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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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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的?”

森森鳳尾竹下竹林精舍的門無聲無息的開了南疆初夏和煦的風吹了進來在軟榻上咳嗽着的男子看向門口眼神陡然凝聚。

“喏我正碰到這個小姑娘她帶我來的。”門口的青衣人嘴角有一絲輕鬆的笑意毫不在意的拎着藍衣少女的衣領將她扯到身前。

“你對她做了什麼?”蕭憶情看到弱水空蕩蕩的眼神微微皺眉“孤光張真人是我請來的他的弟子如若出了事我可推不了責任。”

“沒什麼只是小小的攝了一下她的魂魄而已。”孤光撇撇嘴拍拍手將弱水放開“她不肯說你住哪兒我只好封了她的七竅六識直接從她的腦海裏讀我想知道的了。”

“不是約了明晚在洱海邊碰面麼?——跟你說過、事先沒有安排妥當的話不要隨便來找我!你的身份是絕密的不容半點泄漏。”看着眼前這個人聽雪樓主更深的皺起了眉頭咳嗽着蒼白修長的手指覆上了茶盞淡淡問“有沒有人看見你過來?包括我外面那些子弟?凡是見過你的人都必須徹底讓他們閉嘴。”

孤光笑了起來露出細白整齊的牙齒:“我的障眼法、對付你這樣的武林高手或許不行但是對付你那些不會術法的子弟……嘿嘿。”拜月教的左護法笑着眼裏的光芒像個小孩子然而卻有冷酷的光同時閃現變幻莫測。

蕭憶情計劃對付拜月教時間已經不短。在派出人馬渡過瀾滄、進入南疆以前他已經做過了方方面面的謀劃和安排——眼前這個拜月教的左護法便是他埋藏的最深的一顆棋子不到萬不得已、從不輕易動用。

“清輝一死拜月教中靈力在你之上的便只有迦若一人。”沉吟着蕭憶情看着一邊弱水空洞洞的眼睛有些感慨然而眼神卻是警醒的“他有沒有覺你來這裏?”

孤光搖頭微微冷笑:“他這幾天忙着給舒靖容治傷耗神耗力心無旁騖連教主要見他都不容易哪裏會顧的上別的。”

聽雪樓主眼神一閃彷彿想問什麼卻又忍住只是淡淡問:“你今天白日下靈鷲山來、託了什麼藉口?”

“不用藉口。”拜月教的左護法繼續搖頭“我是下山來辦事的——教主派我懲罰辦事不力的鎮南王側妃所以順路過來看看你。”

“懲罰?”蕭憶情微微一怔點點頭“不錯我還以爲有誰如此大膽敢焚燒鎮南王府——原來是你們拜月教所爲。”

“鎮南王本來一貫站在我們這邊但是你這次來滇南先買通了正妃、讓王爺舉棋不定保持中立放言出來說不理會江湖的爭鬥——教主認爲是側妃辦事不力大爲震怒。”淡淡說着孤光在聽雪樓主對面徑自坐了下來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卻忽然嗆了出來眉頭打皺:“咳咳——什麼東西?”

“那是藥茶。”看着拜月教的左護法的表情聽雪樓主陡然笑了起來頗爲愉悅“是我喝的——味道不好吧?”

“呵那是人喝的麼?”孤光連連呸了出來苦着臉“你這個人活的確實不容易。”

蕭憶情的臉色陡然也是一靜。

“不容易也要活。”淡淡的聽雪樓主拂袖站起看着窗外“誰都活的不容易。”

頓了頓他轉過頭來眼神閃爍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她如今怎樣?”

“誰?”孤光顯然一時間沒有接上半天前說的那句話怔了怔看着聽雪樓主的神色才恍然回過神來“你問她?靖姑娘該沒事了。不惜動用了聖湖的力量迦若這一次很是耗費了心力從沒見他這樣把一個人當一回事。”

說着拜月教左護法眼中陡然有惋惜的神色嘀咕:“可惜他居然就這樣白白的消耗自己的靈力……這樣的靈力該好好積蓄起來纔是嘛!”

