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chapter 27
冷氣十足的勞斯萊斯上, 只穿了職業套裙的沈伊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下意識抱了抱發涼的胳膊。
傅臨洲輕瞄了眼她的動作,淡淡開口:“楊叔, 空調溫度調高點。”
“啊……沒事沒事。”沈伊苒趕忙擺了擺手,“調高了你們穿西裝的會熱的。”
“我們熱了可以脫外套,把你凍感冒了就不好了。”傅臨洲笑了笑。
“……那謝謝您了。”沈伊苒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下脣。
“不客氣。”他頓了下, 閒聊似地問她, “聽說沈小姐之前一直在倫敦?”
“我是大學畢業後去倫敦讀了研,然後在那邊的聯譯工作了兩年多, 上個月初調回北城的。”她簡短解釋道。
“怪不得。”他不明所以地輕笑了下。
沈伊苒有點莫名地瞅了瞅他, 結果等了半天也沒見他繼續往下說,原本不打算探究過多項目以外事情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來,忍不住追問了句:“怪不得什麼?”
“我在倫敦的時候就見過你。”他偏頭看向了她。
沈伊苒一愣, 快速回憶了下她在倫敦見過的人,好像並沒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不禁尷尬道:“抱歉,我好像沒什麼印象,能提醒我一下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應該是去年夏天,在海德公園湖邊的餐廳。那天在下雨,你卻一個人坐在了外面的露臺。”傅臨洲輕頓了下, 眼神陷入回憶道, “我碰巧坐在了落地窗前的位置, 所以就注意到了你。”
“雖然外面有雨棚, 但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我以爲是因爲店內的位置都滿了,所以你不得不坐在外面, 所以有讓服務員問你要不要進屋和我拼個桌,但你甚至都沒有轉頭往店裏看一眼, 就拒絕了。”
“後來我才發現,你好像遭遇了什麼痛苦的事情,表情很難過,一直在盯着落雨發呆,點的餐也沒動過。”
“我其實沒什麼和人搭訕的習慣,所以即便有點擔心你當時的精神狀態,也沒有去問一句你需不需要幫助。而且那天是我在倫敦出差的最後一天,晚上還要去趕飛機回國,便先你一步離開了餐廳,所以你對我沒有印象也正常。”
在傅臨洲娓娓道來的過去裏,沈伊苒漸漸回想起了那一天。
那日,她終於尋到了她母親的住址,一大清早就和公司請了假,忐忑不安地坐了去倫敦附近小城考文垂的火車。
其實從她考上大學之後,她就再也沒能聯繫上過她的母親。
她一直自我安慰說,是因爲那些不靠譜的親戚沒能把她的手機號傳達給她。
至於她爲什麼打不通她的電話,大概是因爲她恰好也換號了吧。
反正之前因爲她總換地方住的緣故,她母親聯繫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她早已將此視作一個常態了。
一個多來小時後,下了火車的沈伊苒反複確認着手機備忘錄裏的門牌號,一家一家的聯排別墅尋了過去。
最後停在一個平平無奇的紅磚瓦房的前面。
她抿緊了脣,先透過院子的鐵柵欄往裏面瞅了瞅,想看看裏面有沒有人。
結果拉開的窗簾裏,她瞥見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探出了腦袋。
沈伊苒一愣,下意識就躲到了門後,心髒砰砰直跳地重新確認了下門牌號。
是這家沒有錯。
可爲什麼會有小孩?
難道說……
沈伊苒的心一下子涼了幾
分,不是沒想過她母親再婚後會再生小孩,但她一直都在抗拒去思考這個可能性。
或許是給她地址的朋友弄錯了呢,抱着最後一絲的希望,沈伊苒試圖先和朋友打個電話。
但電話還沒接通,她身後的院門打了開來。
沈伊苒下意識回過頭,看見她母親俞秀芳一臉錯愕地出現在了門後,手裏還在幫剛纔她看到的那個混血小男孩拎着個小黃人的書包。
“……苒苒?”她不太確定地喚了一聲她的小名。
“……”沈伊苒動了動脣,卻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十年之久的重逢,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般的令人激動和幸福。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面色蠟黃、鬢角都有點斑白的女人跟她記憶裏的總是笑容明媚的母親毫無關係了。
如果不是她叫出了她的名字,她都要懷疑是自己認錯了人。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俞秀芳不可思議地來回打量着她,旁邊的小男孩拽了拽她衣角,用英文問,“媽媽,這是誰啊?”
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沈伊苒攥了攥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這句輕飄飄甚至還帶了幾分的責怪的問話。
因爲沒有一句話能說清她爲了這一刻的團聚,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又辜負了多少人的感情。
多麼可笑啊!
