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奕新往常的跑路多半是倉促之下不得已而爲之的行爲。
這一次的跑路,則有足夠的準備時間。
以及充足的理由。
於是,往常只背一個小包裹,隱姓埋名出走生怕被發現的他,這次進行了周詳的計劃。
由於工作三個月賺了不少錢,顧奕新現在終於不用再掛個蛇皮袋了。
他買了一個99包郵的大號行李箱。
顧奕新正大光明地在陸銘時面前收拾行李。
陸銘時覺得很不妙。
他一手拽住顧奕新從小商品市場批發來的大褲衩邊,正要抬抬腿出門的小顧就這麼被他拽掉了褲子。
顧奕新重新穿好褲子,納悶道:“陸總,你幹嘛?”
陸銘時很嚴肅:“你拖着行李箱,是要出遠門?”
“嗯啊。”
“我不準!”
陸銘時扁着嘴,牢牢抓着顧奕新的胳膊肘。
眼眶已經紅了。
他知道,如果人一心想走,他是留不住的。
該怎麼辦。
顧奕新偏頭問他:“爲什麼啊?”
陸銘時憋了一會兒:“我是你老闆,你得聽我的。”
他眼巴巴看着眼前的顧奕新,就怕從他嘴裏聽到“給,這是我的辭職信”之類的話。
然後顧奕新真的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陸總,這是……”
陸銘時傻眼了。
“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
顧奕新看着陸銘時泛紅的眼睛,心裏也變得很難過,他把手上的紙強行塞進陸銘時手中:
“陸總你別難過,不就是面臨破產嗎!”
“這個勞模的稱號,我一定給你拿回來!”
“等咱們公司被樹立成典型,興許就有財政撥款了!”
“到時候,憑藉着陸總的能力,公司一定能起死回生的!”
陸銘時瞪着手裏的紙。
那是一張獎狀。
“xx重工基層員工顧奕新,工作中表現突出,生活中作風優良,勤儉節約,艱苦樸素,樂於助人,有優秀的羣衆基礎,現授予‘市勞動模範’光榮稱號,特發此狀,望再接再厲。”
這個傢伙……還真的……成了市級勞模??
陸銘時心裏生出一種深重的無力吐槽的感覺,他看着顧奕新,吞吞吐吐:“所以……你這是……”
“我去省裏觀摩學習。”顧奕新道。
“學——學習——”
“學習。”
顧奕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紅本本,上面寫着三個字:
學生證。
陸銘時滿面驚悚,彷彿看到了外星人生孩子的場景。
“你,你要去學習?”
顧奕新點點頭,蹲下去打開箱子:“看,我帶了課本。”
陸銘時低頭一看,箱子裏赫然放着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哪個學校?”
“鋼鐵2136廠幹部學校。”顧奕新對着學生證大聲讀出來。
“這是省級勞模評選的一個步驟。”他解釋說。
陸銘時哭笑不得。
“你不用去的。”陸銘時試圖把人勸回來,“你不是喜歡在工地待着嗎?我讓四期提前一個月開工,你繼續上班去吧。你那麼討厭上課,學什麼習,別去了。”
顧奕新不解:“但是公司不是資金週轉出了問題嗎?四期怎麼開工?”
陸銘時一張口就想說,咱們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錢。
他猛然愣住。
這個快破產了這事,好像是他自己胡編出來的。
然後姓顧的傻小子就深信不疑,還立志爲了公司的明天把自己塑造成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全國勞動模範。
甚至挺身而出,含淚上學。
這種精神,當真令他震驚。
陸銘時感動道:“如果公司的員工人人都像你一樣敬業,我又怎麼可能會破產!”
陸銘時入戲太深了。
他已經忘記了自己並沒有也不可能破一丁點的產。
顧奕新看見陸銘時眼眶通紅眼含淚水雙拳緊握一臉感動,便拍拍袖子上的灰站了起來,大方地抱了抱他。
“不用擔心,公司在我在,公司破產,大不了我換一家打工……”
他猶豫了片刻,覺得從小錦衣玉食的陸銘時要是露宿街頭沒有飯喫也太可憐了,於是補充道:
“要是到那一天,你被迫變賣家產,沒錢喫飯,可以來找我。”
“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會請你喫黃燜雞米飯的。”
那一天,早晨霞光漫天,北風颳得路人嗷嗷叫。
在零下一攝氏度的寒風裏,顧奕新給了陸銘時一個男人之間的,關於黃燜雞米飯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