沒有聽對方後面喃喃自語了些什麼蕭憶情的神色卻是不由自主的爲之一鬆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有如釋重負的表情低頭拍着窗子的橫格擋眼神冷銳下去:“好既然阿靖沒事了我就沒什麼顧忌了!”

孤光百無聊賴的拿過幾上的茶具把玩着聽得蕭憶情這句話有些詫異的抬頭看他:“哦原來這些天來你召回人馬一副偃旗息鼓的樣子就是爲了她呀?”

聽雪樓主不置可否手指下意識有一下沒一下的點着窗欄淡淡看着窗外。

“看不出啊你!”孤光忍不住笑了起來轉着手中的一隻細瓷茶杯眼神凝聚茶杯裏的茶水忽然間就奇異的微微沸騰起來“不過也只是一個女子——居然讓你們兩個都如此?我倒真是想看看那靖姑娘是如何的人。”

“那麼、你就想法子去見她把她帶出拜月教、送下靈鷲山!”蕭憶情手指敲擊着鳳尾竹的窗欄驀然道眼神凌厲。

孤光卻是笑了眼裏有懶散譏諷的光:“不會吧?我想迦若肯救靖姑娘你肯退兵——應該是達成了某種契約纔對。不要告說我說、聽雪樓主要過河拆橋了。”

“那又如何。”蕭憶情的眼神冷冽不帶一絲表情“我從來不自誇手段光明磊落、也從不認爲自己是個好人——何況我和他之間也沒有立下誓約。”

“哦?”有些意外的孤光抬頭看他“你一開始就想着要翻悔麼?”

“那是因爲他先說了假話!——”聽雪樓主冷冷回答手指往窗欄上一敲輕輕一聲脆響鳳尾竹寸寸斷裂“他答應歸還我母親的遺骸——可我知道那明明是不可能的。”

頓了頓蕭憶情轉過頭來看着拜月教的左護法眼睛裏有遙遠而冰冷的笑意:“孤光你也知道我母親的白骨、沉在你們聖湖的底下。”

青衣束的術士臉上也閃過了敬畏的神色默然點頭:“是那是不可能的。”

蕭憶情眼裏的神色漸漸轉爲悲涼冷冷笑了起來:“如果不是你跟我說起聖湖的力量和奧祕我還不知道那個小湖對拜月教、對天地意味着什麼——如果一旦湖水乾涸那些禁錮的怨靈就要掙脫束縛、逃逸入陽世是不是?”

“對。”孤光低下頭去神色慎重“那景象極其可怕……連我想一想都覺得冷。這種邪惡一旦失去控制不但拜月教當其衝受害如果散入天地之間便會引起天災**南疆將會瘟疫遍地死人無數——這就是拜月教裏最大的祕密。”

“所以”蕭憶情冷笑眼神卻是凌厲的如同刀鋒“根本不可能……迦若根本不可能把我母親沉入湖底的遺骸還給我!因爲聖湖力量不可抗拒——”

頓了頓聽雪樓主忽然卻嘆了口氣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了眼裏面有光亮閃動:“何況…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我也做不出這等引天地失衡的事情。”

“呵其實你是不是個好人我這裏倒是有個小法術能夠試出來——”聽到蕭憶情最後那一句話彷彿被震動了一下孤光臉色裏也有敬重的光芒然而轉瞬漫不介意的笑了起來指尖彈出一粒奇怪的東西“要不要試試?”

“算了哪有心思做這些。”聽雪樓主有些疲憊的搖頭拒絕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所以我根本不打算和迦若講和——我必須要滅了拜月教不再讓這個邪教有繼續害人的機會!未必是爲了什麼正道……只是我想讓聖湖流滿鮮血!”

