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默然不語,這位越地之君心中既有慍怒,又有一個父親對於兒子的驕傲。
他看着眼前畢恭畢敬的王明堂,竟從未察覺跟隨了他三十年的十方武宗是何時跟他第六個兒子開始接觸的,良久,終於感慨道:“青出於藍,勝於藍矣。”
王明堂深深施禮。
越王擺擺手,又大笑一聲,“不愧是孤王最看重的兒子!”
“大哥。”王明堂壓低語氣,三十年前他與越王兄弟相稱,同時結拜的共有九人,但如今只剩兩位。
“罷了。”越王微不可查嘆了口氣,習慣掌控一切的他彷彿還沒適應過來王明堂突如其來的表明立場,他負手看向不遠處的姒飛臣,“孤王自然知曉你的意思。”
天下皆知潛龍要反大承,臨近青牢山壺道的青州自是必爭之地,但越王卻不願反。姒家根基在越地已經營五百年,根深蒂固,但若有一日大戰起,天下大亂,姒家又如何能保得自身周全。於是此番潛龍入昆南城,越王只想避而不見——他不願爲龍先驅。
潛龍卻也未來見越王,反而在姒飛臣危難之時雪中送炭,讓姒飛臣生生扭轉局勢,再度坐穩世子之位。
越王淡淡道:“潛龍自然不可能白幫他一把,更何況,九道種是雲庭真人爲潛龍立下的根基,他來擇道種,就算不能通過也表明瞭立場。若日後孤王去了,將越地傳予他,姒家便是潛龍與大承相爭的馬前卒。”
“大哥英明。”王明堂頓了頓,“我還有一言,只是此言誅心,不知當講不當講。”
“孤王知道你要說什麼,”越王咳嗽一聲,“我雖然年紀大了,但身體尚還康健,潛龍若要掌控姒家,我這糟老頭子便是最大的絆腳石,他等不起。若說得難聽些,便是不得不將我除之而後快。”
王明堂感慨道:“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越王蒼老的面龐掛上微笑,“明堂,在你眼中我已老了。”
王明堂道:“何出此言?”
越王道:“往日你怎會懷疑我的判斷力。”
王明堂默然不語。
越王嘆道:“我那幾個兒子中,景陳與我最爲相似,向來謀定而後動,心思深重,若非顧忌太多我定立他爲世子。但我確實老了,也看不清日後局勢。大承獨佔西岐五百年,潛龍要反,若能得道門鼎力相助,必能攪得天下大亂,又何嘗不是我姒家復國良機。”
王明堂到:“大哥的意思是?”
越王道:“此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便讓他們爭去吧。”
王明堂道:“大哥若不管,依如今形勢,六殿下幾是必敗無疑。”
越王轉頭緊緊盯着王明堂,這位專心政事而實力只有練髒境的老人鷹眸中一閃而逝的精光竟讓萬象境的十方武宗也心中一緊,而越王又忽的大笑:“明堂,孤很好奇,我這第六個兒子又是怎麼能讓你一心相幫的?”
王明堂剛要說話,越王又一擺手,“罷了,看來孤王還是小看了自己這兒子,既然如此,孤王便給他一個機會,若他此次真能逆轉局勢,便立他爲世子!”
王明堂欠身道:“王上英明。”
“不過,當今是飛臣爲世子,若要廢立世子,必有足夠理由。他往日一心修行,並未結黨營私也沒培養太多班底,但與飛流宗關係匪淺,孤聽聞,他在飛流宗年輕一代弟子中,還尚未遇見敵手,若此回他當真成了道種,聲勢無兩,就算孤也沒有理由將他廢立。”
對王明堂這個三十年的老友,越王彷彿毫無城府,並不遮掩自己的想法。此言他不光是對王明堂說,也是對王明堂背後的姒景陳所說,畢竟作爲越地之君,他又怎會真的甘心自己辛苦經營的基業被所謂的潛龍擺佈!
他忽的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李長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若擇道種後,以他蘊靈境的修爲敗給闢海境倒勉強能作理由。”說罷他又搖了搖頭,被自己的話弄得失笑。
“這少年是個人物。”王明堂遠遠看了李長安一眼,略帶讚賞地說,又道:“不過他與六殿下的底牌無關。”
越王滄桑威嚴的臉上露出好奇之色道:“哦?說說看。”
王明堂道:“自從宋開邀星樓中斬殺五位元始境,青州宗門格局便被打亂,這一切,是六殿下有意爲之。”
王明堂並未把話說透,越王皺眉,略微遲疑過後,終於再度感嘆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位君臨越地三十年的君主,語氣中多出了一絲落寞,就像一個普通老人。
…………
“好生珍惜這幾日,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死在孤王的劍下。”
姒飛臣接過戰書,對李長安拋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李長安回身,對凌毓幾人道:“難道景陳兄這一方,便只來了這麼幾個人?”
