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想起,起身道:“皇上是該去妹妹那裏了吧?”說着看李長,緩緩一句一句道,“外頭雨雖然不大,但是打傘也要經心。李長,你要親自伺候着。還有,到底夜涼,皇上的披風呢?”說完,悵悵地轉過身去。
玄凌搖搖頭,按住我的手,道:“不是。朕不走,朕今晚在你的柔儀殿歇下。朕陪着你。”
卻是我搖頭了,“今日是安妹妹進封的喜日子,她一定在等着皇上去陪她呢。”說完,旋身便欲離去。
玄凌握住我的手,道:“雖然是她進封的日子,卻也沒定了宮規說朕一定要去陪她。想來她今天一天也累了。”他轉頭去看李長,“去景春殿告訴安昭媛,說朕的意思,叫她早早歇息吧。”
李長恭聲應了,轉身離去。
我泫然欲落淚,依在他胸前,低聲道:“皇上其實不必理會臣妾。”
他的手指抵在我眼瞼下,語氣溫柔如洋洋暖風,“朕知道你捨不得朕走。這些日子是朕疏忽了,未能好好陪你。這樣過來了又即刻要去別人宮裏安寢,別說你不願意,朕也不忍得。”他的聲音愈發低而柔,“哎,別哭。”
我含淚而笑,低下頭不讓他瞧見,低聲嚷嚷道:“誰哭啦,四郎一味地愛冤枉嬛嬛。嬛嬛不是那樣小氣的人。”
他又好氣又好笑,“那你做什麼淚眼汪汪的,看得朕老大不忍。”
我順勢在他胸前捶了一拳,道:“嬛嬛哪裏是因爲捨不得四郎去安妹妹那裏才哭的。嬛嬛只是因爲感念四郎對嬛嬛的情意,纔會喜極而泣。”我輕聲問:“皇上不去,安妹妹會生氣吧?”
他略一沉吟,“她是最溫馴的,想來不會。”他的下巴抵在我額上,道:“即便她要生氣,難道朕還怕她不成?”
我推一推他,懶懶道:“大喜的日子,安妹妹若生氣了總不大好吧。”
他想一想,吩咐槿汐道:“去告訴芳若,到內務府挑些金器去景春殿,就說是朕賞給昭媛的。”
我正要開口,玄凌打橫將我抱起,徑直向內殿走去,只低笑道:“總想着旁人的事做什麼,咱們只想咱們的。”
彷彿春風輕輕一呵,上林苑春光漸至,桃花如沾雨般輕豔,柳色初新,滿苑皆是鮮嫩欲滴的粉紅青翠,明媚如畫。時光已至三月初了。
這一日抱了靈犀與予涵至太後處請安,每逢冬令太後便會舊疾發作,到了入春纔會漸漸好轉起來。每每此時,孫姑姑便有怨懟之語,“若非當年廢后與玉厄夫人聯手摺辱,太後亦不會如此。”
到頤寧宮時胡昭儀已然到了,正抱着和睦帝姬坐在太後身前親親熱熱地說話。更難得的是皇後亦在。太後素不甚喜皇後,也少叫她陪侍,我暗暗納罕,今日倒是例外了。
因至春時,太後宮中的窗紗一例換了雲霧白的蟬翼紗,遠遠望去桃紅柳綠皆似化在春水中一般朦朧,更添了江南煙雨景緻,連殿中亦愈加透亮起來。
太後身側小巧的短腳小幾上供着中放着幾枝新鮮的迎春花,用清水養在深赤雪白兩色紋路的花觚裏,鵝黃的花瓣薄而瑩透,色澤明快。
太後怡然一笑,支頤賞花,道:“已是春日了,看着這花,心裏也舒暢不少。”
胡昭儀甜甜笑道:“太後若喜歡,臣妾每日都着人挑最新鮮的送來給太後賞玩。”
太後抬手攏一攏鬢角,含笑道:“還是你有孝心。”
皇後伸手撫一撫和睦柔軟的髮梢,笑道:“何止蘊蓉有孝心,和睦每到太後跟前便笑得這樣甜,也是一番孝心啊。”
太後略牽了牽脣角算是一笑,也不理會,只偏過頭問我:“皇上近日還只流連在安氏處麼?”
我忙站起身來回話,“也不是日日,偶爾也在昭儀與其他妃嬪處。”
太後眼簾微垂,語氣淡淡地慵懶,似是問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麼淑媛和貞貴嬪那裏去了幾次?”