那個剎間聽雪樓主病弱淡然的眸子裏有着駭人的亮光讓青衣術士都暗自心中一凜——人中之龍。只怕猶如他以前暗自的佔卜結果:只有這個病人才能將迦若至於死地吧?要不然自己也不會因爲對力量的渴求而背叛教派、暗自相助。

“人馬我已經調回來停駐在靈鷲山下等我一聲令下便能全力攻入月宮……但是你要替我保護好阿靖。”終於說出了這一次想動用這枚棋子的真意聽雪樓主的眼神凝重“你要設法讓阿靖脫出迦若的控制。”

孤光眼神也是嚴肅起來收斂了一貫的邪謔和漫不經心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只能說我盡力而爲——要知道迦若對她很上心我怕帶靖姑娘出來的機會難找。”

“孤光你必須要做到!”聽雪樓主驀然回頭定定的盯着這個協作者眼神冷冽“如果你作不到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就全部作廢。我自然會知會迦若、拜月教裏有什麼人一直覬覦他的靈力和地位。”

“***我最恨人家這麼逼我!”陡然間青衣術士彷彿也被逼到了忍無可忍一拍桌子跳了起來並指便是往蕭憶情頸中惡狠狠劃去——然而聽雪樓主只是微微抬手一擋便是毫不動。

“呵呵呵……”孤光怔了一下盯着自己的手指頹然笑了起來搖搖頭“我真是胡塗了——居然忘了既然你母親是先代侍月神女、華蓮教主的親妹妹拜月教的術法對你來說又有什麼用?……”

“知道就好。”雖然對方無法傷到自己然而看着方纔那個瞬間孤光眼中露出的冷酷神色、知道這個術士是如何的人蕭憶情心裏依然是一緊卻只是淡漠的回答“迦若比你聰明他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一點雖然馭使的是聖湖死靈的力量但是對我用的法術、應該都是白帝那一派的。”

孤光嘆了一口氣眼中的神色有些落寞:“是啊……他的命比我好多了。先能夠師從白帝門下、後來又傳承了華蓮教主的全部力量——爲什麼我就要憑着自己的悟性和苦修慢慢一年年的積攢力量?”

說到後來青衣術士眉間的落寞已經轉爲激憤眼色冰冷。

只有歷代祭司才能馭使聖湖中死靈的力量同時教主是能夠消弭死靈反噬的人祭司和教主代代如同光和影一樣相依並存。祭司實際上掌管了拜月教事務而教主只是名義上神的代言人。例外的是上一代教主華蓮唯一集祭司和教主身份於一身——當年迦若和明河聯手反叛迦若繼承了她的力量、而明河靠着血統繼承了教主的位置。兩個人就這樣支配着這個拜月教、影響着南疆直到如今。

然而像他這樣自幼就開始修道的人卻必須靠着自己的修行一點一滴的積累自己的力量。這樣何年何月他纔有上窺天道的能力?他要力量……他要得到力量!

聽得出對方與語氣裏的怨恨蕭憶情眼裏也有隱祕的笑意:“你不必氣不過——我們前面不是說得好好的了?如果你幫我到底我滅了拜月教殺了迦若自然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我所要的不過是力量而已……我想得到力量、能夠俯仰於天地之間。我要足夠的力量……”孤光的神色中有幾分執着、有幾分孤狠喃喃自語。良久忽然微微笑了笑露出一口細碎整齊的白牙:“所以我想喫了他。我必須要喫了他才能拿到他的力量。”

頓了頓青衣術士終於無法抵擋那樣的誘惑忽然衝口道:“好!蕭憶情我答應你我一定設法保護好舒靖容——你不用顧忌什麼就儘管放心的血洗月宮吧!”

“好。這才幹脆。”聽雪樓主眼眸中有淡淡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卻是冰冷的“但是這一次我們要立下血咒誓約。”

※※※

“我先走了——一切按計劃。對了這雪蓮留給你似乎那個小姑娘找得很辛苦。”撤掉了竹林精舍附近設下的結界恢復這個空間對於外部的聯繫轉身欲走的時候孤光眼睛掃到了依然木木呆在一邊的弱水笑了起來問“你準備把這個小丫頭怎麼辦?”

