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依舊秋高氣爽,範弘道不看黃曆也知道宜出行。他一大早就揹着箱籠,前往城中會同館。
這會同館是朝廷所屬的衙署,負責中外接待工作,同時也肩負着驛站的任務。甚至可以說,會同館可以看做是大明天下的驛站總站和總樞紐。
京官出外差,都是從會同館出發,由會同館安排人力車輛送到下一驛站。然後就是一站一站的接力,直到抵達目的地,這就是傳乘制度。
但凡大一統王朝,都會有完整的驛傳網絡,星羅棋佈遍佈全國的驛站和急遞鋪,這是國力的象徵。如果國力不足,那就根本維持不住東西南北縱橫萬里的驛傳網絡。
而王朝的崩潰,也往往是從驛傳網絡的衰微開始出現預兆。範弘道知道,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中,就是一位被裁的驛卒掀翻了大明江山。
範弘道到了位於皇城東邊的會同館,在廳裏與郜永春等人匯合。然後郜御史便打發另一個屬員韓延昌去和會同館交涉,安排車輛出行。
郜御史當然不能親自出面去討要馬車,而幾個屬員裏,範弘道年輕氣盛怕是做不好這種交涉事情,所以讓看起來老成沉穩一些的韓秀纔去辦。
不多久,韓秀纔回來了,面帶難色的稟報說:“那館中大使說今日畜力緊張,只肯給四輛大車。”
他們這一行人,連屬員帶差役加起來足有十多人,再加上行李,四輛大車確實也不大夠用。
老御史聞言也皺眉道:“事情有這麼難辦?再添一輛也不行?”
韓秀纔回道:“兵部主事張甲徵張大人的家人也在那裏要車,即便館中有富餘,只怕也先給他了。”
本來範弘道正欣賞牆上掛畫,不摻乎韓秀才的差事。可是他耳朵裏忽然聽到兵部主事張甲徵幾個字,頓時就有了興趣。
他在京師住了這麼些時間,對京城一些名人也不陌生了。其實這張甲徵不是別人,就是丁憂首輔張四維的長子,萬曆十一年進士,考選最優,現爲七品兵部主事。
此時京城還有個四大公子的說法,分別是張甲徵、張泰徵、申用懋、呂興周,都是京城尤其是朝廷裏的名人。
其中張甲徵、張泰徵是張四維的長子、次子,申用懋是現首輔申時行的長子,呂興周是已故大學士呂調陽的兒子。
這四個人用二十一世紀的話說,都是頂級二代,皆爲內閣大學士的兒子,而且還都是近幾年中的進士。所以四人被京城好事者總結爲四大公子,不乏諷刺色彩。
嚴格說起來,這個惡劣的先例還是前首輔張居正帶動起來的。前幾年張居正還在時,不惜動用權力黑箱作業,將自己兩個兒子運作成了進士(張童秀張大小姐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纔有張四維、申時行、呂調陽等人有樣學樣,於是萬曆八年、十一年兩次科舉裏,內閣大學士們的兒子忽然集體成才,爭先恐後的中了進士,成爲一時美談。
閒話不提,這時候範弘道湊到老御史面前,故作好奇的問道:“這張甲徵不過是個部裏的辦事官,一般在衙門裏坐着就行了,不用出外跑腿,那麼他出京做什麼?”
範弘道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提醒。不明白的人還在不明白,明白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張甲徵的父親張四維服喪期滿,即將起復。張甲徵作爲長子,恰好又在此時出京,八成是要回老家迎接父親去。
不等郜御史說什麼,範弘道又嘀咕道:“韓兄雖然已經盡力了,可人多粥少,四輛大車怎麼也不夠用。”
韓延昌對範弘道心有芥蒂,總覺得範弘道是故意挑刺,譏諷他辦事不力,忍不住就還擊道:“你行你去啊,只在這裏羅嗦有什麼用。”
等的就是這句話,範弘道立即回應道:“在下這便去看看,或許能有所收穫!”然後他拔腿就往外走,一溜煙的已經跨過了門檻。
等到郜御史抬起頭時,只能望見範弘道的背影了,他忽然有些不祥預感,當即叫道:“你先回來!”
不過範弘道好像沒聽見老御史的叫聲,消失在院牆外。
會同館的設置比較怪,主官掛着鴻臚寺少卿的銜頭,但卻又接受兵部的領導。下設若幹大使、副使主管各項事務。
其中有位於大使,負責騾馬車輛管理,每天清早都會忙得不可開交。四面八方要車要人要牲畜的需求,那真是叫於大使窮於應付。
今天他剛打發走一個巡鹽御史的屬員,又迎來另一位惹不起的家奴。家奴身份雖然卑賤,但常言道打狗要看主人。
這家奴的主人是兵部主事張甲徵,雖然不是什麼高官,卻是兵部的官員。會同館由兵部直管,所以對兵部來的官員要特別優待,不能得罪。
更重要的是這位張主事有個好父親張四維,以前當過首輔的,據說再過一兩個月又要回來起復爲首輔了。首輔的兒子,那也不是小小的會同館大使能隨便冒犯的。
今天這位張主事要回老家,除了自有車馬外還不夠用,便來找會同館借車,並打發家奴去交涉。
但是來的日子也不巧,今天事務繁多,會同館實在騰挪不出車輛。這將於大使急得嘴皮起泡,只能對張亮連連致歉道:“今日出行者衆多,騾馬車輛皆已分派出去,還望恕罪則個!”
張亮這家奴依仗家勢,向來驕縱慣了,當即對於大使叱道:“諾大個會同館,騾馬差役少說也有上百,二輛車馬也騰不出來麼!
我家大爺還在廳上等着,無論你想什麼法子,都得速速安排好了,出發返鄉急等着用!”
這時候,前來交涉的範弘道進了屋子,裝作沒聽到張亮的話,旁若無人的擠到於大使面前,並高聲道:
“我家察院奉朝廷旨意出外差,尚缺車馬一輛,於大人你總得安排了,不能耽誤朝廷的公事!”
張亮正與於大使吵鬧,冷不丁的有人插進來搶他的話頭,頓時也惱了,便伸手推了範弘道一下,罵罵咧咧的叫道:“你這廝從哪冒出來的?沒見你家爺爺正在說着話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