原來她心心念念爲了抵達的這個家,其實早就沒了她的容身之處。
見她半天沒吭聲,俞秀芳幫還在追問她是誰的小男孩背上了雙肩包,安撫他說:“沒誰,是媽媽老家的人。”
聞言,沈伊苒整個人在大夏天的彷彿被人推入了冰窖,她咬了緊了脣,剋制着眼眶裏開始打轉的淚水,一刻都不想再在這裏停留,倏地轉身離開了。
“苒苒?苒苒……”
俞秀芳在她身後喊了兩聲,可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的沈伊苒壓根就不敢回頭,只是機械驅動着自己的雙腿,拼命往前走着。
直到這條路的盡頭,她才輕吸了下鼻子,袖子抹了下臉上的淚痕,佯裝平靜地回過了頭。
看到的卻是俞秀芳牽着小男孩的手,早已遠去的背影。
清晨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倒映在了她黯淡無光的眼底。
宛如一把利刃,插入了她徹底空了的心髒。
她行屍走肉一般地回到了倫敦,也不想回家,就走去附近的海德公園散了散心,不曾想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給困住了,不得不就近找了家餐廳躲了進去。
因爲在人聲嘈雜的室內悶得快要喘不上氣,她選擇了外面露臺帶雨棚的餐位,隨便點了份沙拉,就坐着發起了呆。
隨着雨越下越大,中途似乎是有個服務員來問她要不要回室內和人拼桌。
只想一個人靜一靜的她不假思索就拒絕了。
但她沒有想到,原來她當時的精神狀態看上去那麼的差,還將所有的難過和悲傷都寫在了臉上。
通常情況下,她已經很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也不會在人前有任何的失態。
可那一天,她是真的累了。
再加上週圍也沒有認識的人,她也不再掩飾自己心底的情緒,全部都釋放了出來。
結果竟然被碰巧路過的傅臨洲看到了。
沈伊苒不禁有些侷促地抿了下脣,說:“原來如此,但我已經忘了那天在難過什麼了,可能只是工作有些不順吧。”
“國外的職場對於我們來說確實沒有那麼的好過,他們多少都會有些排外。”傅臨洲說。
“所以我這不選擇調回來了麼。”沈伊苒笑了笑。
沒說其實那些歧視和排外她並不是很在乎,真正讓她選擇回國的原因,是發現她母親所在的地方,也不會是她的家了。
“也幸好你調回來了。”傅臨洲輕彎了下脣角,笑說,“我回國還後悔了一陣子當時沒有去和你搭話,也不知道你後來的心情有沒有轉好,有沒有過去人生的那道坎。所以上週在健身房再見到你時,我覺得這大概是上天給我的第二次機會,可不能再錯過了,便有點突兀地上去和你搭訕了,希望沒有讓你覺得不適。”
對於他如此直白的表達,沈伊苒有點不好意思道:“沒有不適……我只是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才拒絕了你加微信的請求。”
“那一回生二回熟,我現在可以加你的微信了嗎?”他試探問。
“……可以。”她摸了下包裏的手機,又怕他誤會似的補充了句,“畢竟我們還要談未來的合作嘛。”
“嗯。”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垂眸打開了手機微信,“我掃你麼?”
“都行。”
拿出手機後,沈伊苒才發現周硯塵在不久前又發了她一條微信消息,問她陪客戶去哪喫。
雖然不懂他的問題怎麼這麼多,但她也不敢再隨意懟他,和傅臨洲交換完微信後就打聽下一會兒晚飯的目的地。
“粵和館可以嗎?就在我們住的酒店公寓附近,晚上回去也方便。而且我聽聞沈小姐家鄉在廣城,所以剛好讓你幫忙嚐嚐那裏的菜正不正宗。”
“可以的,看傅先生您的喜好,這頓飯我代表公司來請你。”沈伊苒點點頭,將餐廳名發給周硯塵後,就將手機放回了包裏。
“沒事,今天也不是什麼很正式的會談,我請你就好了。”傅臨洲笑了笑,見沈伊苒張了張嘴,似乎還要和他客氣,又淡淡補充說,“主要這家粵菜館有點貴,可能超出了你公司請客戶喫飯的餐標,回頭你老闆不一定能都給你報銷了,那我豈不是把你給坑了麼。”
聞言,沈伊苒也不好再說什麼,她總不能逼他換個便宜的餐廳。
車子從郊區開進市裏後剛好趕上了晚高峯,擁堵的車流緩慢往前推進着,窗外的暮色漸沉,華燈初上的城市像一場流光溢彩的盛宴。
沈伊苒有點疲憊地倚着車窗,靜靜注視着窗外後退的街景,直到眼前終於出現了粵和館低調奢華的燈牌。
“走吧?你是不是已經餓壞了?感覺人都沒什麼精神了。”傅臨洲推開了車門。
“是有一點點。”沈伊苒笑了笑,拿起放在一旁的電腦包,跟着他邁下了車。
“我已經提前點好菜了,我們進去應該就可以喫上了。”他輕扶了下她的手臂,溫聲提醒說,“小心這裏有個臺階,別絆到了。”
“……哦,謝謝。”
沈伊苒有點不太自在地抿了下脣,正想將手臂從他手中抽離,他已經禮貌鬆開了手,淡淡抄回了西裝褲兜。
邁上臺階,立馬就有服務員幫忙拉開了餐廳的大門:“請問先生有預約嗎?”
“有,姓傅。”
“哦哦,原來是傅先生,這邊請。”
餐廳裏的裝修有種老派的奢華在,燈光照明很柔和,即使是敞開的大廳區,桌與桌之間也做了古樸的屏風隔斷。
所以在透過屏風的鏤空雕花,看到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周硯塵時,沈伊苒差點以爲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不由人一怔,盯着他模糊不清的側臉觀察了半天。
“怎麼了?”
察覺到她端着茶杯的手頓住了,傅臨洲薄脣輕啓道。
“沒,沒怎麼。”沈伊苒回過神,尷尬朝他笑了下,低頭喝起了手裏的茶。
傅臨洲注視了她片刻,轉頭往她剛纔目光停留的方向看了眼。
結果不偏不倚地撞入了屏風後那桌男人投過來的幽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