“她看到了你——”蕭憶情皺眉微微躊躇了一下道“自然不能讓她泄漏出去不過她是張真人的弟子也不好就這樣殺了她滅口。讓她昏睡個幾天等我們攻下了月宮再說。”

孤光想起茶館中藍衫少女活潑明豔的笑容忽然也是笑笑對着蕭憶情搖頭:“算了不必讓她受苦我有法子。”

不等蕭憶情出言青衣術士抬手輕點弱水的眉心靈力透入將她被封住的七竅打開。

“啊樓主!這個傢伙——”弱水一直空洞的眼神凝聚起來然而眼神流轉之中便是看到了茶館裏那個可怖的青衣人脫口驚呼。

“噓——”然而孤光驀的伸手捂住她的嘴至止她的驚呼卻笑了起來“小丫頭我變一個戲法給你玩好不好?”

“唔唔——”陡然又是無法說出話來弱水萬分不情願的瞪着眼前的人眼神卻是倔強而傲氣的一邊急切的看着聽雪樓主。然而奇怪的是蕭樓主雖然在一邊卻沒有動手解救她的意思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孤光別殺她。”

孤光點點頭看着弱水眼裏有笑意:“好小丫頭你可要看好了呀!”

話音方落忽然間他便是一彈指。弱水瞪大眼睛只看見似乎有一粒青色的東西從他指尖彈出拜月教的右護法閃電般的捏住她的下頷迫她開口。那奇異的東西無聲無息的落入她嘴裏然而弱水都感覺不到有什麼掉在口中。

“你看。變!——”放開了驚懼不定的藍衫少女孤光笑着手指忽然指向弱水的心口。

弱水下意識的低看過去頭眼睛忽然因爲驚訝而睜大——

那裏她的心口上居然奇蹟般的開出了一朵純白色的奇葩來!

然後她來不及驚呼記憶忽然間彷彿被抽去一樣頓時一片模糊混亂。

“這是夢曇花……”花兒被孤光從心口摘下的剎那弱水立刻昏迷倒地。孤光看着那朵花兒對蕭憶情淡淡道“那花是用幻力在心中種下、汲取了記憶而開出的。一朵花便需要消耗一日的記憶。”

青衣術士轉過頭拈花而笑:“現在她醒了後就不會記得看見過什麼了。”

“很神的術法。”看着那朵花聽雪樓主不由微微點頭。

孤光看着那朵花又看看昏睡的藍衣少女忽然間嘆了口氣臉色就有些複雜:“真是的……好久沒看到人心裏開出純白色的夢曇花了——要知道人的心地越無暇開出的花就越潔白。這個丫頭唉——這個丫頭忽然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啊。”

他頓了頓看看聽雪樓主眼裏有苦笑和自謔的意味:“換了你我種下去開出來的、是不是灰色的花?”

※※※

“冥兒你要喫東西。”已經是第幾十次了內室憧憧的燈火中白衣祭司低下頭平靜地勸說着面前坐着的女子然而口氣卻是毫無火氣的“你就是絕食也死不了。我用凝神歸元法護住了你的元神——你這樣折騰自己的身子那不是意氣用事麼?”

緋衣女子不看他自顧自的垂目靜坐毫無反應。剛剛大病一場的人臉色是蒼白的清秀的眉目間掩不住的疲憊然而嘴角卻噙着淡淡一絲冷笑。

迦若在她面前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靜靜道:“我知道你現在是恨我的——你睜開眼睛知道自己被帶到了這裏、就是成了我的人質是不是?”微微嘆息一聲大祭司喃喃道:“冥兒以你的脾氣如果成爲別人的累贅更寧可自己去死吧?”

