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嫌隙
“怎麼了?”
清朗溫喃的嗓音輕飄於耳邊。潤娘垂首輕輕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她再抬眸時眉梢眼角已然換上淺淡的笑意:“我還當你再不踏這門半步了呢。”
“怎麼會呢,好好的爲甚麼不來。”劉繼濤的眼底泄出一絲苦澀,這個女子在自己面前裝做這般堅強,不肯讓自己看她半點的淚水,而自己呢,在她面前卻是越來越不想掩飾情緒,絲絲點點都想讓她知曉。
潤娘自是瞥見且明他眸底的澀然,心底亦無奈的笑着,自己也不想在他面前豎起堅硬的外殼,卻總是習慣性的掩藏起失落與悲傷,也許是因心靠得還不夠近吧,畢竟自己是個慢熱的性子,而與他亦不過才相識數月。
“那日的事----”潤娘斟酌着字句,緩聲漫道:“我實在是被大奎驚着了,才問責於你,後來細細想了你提的法子確是不錯,只是讓他從軍我實在是捨不得。”
劉繼濤踱到椅邊坐了,從案幾上的攢盒裏撮了一小把松穰在手心裏,拈了一粒送進嘴裏,問道:“依你如何呢?”
潤娘在他左邊坐下。以商量的口吻說道:“我是想着,等忙過這段日子去,花點錢給大奎辦了出籍,打發他到老樟窩子去,他不過是個孩子心性,離得遠了自然就丟開了,過個兩三年再給他說門好親事再置辦些產業,讓他帶着魯媽獨自過去,我也算多了個兄弟多了門親戚走動---”潤娘越說越覺着可行,想着三五年後大奎領着媳婦孩子來給自己拜年,咧了嘴直笑,回頭見劉繼濤悶不做聲的,只管拈了松穰往嘴裏送,斂了笑,皺眉問道:“你覺着這法子怎樣啊,總是出個聲啊!”
劉繼濤拍淨了手上的穰衣,清泉般的眸子直落進潤娘渴求贊成的眼眸中,輕笑着反問道:“你自己細想想,你那法子真的可行麼?”
潤娘眼底的熱切瞬間褪去,只餘一抹恍然。可行不可行,她又豈會真的不知,然她就是如此,明明已走到了非分開不可的地步,她卻還裝做可以繼續的樣子。雖然這幾個月來,她好像與大奎並不十分親近,可是在她記憶中他們已如家人般相伴了一生,是啊自大奎出生便不曾離開過。人總是安於習慣的,有些人一直陪在身邊,時日久了便以爲這一世絕不會有分離的那日,可是誰又能陪誰到最後呢?
潤娘合了上雙眼,努力地不讓眼淚落下,放在****的雙手把帕子擰成了麻花。
“你凡事都替人想好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替他想的可就是他要的?”劉繼濤的聲音雖很是輕柔,然在這寂靜的屋裏是分外清晰:“你想把他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安自己的心,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真的就願意留下麼?”
潤娘猛然睜開眼眸,凝視着劉繼濤,問道:“甚麼意思?”
“大奎他很有爲將的潛質,而且他好像對行軍作戰這方面也比較喜歡。”
潤娘盯視着劉繼濤,想從他的眼眸中看出這話的真假:“他喜歡行軍作戰,我怎麼不知道!”話一問完,潤娘自己就低了頭弱了氣勢,大奎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自己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劉繼濤見她這般氣弱,不由好笑,道:“你不知道麼大奎常從書房裏借兵書來看。遇上不懂的他又不肯來問我,只去煩慎哥兒,字詞上慎哥兒倒都教得,可碰到難一些的詞句可就是不成了,他答不出便來問我,起初我還不在意,可問的次數多了,我也好奇慎哥兒畢竟纔多大點人,且他問的都是我不曾教過的。我留心了些時日,才發現原來他是替大奎問的。”
“哼!”潤娘挑着眉嗤之以鼻,眼裏滿是不然。心道,就算大奎真的有從軍的想法,自己也得想法子滅了他這念頭纔好,魯媽可就他這一個兒子,從軍?一去經年生死未卜的,莫說魯媽了,就是自己想想都心疼不捨。
劉繼濤倒也猜着她八九分的心思,鄭重問道:“難道你希望他一輩子就困在這麼個小地方,守着一點子薄產半飢不飽的碌碌一世?”
“碌碌一世怎麼了?一家人平平淡淡過和美日子不好麼?”潤孃的志向本就是混喫等死做個超級米蟲,聽了劉繼濤逼問自然是不樂意了,吊着嗓子怪聲反問。
迎着潤娘尖銳逼視的眸光,劉繼濤也來了氣:“碌碌一世豈是男兒所爲!”
潤娘斜了斜眼睛,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聖人不是教訓‘父母在不遠遊’麼!”
