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王後,那毒藥可不等人,幹嘛非要現在去做一些不相關的事情?”美玉帶着紫怡縱馬奔馳,笑問道。
紫怡看看美玉,這女人便算是在馬背上也依舊風采動人的緊,讓紫怡看着都有些嫉妒她的美貌。 “不相幹麼?對我卻是很重要的事情。 ”紫怡看着身側不斷後退的景色,縱馬疾馳。 “魏軍現在在何處?”
“追齊軍去了。 ”美玉道:“龐涓棄了輜重,帶着精銳之隊去追齊軍了,聽說齊軍兩日之內逃兵便超過一半,已經是潰不成軍。 ”
“你如何得知?”紫怡奇怪道。
美玉笑道:“我從魏軍中打聽來的,齊軍第一天還有十萬個做飯的竈坑,第二天就剩下5萬個,恐怕再過兩天,就只剩下一萬個啦!”
齊軍不可能有那麼多逃兵的,紫怡深知齊軍如今軍容整齊,人人一心,就算是有逃兵,也不可能像這般大規模潰逃,一定是孫臏的計策。 而龐涓這般去追——紫怡越想越是擔心,恨不得胯下的馬兒能長出翅膀來。
“王後,你就是追上了,能勸的魏人退兵麼?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了。 ”美玉笑道。
能改變麼?紫怡不知道,但是她一定要追上,如若追不上,她的內心會後悔一輩子,愧疚一輩子的!
“王後,當你那個救你的使劍少年倒是很有意思啊!”
美玉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紫怡不明白她話中意思。 問道:“你說禽滑?”
“是啊。 ”美玉柔聲道:“我可是有些喜歡那個少年呢!只是可惜了。 ”
“可惜什麼?”紫怡不得要領,繼續問道。
“可惜他死了啊!”美玉咯咯一笑,縱馬向前,紫怡拍馬急追,道:“你說什麼?”
“就是禽滑嘛!那個傻子,帶着一萬人馬就敢和魏軍硬碰硬,最後還不是被全滅了?不過倒是給齊軍爭取到撤退的時間。 不算白死。 ”
紫怡腦中“轟”一聲想,抓不住繮繩。 身子一歪便從馬上摔了下來,塵土飛揚,紫怡卻感覺不到絲毫地疼痛。 “禽滑,你說過要回來的,要和凱旋的軍隊一起回來,禽滑,你怎麼不守信?你怎麼可以這樣丟下我?”
點點滴滴湧上心頭。 想起禽滑笑着喊她“丫頭”的樣子;想起他捉弄人之後得意洋洋的表情;想起他一臉的嚴肅對她說要陪她在一起的樣子。 心中忽然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最愛她,最明白她,將她視若珍寶地人,居然一直就在身邊。 唯有這個人,是肯爲她捨棄了一切,一直陪伴她的那個人;唯有這個人。 是能與她縱酒歡談,陪她醉陪她醒地那個人;唯有這個人,是能與她攜手征戰沙場不顧生死,卻不爲名利不爲自己。
原來一直在找尋着,在追尋的人就在身邊,卻輕易放手。 等到明白的時候,伊人已經不見。
忽然想起在出來之前禽滑對自己說過的話。
“丫頭。 別忘了我後背上還有你用頭髮縫合的傷口呢!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身體的一部分留在了我身體裏,再也拿不出來了。 ”
“那好,我要一根根都收好了,然後把你拴住,讓你永遠都跑不掉。 ”
“丫頭,我離開的時候找卦者算過,他說我這次恐怕兇多吉少。 ”
那個笑起來一臉痞子樣兒地傢伙,真的已經不在了麼?紫怡不信。 她不相信!禽滑說過的。 他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你騙我。 他不會死,他不會死的!他那麼聰明,一定能逃的了!”紫怡從地上爬起來,翻身上馬便向前疾馳:“我一定要追上魏軍,去問個明白!”
紫怡這般星夜兼程不眠不休的追,不過半日便追上了魏軍。 美玉看到紫怡已經追上,便即遠遠避開,魏兵將紫怡當作暗探抓了起來,紫怡也不反抗,只說:“我要見你們地主帥,讓我見龐涓!”
“主帥沒時間見你!”
“我有很要緊的事情!”
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將紫怡帶去大帳。 “龐涓,你告訴我,禽滑呢?你有沒有殺他?他在哪兒?”紫怡一見到龐涓的面,衝上去抓住他的便問。
“禽滑?”龐涓皺了皺眉,想不起這個名字,便問道:“是誰?”
“就是帶兵阻隔你們的那個人!”
