莫慌,車到山前必有路。”
謝憐道:“我是,船到橋頭自然沉。”
若是在八百年前仙樂宮最鼎盛的時期,八百八十八萬功德又有何難,太子殿下揮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今時不同昔日,他在凡間的宮觀早就燒得一間都不剩。沒有信徒,沒有香火,沒有供奉。
不消說了。反正就是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蹲在仙京大街邊頭痛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來,他飛昇快三天了,還沒進上天庭的通靈陣,方纔忘了問口令是什麼了。
上天庭的神官們聯合設了一套陣法,可以令神識在陣法內即時通靈傳音,飛昇之後必須要進陣。但需要知道口令,神識才能搜到特定的通靈陣。謝憐上次入陣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壓根不記得口令是什麼了,他神識放出去搜了一通,看着一個陣有點像,胡亂進去了。甫一入陣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狂呼衝得東倒西歪:
“開盤下注買定離手,來賭這次我們太子殿下到底能堅持多久纔會再下去!!”
“我賭一年!”
“一年太長了,上次才一炷香,這次三天吧。押三天三天!”
“別啊蠢貨!三天都快過去了你行不行啊?!”
……謝憐默默退了出來。
錯了。肯定不是這個。
上天庭內都是坐鎮一方的大神官,個個家喻戶曉日理萬機,而且,因爲都是正經八百飛昇登天的天官,自持身份,通常都較爲矜持,言語行事往往都端着一派架子。也就只有他第一次飛昇時由於太過激動,把通靈陣裏每一位神官都抓來打了招呼,無比認真又無比詳盡地將自己從頭到腳地介紹了一遍。
他退出之後又是一通亂搜,又胡亂進了一個。這次進去,謝憐心下一鬆,心道:“這麼安靜,多半就這個了。”
這時,只聽一個聲音輕輕地道:“太子殿下這是又回來了?”
這聲音乍聽十分舒服,語音輕柔,語氣斯文。可細聽便會發覺,嗓子冷淡得很,情緒也冷淡得很,倒讓那輕柔變得有些像不懷好意了。
謝憐本來只想按規矩入陣,默默潛伏着就好,但既然人家已經找他說話了,總不能裝聾作啞。而且,上天庭內居然還有神官願意主動跟他這個瘟神說話,他還是非常高興的。於是,他很快答道:“是啊!大家好,我又回來了。”
他哪裏知道,這一問一答後,凡是此刻正在通靈陣內的神官們,統統豎起了耳朵。
那位神官慢條斯理地道:“太子殿下這次飛昇,真是好大的陣仗啊。”
上天庭中,可謂是帝王將相遍地走,英雄豪傑如水流。
欲成仙神,必先成人傑。人間建功立業者或是有大才之人,本來就有更大的飛昇機會。因此,毫不誇張地說,什麼國主公主皇子將軍,在這裏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物。誰還不是天之驕子怎麼地了?大家彼此之間客氣客氣,便陛下殿下、將軍大人、幫主盟主的亂叫,怎麼恭維怎麼叫。可這位神官這兩句下來,就不是那麼對味兒了。
雖然他左一個太子殿下,右一個太子殿下,卻教人感覺不到他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拿針戳人。通靈陣內還有其他幾位神官也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殿下,都被他這麼幾聲喊得簡直背後發毛,渾身不快。謝憐已聽出對方來意不善,但也不想爭個高下,心想我跑,笑道:“還好。”那位神官卻不給他機會跑,不冷不熱地道:“太子殿下麼,是還好。不過,我的運氣就比較不好了。”
突然,謝憐聽到了從靈文那邊傳來的一道密語。
她只說了一個字:“鍾。”
謝憐瞬間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那位被鍾砸了的武神!
既然如此,那人家生氣也不是沒理由的。謝憐向來十分善於道歉,立刻道:“鐘的事我聽說了,真是萬分抱歉,對不住了。”
對方哼了一聲,品不出來什麼意思。
天界裏名頭響亮的武神有許多位,其中不少都是在謝憐之後飛昇的新貴。光聽聲音,謝憐說不準這是哪位,可道歉總不能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於是,他又追問了一句:“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此言一出,對面沉默了。
不光對面沉默了,整個通靈陣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死氣撲面而來。
那邊靈文又給他傳音:“殿下,雖然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說了這麼半天都沒認出來,但我還是想提醒一下你。那是玄真。”
謝憐道:“玄真?”
他卡了須臾,這才反應過來,略爲震驚地傳音回去:“這是慕情?”