我略略尷尬,不由陪笑道:“淑媛有孕,貞貴嬪也病着不便伺候,皇上倒也常去坐着說說話。”
太後輕哼一聲,緩緩直起身來,“你不用爲皇帝掩飾。貞貴嬪的病從何而起你我心中都明鏡兒似的,她又是二皇子的生母,皇上更應多多走動,既敘了父子親倫,也寬了她的心好叫早日痊癒。”
皇後斟過一盞銀耳蜜湯端到太後跟前,笑道:“皇上常去淑妃處坐坐,三皇子倒是很親近皇上呢。”
我心中一刺,正待說話,太後微微一笑,道:“這是應該的。皇上膝下唯有三子,是該多親近些,若得空能親自指導讀書騎射更好。”她停一停,環視衆人,嘆道:“人人道天家富貴,你們哪知道尚不如尋常父子,既要守着規矩,還得守着君臣之份,好好的疏了父子情分,遠了倫常之道。你們只瞧皇長子的例子就是,如今見了他父皇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怪可憐見兒的。”
皇後忙將手中蜜湯又往前遞了一遞,恭謹道:“是兒臣的不是,未能好好教導皇長子。”
太後並不接過,只順手掐了一朵迎春花在手,淡淡道:“自然是你的不是。哀家知道你唯有這一個養子,難免寄望過高,一來過於心疼,日常所用皆叫人送到手邊,無半點男兒自立;二來每日讀這樣多的書,又要練習騎射,日日深夜才睡,這般拔苗助長,反而傷了孩子的根本。”銀耳蜜湯溫熱的氤氳浮在太後面前,映得她的容色也有些不真實的虛浮,“你有那些功夫,不如好好教導宮妃,多爲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
皇後神色如常,含笑道:“母後教訓的是,兒臣記住了。”
胡昭儀眉目灼灼,笑語道:“皇後都做到了啊,不是重又舉薦了安昭媛麼?表哥很歡喜呢。”她深深看着皇後,“還是皇後最懂表哥的心意。”
太後轉頭道:“只是宮裏有宮裏的規矩,你到底是嬪妃,別滿口‘表哥哥’的,還叫人以爲晉康和哀家慣壞了你。”
胡昭儀這才訕訕低頭,道了聲“是”,復又嬌俏一笑,“孩兒明白了。”
太後看一眼端然侍立的皇後,緩緩道:“哀家曉得你要做個賢惠人兒,只是也別太縱了皇上,你推舉安氏固然是討皇上喜歡,但安氏的事你該有分寸,投皇上所好沒有錯,但更該勸他好生保養。”
皇後臉上微微一紅,“兒臣自會留神。”
太後深深看她一眼,已是如常的神色,指一指近旁的紫檀雕花椅子道:“坐吧。哀家還有事要問你。端妃和敬妃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兒了,總不晉位份也罷了,畢竟也是三妃之一。只是三妃之位如今還空了一格,難道是要虛位以待安氏麼?”
皇後忙又站起身陪笑道:“兒臣不敢。兒臣推舉安氏也是爲讓皇上能有片刻舒心。安氏福薄總無身孕,能給個昭媛已是抬舉了,兒臣必定好好看着,不容她有非分之想。”
太後點一點頭,指尖愛憐地撫上和睦嬌嫩飽滿的面頰,口中道:“蘊蓉你是和睦的生母,也是該晉爲妃位了。”
胡蘊蓉抿了抿脣,含笑垂下了眼簾,唯見一雙桃花笑靨,似露非露,似喜非喜,緩緩起身道:“多謝太後厚愛。”
太後倦倦一笑,復又歪在枕上,懶懶道:“那麼,叫淑妃好好準備吧。”
目送皇後離了頤寧宮,我與胡昭儀也一同離去。和睦正是好動愛熱鬧的年紀,見了靈犀哪有不喜歡的,好奇地逗弄着妹妹,喜得咯咯直笑。
和睦如此,我與胡昭儀也不好當即分道揚鑣。回宮時日不短,我倒從未與她這般同行過,趁着春光初展,兩人便一同往太液池邊緩緩行走,偶爾說兩句養兒育女之事。
太液池南岸日光最充足,因而柳絮已有綿綿飛絮之狀,遠遠望去如飛花逐雪一般。胡昭儀本與我說着和睦小時趣事,眼見柳絮漸起,不由停了腳步,折身欲走。
我笑道:“日色正好,柳絮初新,昭儀何不同賞?”
胡昭儀忽然生出不耐煩之色,抽身便走,“我最討厭柳樹,無事飛絮,似花非花,似樹非樹,只懂隨風亂晃,一點氣節也無。”
我不知她爲何驟然作色,恰巧一陣風過,吹得柳絮亂舞,迎面拂來。胡昭儀頓時臉色大變,瓊脂驚呼一聲忙擋在她身前,將她整張臉攏入自己懷中,如臨大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