“下一句呢,被你喫進肚子裏了麼?”劉繼濤咄咄逼人的話問得潤娘心頭火起,她亦是一個不肯輕認輸的人,眯了雙眼瞪視着劉繼濤,突地陰笑了起來:“你非要他從軍,到底是出於甚麼打算?”
她每從齒縫裏蹦出個字。劉繼濤便覺得有冷風拂面,而她的言外之意更激得劉繼濤怒火勃勃,難道自己在她眼中竟是個無恥卑鄙之人,當下只冷笑一聲,反問道:“你這般不肯他去又是甚麼意思?”
要說這兩人還真是一對,尖銳起來可以扎得人直跳腳,這不潤娘就跳了起來,怒目以視,厲聲喝道:“你甚麼意思!”
劉繼濤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只是這會正氣頭上,斷不肯就去賠禮的,悶坐在椅子上繃着張臉不做聲,偏偏潤娘最惱這種沉默,因此連聲喝道:
“問你話,你說呀,說呀,到是說呀!”
她把桌案拍的山響,尖厲的嗓門幾乎不曾掀翻了屋頂。
“阿嫂-----”
周慎挨在內屋的門邊上怯怯地喚了一聲,大眼睛裏滿是是驚恐。
潤娘聽喚稍稍一怔,忙換了笑臉拉周慎向裏去:“咱們進去玩棋去。”臨進屋前,潤娘突地回頭,丟下一個恨恨的眼神,看得劉繼濤是萬般無奈。
而此時秋禾已在知芳屋裏坐了好一會子。知芳拉着秋禾的手道:“難得娘子看重咱們,把那麼大件事交給咱們辦,你這會兒去回說不辦豈不是寒了娘子的心!”
秋禾垮着張小臉,道:“我才幾歲年紀,況且又不是周家正經的家奴,這麼大一件事我可當不起的。”說着就要起身出去,知芳忙拉住了,繃了臉道:“你怎麼這麼糊塗,娘子是起照身份分親疏的人麼,要說不是家奴,我也不是呀。你也想想。娘子要養身子,魯媽同我阿孃又都是沒主意的人,易嫂子更不用說,惟有你我二人還算能辦點事----”
“可是,這些事有阿姐一人辦就得了,我跟着也是沒有的呀!”秋禾邊說邊要往外走,她畢竟年紀還小,聽得要擔此重任難免有些發慌的。
知芳死死拉住她秋禾,急聲道:“哎呀,你這孩子怎麼就那麼死心眼呢,派你件大事你還往外推!”
秋禾的胳膊被知芳拽得隱隱生疼,她冷眼打量着知芳焦急的面容,心裏不免動了猜疑,照着娘子的脾氣若真要派自己這麼件大事,必會親自告訴的且還會囑咐一大堆話。如今卻只是知芳轉訴一下而已,想來知芳也不會騙自己,畢竟自己就睡在娘子腳下,只要一問立時就揭穿了的。可真要是娘子吩咐的她又爲何死攔着不讓自己跟娘子推辭呢?怕惹得娘子不高興,娘子那脾性哪裏那麼容易動了真怒的,除此之外還有甚麼原故?
知芳被秋禾瞧得渾身都不不自在“你只管瞧我做甚麼。”說話間她放開了秋禾的手,應承道:“好了,好了,這事是我特意從娘子那給你求來的,娘子也是想過才應下的,你這會跑去說不做,可不是打我的嘴麼!”
“阿姐,你好好的替我求甚麼差事呀!”秋禾側了身,埋怨道。
“傻丫頭,難道你就做做屋裏端茶遞水的活兒麼?”知芳扳過秋禾的肩頭,柔聲笑道:“娘子有多倚重盛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過個三兩年的,娘子總歸是要離了周家的,你不趁着這會兒趕着同盛小子平起平坐了,往後真是換了人當家你可怎麼好?”
其實知芳這話牽強的很,不過現下秋禾倒沒心思計較這些,她發覺着知芳竟是想得那麼深遠,心裏不但不感激她。反倒生也絲絲戒備。
“阿姐,你這話說的是,只是偶爾辦一兩件大事又頂甚麼用呢?”
“傻丫頭。”知芳聽秋禾應了下來,終於放了心,笑道:“我看娘子除了盛小子,就是看重你,只因着你年歲還小又是個閨女,纔沒派你甚麼事,只要你把這件差事辦妥當了,還怕娘子不給你派事麼!”
秋禾笑了笑,還不及開口,就聽華嬸在外頭叫道:“秋禾,野哪裏玩去了,快來廚裏幫忙,飯菜都好了!”
“來了!”秋禾忙先應了聲,纔回頭謝知芳道:“多謝阿姐記掛我了。”
知芳起身送她出去,笑道:“傻丫頭,你我還說甚麼謝呢。”
秋禾裝做不意思的笑了笑,方轉身跑出去,知芳見她出了門,方撫着胸口坐下,心裏嘆道,人啊可真是做不得半點昧心的事!如今這謊可算是圓過去了,就算秋禾去問,也沒了甚麼破綻,往後這種事還是少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