玄真將軍,乃是坐鎮西南方的武神,坐擁七千宮觀,在人間可謂是聲名顯赫。
而這位玄真將軍,本名叫做慕情,在八百年前,曾是侍立在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的一名副將。
靈文也很震驚:“你不會真的沒認出來吧。”
謝憐道:“真的沒認出來。他以前跟我說話又不是這個樣子的。而且上次我跟他見面是什麼時候我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不是五百年就是六百年,我連他長什麼樣都快不記得了,怎麼可能還聽得出他的聲音。”
通靈陣內依然沉默。慕情一聲不吭。而其他神官們則是一邊假裝自己沒在聽,一邊瘋狂地等待着他們中的誰快點繼續接話。
要說這兩位,也是比較尷尬。箇中曲折傳了這麼多年,大家早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當年謝憐貴爲仙樂太子,修行於皇極觀。這皇極觀,乃是仙樂國的皇家道場,擇徒標準嚴格。慕情貧民出身,父親是一名被斬首的罪人,這樣的人是根本沒資格進皇極觀的,所以他只能當雜役,在觀中是給太子殿下打掃道房、端茶送水的。謝憐看他刻苦努力,便請求國師破例收他爲徒。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慕情這才得以入觀修行,與太子一□□行。而飛昇之後,謝憐也點了他的將,帶着他一齊登了仙京。
但是,在仙樂滅國,謝憐被貶下凡後,慕情並沒有追隨於他。不但沒有追隨,甚至連一句話都沒爲他說過。反正太子沒了,他便自由了,找了個洞天福地發奮苦修,不出幾年,渡了天劫,自己飛昇了。
當初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如今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只不過,兩人境地徹底掉了個個兒就是了。
這頭,靈文道:“他很生氣。”
謝憐道:“我猜也是。”
靈文道:“我去說點別的吧,你快趁機走了。”
謝憐道:“不用了吧,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不就行了。”
靈文道:“不用嗎?我看着你們都尷尬。”
謝憐道:“還好啊!”
謝憐這個人,什麼都可以,就是死不可以;什麼都不多,臉一定丟得多。比這尷尬多少倍的事他都幹過,心裏當真覺得還好。誰知萬事不能先說好,他剛說了一句“還好”,便聽一個聲音咆哮道:“誰他媽拆了我的金殿?!滾出來!!!”
這一聲怒吼,聽得陣內諸天仙神們頭皮都要炸開了。
雖然肚子裏已是江湖翻滾,但還是個個屏息凝神,一聲不吭地等着聽謝憐要怎麼回這一句喝罵。哪料到,沒有最精彩,只有更精彩,謝憐還沒開口,慕情先出聲了。
他就笑了兩聲:“呵呵。”
來人冷冷地道:“你拆的?行,等着。”
慕情淡淡地道:“我可沒說是我,你別含血噴人。”
對方道:“那你笑什麼?你有病?”
慕情道:“無他,你說的話好笑罷了。拆你金殿的人現在就在通靈陣裏,你自己問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憐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就這樣跑了。
他乾咳一聲,道:“是我。對不起。”
他一出聲,後來的這位也沉默了。
耳邊,靈文又傳音來了:“殿下,那是南陽。”
謝憐道:“這個我認出來了。但是他好像沒認出我。”
靈文道:“不。他只是在凡間遊蕩得比較多,回仙京比較少,不知道你又飛昇了而已。”
南陽真君,乃是坐鎮東南方的武神,坐擁近八千宮觀,極受民間百姓的愛戴。
而他本名風信,在八百年前,乃是仙樂宮太子殿座下第一神將。
風信其人,忠心耿耿,從謝憐十四歲時便是他的侍衛,隨太子一齊長大,一齊登天,一齊被貶,一齊流放。可惜卻沒一齊熬過這八百年,最後終是,不歡而散,分道揚鑣,再也不見。
一個轎伕沒留神,一腳踩中一條胳膊,率先大叫,送親的隊伍立刻炸開了鍋,好傢伙,一行人“刷刷刷”的便掏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大刀,喊:“怎麼了?!來了嗎?!”也不知原先都藏哪兒了。街上嚷成一片,謝憐再定睛一看,那分離的頭身,竟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個木頭娃娃。
扶搖又道:“太醜了!”
恰好茶博士提着銅壺上來,謝憐想起他昨日神氣,道:“店家,我昨日便見這羣人在街上吹吹打打,今天又見,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茶博士道:“做死。”
“哈哈哈……”
謝憐也不意外,道:“他們這是想把那鬼新郎引出來麼?”