凌毓見李長安剛對姒飛臣下了戰書,表情卻若無其事,不由道:“你難道真有把握與他決鬥?”
李長安道:“沒有。”
凌毓焦急道:“那你下什麼戰書!”
李長安笑了笑,“之前凌兄幫我算了一卦,卦象無咎,難道你自己都忘了。”
“這,這……”凌毓啞口無言。
李長安搖了搖頭,坐迴鑾輦上,淡淡道:“我下不下戰書,飛流宗中終歸要對付我,我如此行事,反而能讓他們投鼠忌器。”
他轉頭看去,只見姒飛臣對近侍耳語幾句,那近侍便匆匆離開。
想都不用想,李長安便知道,姒飛臣定是讓人去探查懸劍宗的消息。
對於扯懸劍宗的虎皮作大旗,李長安沒半點心理壓力,就算還未正式入門,他也能算半個懸劍宗中人,對於接下來可能對懸劍宗帶去的麻煩他也不甚擔心,以白忘機展現出的實力,面對大承國相李知謹施展光陰逆流的神通仍波瀾不驚,最少有個神墟。就拿此時在昆南城內的神墟境雲庭真人來說,擇個道種便能引得青州大動,要徵用浮玉宗就徵用浮玉宗,哪怕什麼麻煩。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惑,按說是青州世子姒飛臣見識應該頗廣,爲何自己說出懸劍宗時他卻像是沒聽過一般,退一萬步想就算原因是懸劍宗不在越地,但在場修行人如此之多,來自天南海北,他之前自報宗門時曾留意周圍,怎麼也沒個有反應的?
白忘機所說懸劍宗中會有人迎接,但遲遲卻沒有動靜,眼下姒飛臣派人去探查懸劍宗,若能查出下落,李長安倒要好生謝他一番。
李長安泰然自若,鍾興卻不免焦急,低喝道:“既無把握,你怎能如此輕慢行事!你縱葬身大殿下劍下倒是一死了之,敗的,卻是南寧王的聲名!如今局勢危急,你幫不上忙便罷,怎敢私用王令添亂!”
凌毓嘆一聲,攔在鍾興面前,“事已至此,你如此責怪又有何用,李長安此舉至少讓咱們氣勢上沒落得下風。”
其餘兩個南寧王麾下的修行人亦有人粗聲附言:“俺倒覺得這事辦得痛快,咱們平日讀道經,不也求一個念頭通達麼。”
李長安轉頭見那說話的面相粗獷,長一臉大鬍子像個土匪,穿着一身道袍不倫不類,不由笑道:“這位兄弟想得開。”
那大鬍子對他呲牙一笑,黑臉之下倒是有口大白牙,“俺遊學義覺着長安大人做的沒錯!”
李長安擺擺手道:“什麼大人不大人。”
遊學義道:“你與南寧王結交,自然當得一句大人。”
鍾興冷哼一聲,不再言語,李長安並未與他計較。
忽然人羣議論紛紛,皆向山口望去,李長安心中一動,也順勢轉頭。
只見一人,麻衣、木劍,雙目一片濁白,從角落中起身,走向玉筆峯的十丈石階。
所向之處,有攔路者只覺劍意凜冽,不由自主給他讓道。
凌毓道:“這便是此回擇道種中最可能拔得頭籌的顧長空,他入的是太上道,據說已明悟‘心劍’。”
李長安問道:“何爲心劍?”
凌毓道:“劍道三境有劍與身合,劍與氣合,劍與心合,心劍便是劍與心合之境。氣海境修行人能領悟劍與氣合便已是出類拔萃,更休談劍與心合……有的劍修前輩晉入元始後方才能領悟劍與心合。”
“劍道三境……”李長安沉吟一會,“劍與心合已是最後一境,難道這便是劍道極致?”
他心中思索的是,無生殺境中,他已幾乎將手中長刀用到了極致,想來便應能算是刀與身合。在無生殺境中他險些被煞氣迷惑,只道自己已難有寸進,清醒後才知,原來後面還有與氣合,與心合的境界,當真是坐井觀天了一回。
“有。”凌毓點頭,又嘆道:“但那種境界,又豈是我等可以揣摩的。”
李長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何必嘆氣,凌兄卜算一道出類拔萃,也不輸什麼心劍。”
凌毓臉上湧起自信之色,也笑道:“也對,他們太上道修性不修命,心性修行較之咱們要快不少,能領悟心劍也不出奇。”
李長安點頭道:“若見人領先便先沒了志氣,還求個什麼道!”
凌毓感慨不已:“長安兄心性果非我所能比擬。”
此時,顧長空的身影便在衆人注視下踏上石階,一步一步,漸漸消失在山道中。
鑾輦邊,李長安轉頭對衆人道:“再耽擱下去也無益,我們也上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