“哦,那個人,只帶一萬人馬就敢阻攔我的三十萬大軍,已經被我殺了。 哼,若非此人,齊軍哪裏有撤離地時間?”
晴天霹靂!龐涓也這樣說了,這件事便是真的,禽滑他真的死了?“他在哪兒?你把他弄到哪裏去了?”紫怡頹然鬆開龐涓,一時間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不知該做什麼事情。 費了那麼大力氣追上龐涓的目的也早就忘了,此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禽滑死了。 這個念頭讓她痛,痛徹心扉,幾乎要喘不上氣。
“被亂刀分屍仍在荒野,此刻恐怕已經被野狗拖走了。 ”龐涓看着紫怡方纔勢若癲狂,此刻卻癡癡呆呆,有些擔心,低聲喚道:“春兒?”
你居然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禽滑你好狠心!你說過你想要讓我自由,可是孤寂如此,自由又有何用?你用生命來換取齊軍勝利的一個機會,就是爲了讓我能放下心結的吧?可是你用生命爲我換來的自由,對我又有何用?
這一路我走的太累了,我繞了那麼多的彎路,感情經歷了那麼多地波折。 等到我以爲要雲開見日地時候,你卻狠狠的給了我當頭一棒。 將我重新打入黑暗地深淵。
紫怡伸手解開頭髮,秀髮散開,飛揚在風中。 “你不是說過,要用頭髮將我緊緊的拴住,讓我再也走不掉麼?”紫怡在風中展開笑顏,揮劍橫掃,所有的青絲便在劍鋒下斷做兩截。
“春兒。 你怎麼了?”龐涓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紫怡,以防她再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
紫怡後退一步。 看着龐涓,緩緩的道:“大哥,我只是來提醒你一句,萬事都留點餘地,能放手,就放手吧。 ”
“春兒,你是給孫臏來當說客地?他現在已經窮途末路了。 你來求我放他一命?”
紫怡緩緩搖頭,道:“那是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該管。 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管。 報應,果然是報應!如果我不插手你們之間地事情,一切都不會是這個樣子!”紫怡鬆手,將割下的青絲拋出,千根萬根。 隨風飄散。 “禽滑,是我害了你,此刻先讓我的頭髮去陪着你,你等着,等到這裏的事情有個瞭解後,我便去陪你。 ”
微風在空中翱翔着。 輕輕落在紫怡肩頭。 紫怡想起,那個人曾今那麼生龍活虎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只要見到他,心中再有什麼煩悶也都消散無形了。 “我爲什麼要來這裏?”紫怡喃喃着問自己,如果就呆在王宮之中,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或者,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和他一起走,離開這恩怨糾葛的紛爭,去遊歷天下。 然後回鬼谷去。 “爲什麼我這麼遲鈍。 要這麼久才能明白自己地心?”能和那個和你最相近的人在一起,纔是此生最大的快樂。 卻爲何要糾結於年少懵懂時不清不楚的愛戀,而放棄身邊的人?
終於知道是哪個人最愛我,終於知道在我心中你原來也是如此重要,終於知道不知何時我對孫臏的愛已經漸漸淡忘,而你在我心中卻是日趨重要。 可是你就這麼狠心,在我剛剛明白自己心思的時候轉身離開,留下這個結局,卻要我如何承受?
爲什麼我狂妄的想要改變歷史,狂妄地想要做歷史中最出彩的一筆,卻想不到平靜的生活比這一切都重要。 禽滑,我還想要你親口呼喚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紫怡,那個屬於我靈魂的名字。 可是如今,再也聽不到從那嘴裏發出地音節,再也聽不到那微帶調侃的語調,只能從記憶裏去找尋你曾經的溫暖,卻要在現實中忍受刻骨冰冷的孤獨。
如果能換的你回來,我寧願用我剩餘的全部生命去換,以彌補我的無知對你造成的傷害。 你天天看着我,愛着我,卻從不強求我的回報。 想必那時你心中也是痛苦的,可你總是用微笑來面對我,讓我開心。 真希望再有一次機會,讓我來逗你開心,我也想分擔你心中地憂愁你心中地鬱悶,可是卻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說過地,你受不了那種管束的日子,你不願意呆在將軍府,更不願意做將軍。 可是你卻爲了我,一直一直的留下來。 從來都是你爲我做什麼,卻很少有我爲你做的一件事情,那麼我便去陪着你,陪着你走黃泉路,陪着你過奈何橋,你一定要等着我!
