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氣好又是午錯時候,日頭直照到堂屋北面的條案上,潤娘便只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坐了,知芳跟了進來,倒了茶奉上,潤娘便道:“華叔同姐姐都坐吧。”
知芳曉得父親有話回潤娘,便道:“我去院裏把針線收拾進來。”
華叔挨着椅邊坐下,先交還了地契,又遞上一張文契,道:“老樟窩子那一頃地多半是良田,一年兩季稻子,都是上好的梗米。我私自做主,往年那些租子都不計較,從今年開始四六分帳,莊戶們聽了高興的了不得,就是有幾戶人家靠着山邊的地,沒甚收成,我便許了他們拿東西抵租子,一款一款的都在文契上寫明瞭。再有就是,那些莊戶年年都是託一個叫老鐘頭的老漢把米糧雜貨等物事送到信安府去賣,咱們去得正是時候,他正賣了東西回來,因此只一天功夫就收齊了,我想着老樟窩子離咱們雖不遠,總要有個管事的人纔好,便委了老鐘頭幫咱們看管,一年許他十八貫錢,咱們只去了一輛車,那些物事本捎不回來,虧得他借了輛騾車給咱們,這會在外頭卸車的就是他兒子。”
潤娘看着文契問道:“那錢你給了老鐘頭了麼?”
華叔道:“已經給了。”
潤娘想了一回,道:“那好,你再拿兩貫錢給他,告訴他多這是年尾的添紅,只要他誠心辦事,往後就按這個例辦。”
華叔答應了,卻沒退出去,潤娘明知他有別的事,偏就是不問,果然過不得一會,華叔嚅了嚅嘴,道:“還有件事,要回過娘子。”
“華叔請說。”
華叔又沉默了一會,方道:“走之前娘子不是囑咐咱們去看姑奶奶麼。”
這位姑奶奶在潤娘進門之前便出了閣,因此潤娘只知道有這麼個人,莫說長相身材,就連這位姑奶奶的閨名都不曉得,當時聽得華叔提起,她不過是隨口搭一句,過後就忘了,這會華叔又提了起來,且又是這般難以出口,她隱隱猜到這位姑奶奶在夫家怕是過得甚不如意,當下問道:“是啊,姑奶奶還好麼?”
華叔嘆了一聲,道:“咱們沒見着。”
這個回答倒是在潤娘意料之外:“怎麼會沒見着,姑奶奶不在家麼?”
“咱們一到老樟窩子,就提了東西去劉家看望姑奶奶,誰想看門把東西收了進去,出來就趕咱們,鐵貴還險些同他們動了手。我心裏想着怕是那起小人昧下了東西,若在門前鬧大了,姑奶奶面上須不好看,就先去尋佃戶了。待咱們租子收齊了,我又同知盛提了些物事上門去,這回我轉到角門去尋了一個婆子打聽,那婆子進去半天,方出來一個丫頭,說‘你們把東西放下回吧,娘子身子有些不好,就不見你們了。’話一說了,就有三四個家人接過咱們手裏的東西,半推半轟的趕了咱們出來。”
潤娘登時睜圓了兩眼,臉繃得跟鐵板似,拍着桌案罵道:“還有這般不要臉的人!”
華叔接着道:“知盛也氣得不行,回去後便一五一十的學給鐵貴聽,倆人正說要上門去問,老鐘頭卻說‘劉家大娘子是你們家姑娘?那娘子倒是個苦命的。’我再問時,他說‘自從劉家的顏姨娘生了小官人後,大娘子連站的地方都沒,屋裏大小事都是姨娘做主。前年大官人喫醉了酒,偶然到大娘子屋歇了一宿,她就罵得四坊皆知且份外的難聽,還趕了大娘子到裙房去住,大官人也不管。’我還聽說舊年大娘子生了妞兒,哎-----”華叔抹了抹眼淚:“他們劉家也太欺負人了,喜哥兒縱有天大的不是,那妞兒總是他們劉家的骨血,竟連個聲響都沒有,咱們竟是一點都不知道。”
潤娘雖從未見過華叔口中的喜哥兒,聽了這話依舊是氣紅雙頰,她憤然起身,手中茶盅往地下一擲,“哐啷”一聲,摔得粉碎,破口大罵道:“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有娘生沒爹教的狗雜種,真當咱們周家死絕了麼?”