茶博士道:“還能是想做什麼呢?有個新娘子的爹重金懸賞找他女兒,抓那鬼新郎,這羣人就整天這般烏煙瘴氣地鬧。”
這懸賞的那個爹,必然便是那位官老爺了。謝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粗製濫造的女人頭,心知他們是想用這假人僞裝新娘子。
只聽扶搖嫌惡道:“我要是鬼新郎,送一個這樣的醜東西給我,我就滅了這個鎮。”
謝憐道:“扶搖,你這話太不像一個仙家該說的了。還有,你能不能把翻白眼的習慣改過來,不如你先給自己定一個小目標,一天先只翻五次之類的。”
南風道:“你給他定一天五十次他都不夠用!”
這時,隊伍裏突然鑽出一個的小青年,精神抖擻,看樣子是個領頭的,振臂高呼:“聽我說,聽我說!這樣下去根本沒用!這幾天咱們跑了多少趟了?那鬼新郎被引出來了嗎?”
衆大漢紛紛附和抱怨,那小青年道:“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衝進與君山裏,大家搜山,把那個醜八怪抓出來殺了!我帶頭,有血性好漢子都跟我來,殺了醜八怪,賞金大家分!”
一羣漢子先是稀稀拉拉地和了幾句,逐漸聲音加大,最後所有人都響應起來,聽起來竟也聲勢浩大。謝憐問道:“醜八怪?店家,他們說的這醜八怪怎麼回事?”
茶博士道:“據說鬼新郎是個住在與君山裏的醜八怪,就是因爲太醜了,沒有女人喜歡,所以才心生怨恨,專搶別人的新娘子,不讓人成好事。”
靈文殿的卷軸上沒有記錄這個,謝憐道:“有這種說法嗎?莫不是猜測?”
茶博士道:“那誰知道,據說不少人都見過,什麼整張臉都纏着繃帶,眼神兇惡,不會說話只會呼嚕呼嚕狼狗一樣地叫。傳得神神叨叨。”
扶搖道:“臉上纏着繃帶,未必就是醜,也有可能是因爲太美不想讓人看見。”
茶博士無語片刻,道:“那誰知道,反正我是沒見過。”
這時,街上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道:“你們……你們別聽他的,不要去,與君山裏很危險的……”
躲在街角說話的,正是昨晚上來南陽廟祈福的那名少女小螢。
謝憐一看到她就覺得臉有點痛,無意識抬手摸了摸。
那小青年見了她就沒好顏色,推了她一把,道:“大老爺們說話,一個小娘插什麼嘴?”
小螢被他一推,有點瑟縮,鼓起勇氣,又小聲道:“你們別聽他的。不管是假送親,還是搜山,都那麼危險,這不是在送死嗎?”
小青年道:“你說得好聽,咱們大家夥兒是拼了姓名爲民除害,你呢?自私自利,不肯假扮新娘子上轎子,爲了咱們這裏老百姓這點勇氣都沒有,現在又來妨礙咱們,你安的什麼心?”
他每說一句就推那少女一把,看得店裏的人都皺起了眉。謝憐一邊低頭解腕上繃帶,一邊聽到茶博士道:“這個小彭頭,之前想哄這姑娘扮假新娘,嘴裏跟抹了蜜似的,姑娘不肯,現在又是這幅嘴臉了。”
街上,一羣大漢也道:“你別站在這裏擋道了,邊兒去邊兒去!”小螢見狀,一張扁臉漲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轉,道:“你……你何必非要這樣說話?”
那小青年又道:“我說的是不是對的?我讓你假扮新娘子,你是不是死都不肯?”
小螢道:“我是不敢,可是,你也不用劃、劃破我裙子……”
她一提這事,那小青年瞬間被戳了痛腳一般跳將起來,指着她鼻子道:“你這個醜八怪少在這裏含血噴人!我劃破你裙子?你當我瞎了眼!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想露給人看,自己給劃的?誰知道你這醜臉裙子破了也沒人看,你可別想賴我頭上!”
南風實在聽不下去了,茶杯“喀喀”一下碎在手裏。正當他要起身時,身旁白影一飄。而那邊正一蹦三尺高的小彭頭大叫一聲,捂臉一屁股跌到地上,指縫間滴滴答答的鮮血流出。
衆人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怎麼回事,他便已坐在了地上,還以爲是小螢暴起,誰知再看她,已是根本看不到了,一名白衣道人擋在了她身前。
謝憐雙手籠袖,頭也不回,笑眯眯地看着小螢,微微彎腰,與她平視,問道:“這位姑娘,不知我能不能請你進去喫杯茶?”
那邊地上的小彭頭口鼻劇痛,一張臉痛得彷彿被鋼鞭一頓暴打,可這道人分明沒帶凶器,也沒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用什麼出手的。他踉蹌着爬起,舉刀喊道:“這人使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