“春兒,你怎麼了?”龐涓見紫怡仍舊怔怔的不動,益發擔心。
“我沒事。 ”紫怡抬起頭,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轉身便走,這裏的事情已經不是她所能左右的,有些事情,是天生註定的,人沒有辦法去改變。
龐涓看着紫怡漸漸走遠,想追,卻終究只是那麼看着,直到消失。 “拔營!出兵!”龐涓高聲下令道。
“鍾離姑娘,你終於出來了?”美玉迎上紫怡,笑道:“王後終於出來了?那這就回去着手準備吧,那毒藥可不等人。 ”
紫怡抬起手看了看掌心上淡淡的梅花瓣印記,已經從一枚變成兩枚。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正好!只要再將這件事辦完,她就可以安心的去陪禽滑,終於可以自由逍遙隨心所欲的活,真好!“好,回去吧。 ”
紫怡回到了宮中,過不多日便傳回消息,齊軍在馬陵埋伏,打勝魏軍,魏軍元帥龐涓自刎身亡,上將軍太子申被生擒。 聽到龐涓的死訊,紫怡卻覺得自己心中一點點感覺都沒有了,沒有傷心沒有痛惜,麻木的便好似聽到不相幹人的死訊。
“今日大軍凱旋,王後還是要穿的莊重些好。 ”平兒捧出一件暗紅色鑲金邊的曲裾,要給紫怡上。
“不穿這件,把我的那件禮服拿出來。 ”紫怡所指的禮服,便是她的嫁衣,玄黑色的衣服,層層疊疊套在身上。 平兒微感詫異,但是想到凱旋之日,穿大禮服也很正常,當即取出爲紫怡一件件套上。
紫怡忽然便想起了離開雲夢山之時鬼穀子送給她的那幾句詩的最後兩句——“發餘之意,愁爲之生。 嫁衣方舊,誰與共盟。 ”本以爲早就忘記的句子,卻在此刻浮現在腦海中。 “嫁衣方舊,誰與共盟。 誰與共盟。 嘿嘿,鬼谷先生,我們的人生原來你早就看透了,卻爲何非要讓人嚐遍了其中的痛苦才肯罷休呢?”
大軍凱旋之日,齊王與王後親自出城十五裏相迎接。
“孫臏,恭喜你大仇得報。 ”紫怡看着孫臏,臉上始終掛着淡淡的笑意,和心情無關的笑。
孫臏苦笑道:“我x日夜夜都在盼望着今日,可到了現在才發現,不過是一場空。 毀了他,也毀了我。 我這一生又有什麼意義呢?”說着向田闢疆拜倒,道:“大王,此刻國境已平,臣刑餘之身,殘病之軀,過蒙擢用。 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於願足矣。 願得閒山一片,爲終老之計。 ”
“這——”田闢疆和田忌都有些詫異,看着孫臏不知該如何開口。
孫臏將所負背囊奉上,道:“此中所載乃吾祖孫子的兵法十三篇和臣的一些心得,臣懇請大王接納。 大王,臣只願終老山林,此生再不想涉足塵世。 ”
田闢疆微嘆一口氣,道:“好吧,寡人便不強人所難,今便將石閭之山於你做封地,石閭之山風景絕佳,昔日先王曾經一度欲使之爲王寢之地,先生便隱居於此吧。 ”
“多謝大王。 ”孫臏撐着竹杖艱難站起,緩緩走開了。
“孫臏,你且稍等。 ”紫怡緊走兩步趕上孫臏,道:“若你去隱居山林,便將小風也帶上吧。 ”
孫臏詫異的抬頭看着紫怡,道:“鍾離,你——?”
紫怡臉上依舊是淡定的微笑,眼中卻已經如一灘死水,波瀾不泛。 “他的哥哥爲我而死,死前曾經託付我照顧小風,我知道小風喜歡你,既然你要走,便帶她一起走吧。 ”
孫臏又低下頭,道:“小風是個好女孩,我會同她一起去的。 ”
“孫哥哥。 ”
“鍾離妹妹。 ”
“孫哥哥,若是我以前說過喜歡你的話,現在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紫怡道:“你受刑傷殘我固然難過,大哥落到這般地步我心中也有過痛惜,可我現在才知道,那個我想要生死相隨的人不是你,所以你不必再有什麼顧慮,我們便只是兄妹而已。 ”
孫臏點了點頭,轉身撐着竹杖漸行漸遠。 他不敢回頭,因爲他的前襟已經被淚水打溼,這是自己親手放開的,這樣的結局應該是自己希望的纔對,可是爲何此刻卻仍然會這樣的傷心這樣的痛?
論功行賞。 有人升官有人黯然,紫怡在一旁靜靜看着,脣角邊的微笑一刻也沒有變過。 因爲心已經死了,便再也不會有眼淚,只有脣邊那符合身份的微笑,用這樣的樣子去面對世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