華叔聽得她這般大罵,都忘了掉眼淚了,只怔怔地看着潤娘。華嬸她們聽得聲音都趕了進來,見了地上的碎渣子,便埋怨華叔道:“娘子懷着身孕呢,你這麼氣她,出點子事可怎麼好。”
魯媽正勸潤娘回屋去,知盛領了個二十七、八歲的莊家漢子走進來回道:“鍾大哥想給娘子磕個頭,這就回老樟窩子去了,再不走天就晚了。”
潤娘撫着胸口,且壓下火氣,看地上那漢子方方正正一張臉,尤其那一對烏黑粗長的濃眉襯得他甚是英氣,見他要跪下,潤娘忙攔道:“不用這麼多禮,我年紀輕家裏又是老的又小的,以後還請鍾大哥多替咱們操心。”說着吩咐魯媽去取兩貫錢來,爾後又向那漢子道:“你今朝且別急着回去,在這裏用了飯歇****再走,也算是做回客。”
那漢子木訥老實的很,自進了屋,就不敢抬頭,聽得潤娘一口一個“鍾大哥”,眼淚都要下來了,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可怎麼敢當。”
魯媽取了錢來,潤娘努了努嘴,讓她交給那漢子:“這兩貫錢你收下,只當是年下的添紅,給家裏人添兩件新衣襖。”
那漢子束着手並不接錢,又要跪下,倒是知盛攔住,他便哽咽道:“娘子先是免了咱們幾十年的租子,又是跟咱們四六分帳,咱們已佔老大的便宜了,咱們替娘子做些事哪裏就收錢了,華叔偏是不依,阿爹才硬着頭皮收下了,如今俺再拿錢,回去阿爹還不捶死俺,就是俺自己個心裏也過不去呀。”
潤娘看激動的身子都有些打抖,心裏嘆道,農民還是樸實善良的多呀,你只需給他一分尊重,他便全心全意的回報你。
“鍾大哥,話不是這麼講的,你們替我管着那點子地,往後我少不得要時不時叫你們過來問一問的,你們不肯拿錢,我心裏又怎麼過意的去,至於這兩貫錢你若實在不要也罷,過兩日我叫知盛扯了布親自給你們送去,眼見就大節下了,也添點喜氣不是。”
鍾長富連連擺手道:“哎喲,怎麼好這麼勞煩知盛兄弟。”
潤娘笑道:“可是呢,所以我說你竟拿着錢的好,你落得實在,知盛也省得麻煩。”
知盛接過錢塞到鍾長富手裏,道:“鍾大哥,咱們娘子說到做到的,你總不想我就爲了這點錢又信安府又跑你家裏的。”
鍾長富攥着錢想推又不知往哪裏推,甚是爲難的望着知盛:“俺真的是不能收啊!”
“鍾大哥,你這麼講,就是有意爲難我了。”
華叔也勸道:“長富啊,這錢是娘子的一點心意,你再推讓可寒了娘子的心。”
鍾長富聽了這話兀自猶豫,潤娘便道:“鍾大哥想是嫌少呢。”
“娘子哪裏話來,受了這些就當不起了,還嫌,還敢嫌少,俺還不成了個混人了。”鍾長富急得臉都紅了,還直打磕巴。
一屋子人見他這着急的模樣,都笑了。華嬸道:“這孩子,急得話都講不清了,哪裏就這麼當真了,娘子不過是句玩笑話。”
華叔也道:“長富是個老實人,娘子莫同他玩笑,他容易當真呢。”
知盛突地吸了吸鼻子,問道:“甚麼味,這麼香?”
潤娘她們越發笑起來:“這可是餓了,離得這麼遠也聞着香呢。”
她們話未說了,易嫂子已走了來道:“燒麥蒸得了,娘子要喫點麼?”忽見屋裏還站着個與自己年歲相當的陌生男子,驀地把臉紅了,忙低了頭躲到華嬸身後去了。
潤娘道:“我這會飽得很,倒不想喫,知盛他們怕是餓了,讓他們喫去。”
“有燒麥!娘你做了米酒了?”知盛嚥了兩大口口水,拉着鍾長富就往外去,華嬸正要跟出去,卻被潤娘拉住,聽她吩咐魯媽道:“你給他們多拿一點過去,再送一壺熱滾滾的茶去,都是年輕小子,不用喫薑茶。若是阿哥要燒麥喫,一定不能讓他用手。”魯媽應着便往廚裏去,衆人又聽嘴知盛嘴裏不住的誇讚道:“我娘做的燒麥那是絕掉的,再沒有更好的了!保你喫了忘不了。”
華嬸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這孩子,竟胡說。”
潤娘斂了笑臉,先叫易嫂子收拾了碎茶盅,又叫華叔把適才的話再說了一遍。華嬸聽了一半就紅了眼睛,到後越發是老淚縱橫,待華叔說完,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潤娘面前,潤娘連忙伸手去拉:“嬸子這是做甚麼,有話起來說。”
華嬸偏是不起來,跪着哭道:“雖說喜哥兒與大官人不是同母所出,終歸是一家子姐弟,喜哥兒在家時待官人也是極好的,求娘子看在大官人面上救一救喜哥兒,不然喜哥兒還不給劉家的做弄死了!”說到這裏她越發哭得聲哽氣堵,索性坐在地上抹淚低嚎:“我苦命的喜哥兒,一出生就沒了娘,在家雖沒受得委屈,也不及人家那般嬌貴,偏又嫁了個混帳丈夫,如今倒受那狐媚子的氣-----”
“易嫂子,還不拉了嬸子起來。”潤娘見她這樣,心裏也甚委屈,她這般哭天喊地雖也是因着心疼,可有一大半倒是做給自己看的,他們惟恐自己撒手不管,她想着自己處處替他們着想,在他們心裏對自己卻總是帶着些生分,不由也紅了眼睛:“嬸子不用急,喜哥兒的事,我定是要管的。只是我聽華叔的話,那劉家就算不是大戶人家,家裏人也比別咱們的多,咱們就這麼鬧上門去,好便好,若不好時,鐵貴同大奎倆個再有本事也保不住要喫虧,咱們姑奶奶已經被他們欺負了去,難不成家裏人還要喫他們的拳頭。”
華嬸已被易嫂子扶了起來,抹着淚問道:“依娘子要怎麼辦?不然請族裏人去----”潤娘一個冰冷的眼神丟過去,她便住了口。
被潤娘轉向華叔道:“他們不是說咱姑奶奶病着麼,既這麼着,咱們就帶上些人去探病。”
華叔跌足嘆道:“哎,他們壓根不讓咱進門呀!”
潤娘眉梢一挑,道:“不讓咱進門,咱就砸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