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眼睛變得更加渾濁,他深深嘆了口氣:“也就那樣吧。只是,以前覺得平常的東西,怎麼一下子發現這麼珍貴。”他慢慢地回憶,仿若自說自話,“以前我身體很不好,結婚以來,她每天都會用熱毛巾幫我擦背,四十多年了,不論寒暑,一直到她病倒的前一天,她還幫我擦,她曾經還唸叨,‘你說,你這輩子已經習慣擦背了,哪天要是我比你先走,你可怎麼適應啊。’她說都怪她,是她慣出我這毛病,沒人擦背還睡不着。你知道麼,我的身體在結婚後越變越好,變得比她都要好,結婚前的那些老毛病都不治而愈。連醫生都說,那簡直是奇蹟,大概是因爲我老伴每天幫我擦背時,無意中幫我做了穴位按摩。哪知道,到了現在,留下我身體很好,以後卻要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世界。早知道會這樣,我也要每天幫她按摩,我希望她活得比我更長久……”說着說着,老頭開始哽咽,“生老病死不由人,我這輩子算是值了。”
我的眼睛也開始溼潤:“真羨慕你們。你們很少吵過架吧?”
“也吵啊,怎麼不吵,夫妻過日子,鍋碗瓢盆,難免磕磕碰碰。是她都讓着我,不跟我計較。哪怕是我無理取鬧,她也會找個臺階給我下。人的一生中,誰不曾犯過錯誤。有的錯誤,卻是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記得我中年時,仗着工資比別人多些,就在外面找了個相好的。那時她從別人那聽說了,卻也沒鬧,還是一如既往對我好。依舊風雨不改地每晚上替我擦背。記得有一次,她擦背時不經意地說:‘你說,我要是哪一天比你先走一步,誰來照顧你啊。所以,我想了又想,這輩子我不能比你先死啊。’聽了那話,我那個悔恨啊。再也沒跟外面的女人有進一步的聯繫。”
他嘆了口氣:“你說,有人一輩子替你操勞,一輩子在無微不至地關懷你,一輩子幫你起早貪黑地照顧孩子,還要陪你孝敬父母。有這樣的老婆,我還圖什麼呀?我要再對不起她,我還是人嗎我?”
那晚上,聽着老爺子的回憶,我的眼淚掉了又掉。他們沒有轟轟烈烈,卻用樸實無華寫出了最讓人感動的詩歌。
在老奶奶病危時,醫生問要不要用藥物維持。老頭兒果斷地拒絕。一家人都不解。他摸着老奶奶的手說:“我不希望你受罪了,你就走吧,放心地走吧。不用多久,我也就到那邊去陪你了!”
什麼是愛情?在潸然淚下中,我似乎懂得了一二。
我幾乎是哭着給傑瑞打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你怎麼老給他打電話呀,你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啊,你和他什麼關係呀?老這麼找他算什麼回事……”聽到這幾句話,頓時讓我腦袋蒙了,卻又無從辯解。還好,電話裏的女人最後開恩說,“算了,我不問了,你自己和他說吧。”
電話那邊終於傳來久違的聲音:“你終於想起我來啦!”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媳婦兒真夠厲害的!”
“有你厲害嗎?”他突然想起來,“你剛纔不會把彩鈴真當成我媳婦了吧?”
“你以爲呢?”我還是有些小生氣。
“放心,有你在,誰還敢做我媳婦啊?!”
“此話怎講?”
“她們搶不過你啊!”他收起吊兒郎當的調調,正兒八經地問我,“很認真地問你哦,給你這幾天時間,你想通了沒啊?”
“我想通什麼?”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想通跟我湊合過日子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不行,你沒人要,我可是有人要的。”我故意跟他貧。
他嘖嘖道:“哎喲,看不出來,您還是搶手貨。”
“那是啊,都跳樓價處理到跟你混江湖了,還能沒人搶麼?”
“有人搶,怎麼都沒見人接你出院?”
“誰說我要出院了?我都住上癮來了。”
“這可不成,我都專程來接啦!”話音剛落,就見一大束百合花移動到我面前,花閃開,露出他可愛到無恥的笑臉。
我故意不去拿那束花:“俗不俗啊?”
“我們皆凡人,難免有些俗嘛,你就勉強收下好啦!”不由分說,他直接推到我懷裏,還接上一段黃梅戲唱腔:“娘子,既然你已收下我的定情物,咱們就趕緊夫妻雙雙把家還吧!”
我不由得下令:“給我放點佛教音樂,快點!”
“爲什麼啊?”
“我怕我控制不住會殺生!”
他明白過後,笑個不停:“娘子,莫生氣,這要殺要剮,也要等我們回家再說。不要留在這,讓人家偷看了笑話。”
“誰是你娘子啊?”守着旁人,虧他還那麼厚臉皮,我都有些下不來臺。
他板起臉來:“以前你追老子追得死去活來,現在我親自送上門來,你又裝什麼正經?”
說完,兩個人不由得大笑。這典故還是出自我給他講的笑話呢。一天晚上,老鼠拿着厚厚一疊鈔票來到酒吧,點名要將貓包夜。貓聞之,誓死不從。老鼠大怒道:“以前你追老子追得死去活來,現在我親自送上門來,你又裝什麼正經?”
到了小區樓下,傑瑞不着急上樓,卻又孩子氣地說:“你生病出院,我們要大肆慶祝下纔行。”
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我故意打擊他:“要是沒什麼創意,不慶祝也罷!”
他切了一聲,接着大言不慚:“那我要讓所有的樓都爲你亮燈,所有車都爲你鳴笛,怎麼樣?”
我根本不信:“你倒有那本事纔行!”
他二話不說,從車後廂抱出一大堆煙花,然後一個個點燃,在這個寂靜的小區裏,隨着“砰……砰……”的燃放聲,樓裏的聲控燈都被震亮了,而樓下私家車的警報,也被震到尖叫不停。
那些煙花彷彿一聲聲綻放在我心裏,讓我有些喜悅,有些感動,也有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感覺。
我突然變得特別的笨,傻乎乎地問他:“這煙花得有多少炮啊?”
傑瑞笑得一臉得意,連說話都大言不慚起來:“嗯,皇家禮炮幾炮咱幾炮!”
轉頭看向他,突然發現他比以前還好看,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連笑容也分外地燦爛起來。
“煙花,好漂亮的煙花啊!”幾乎每個窗戶都探出頭來。
以前從未注意,煙花絢爛的瞬間,原來是如此耀眼。看着一束束煙花,近在咫尺地美麗着,我的心從未有過的激動。
我仰着頭問他:“要不要吻我?”
他大概從未被我這麼注視過,竟然很靦腆地搖頭:“不要。”
“你確定?”我故意逗他。
“嗯,我確定——”
“真不浪漫——”還沒等我說完,我的嘴就被他的脣鎖住。輾轉,纏綿,那一絲絲甜,超過我的想象。
“我確定要吻你的!”在我耳邊,傳來他含糊的聲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