緋衣女子眉梢的輕輕一動依舊沒有抬眼看他然而脣邊的冷笑卻消失了。

“所以你一醒來、我就封了你的任督二脈免得你輕舉妄動。”白衣祭司看着她蒼白的臉色眼裏不知是什麼樣的表情忽然抬手替她將垂落額頭的絲拂開“但是你要折磨自己我卻是沒有辦法——只能看着你這樣了。”

雖然是垂目靜坐然而阿靖的臉色卻是再也忍不住的起了變化——不是爲了這個人依然如此瞭解自己、而是因爲她眼角的餘光裏看到了他修長手指上的那個玉石指環。

多少年的回憶按捺不住的翻湧而起緋衣女子忽然用力咬住了脣角驀然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迦若的眼睛冷然:“放了我!要麼就讓我死。”

阿靖眼裏的光芒陡然間讓拜月教的大祭司下意識的閉了一下眼睛。

還是這樣……還是這樣。這樣的眼神和十年前的靈溪畔、第一次看見這個小女孩時一摸一樣——一樣的戒備、冷漠和殺氣。

彷彿中間的歲月都忽然被抽空了……他們不曾遇見過中間的那一切過往都是虛幻。

她便是該這樣仇視自己的吧?這樣才符合她的性格。

迦若忽然嘆了口氣轉開頭去不看她:“我們自然會放了你——等蕭憶情如約撤出南疆以後你不會死。”

“如約撤出?”不自禁的阿靖脫口重複了這四個字眼神裏漸漸泛起了不敢相信的目光“——你是說樓主他答應……怎麼可能!”

“就是這樣。我想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受脅迫吧。”有些感慨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微微苦笑起來抬手撫摩着額環上的寶石搖頭“你是對的冥兒——你和他在一起那的確算的上是人中龍鳳……”

緋衣女子不再說話忽然間再度看了迦若一眼然而那樣冷厲桀驁的眼神裏帶着深切的恨意難以掩飾:“呵……現在你佔盡上風啊青嵐師兄!我本來還對他說:如果他殺了你我非要爲你報仇不可——”

頓了頓看着白衣祭司眉間陡然凝聚起來的複雜神色阿靖低下頭微微冷笑:“現在是不是反而該我對你說:如果你殺了他我非殺了你爲他報仇不可?”

再度沉默片刻間白石砌成的房子裏靜謐的聽得見風拂動的聲音。

“你說……這世上你死我活的恩怨怎麼就沒個清?”忽然間緋衣女子低笑定定看着白衣祭司放在衣襟上的手——那修長蒼白的手指上玉石指環泛出柔光似乎有些緊了壓着肌膚。阿靖的臉色陡然有些空洞惘然。

“祭司大人教主找你。”寂靜中石屋外忽然傳來弟子恭恭敬敬的稟告。

迦若沒有動淡淡道:“我現在忙。不去。”

“可教主說祭司大人好幾日沒有去神廟祈禱怕是月神會震怒——”弟子小心翼翼地傳話知道祭司性格的怪僻。

“滾。”根本沒有聽完他的話房間裏的人冷冷說了一個字。

傳話的弟子立刻膝行後退不敢再待片刻——他知道如果敢再遲疑剎那房間裏喜怒無常的大祭司可能便會取走他的性命!

※※※

“呵這麼威風。”緋衣女子脣角再度露出譏諷的笑意冷冷看着昔年沉沙谷裏的白衣少年——然而歲月變遷眼前已經是完全陌生的臉孔那眼角眉梢的溫和從容早已經消釋的一乾二淨如今、留下的只是莫測的邪異。

“我是他們的神。”冷冷的白衣祭司笑了起來“迦若是他們的神他們不敢不聽。”

笑的時候他眼裏有說不出的陰沉和凌厲居然讓阿靖心裏莫名的一冷。

迦若不再說話連日爲人療毒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靈力和精力。

“哦進補的時間該到了!”手指微微掐算着什麼拜月教大祭司忽然站了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手按上窗臺上的一個石刻蓮花陡然間牆上有壁龕緩緩凸現出來。

那個壁龕很奇怪雖然石雕精美無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樣是敞開、而是封了起來上面用黯淡的顏色寫着什麼符咒已經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大祭司沒有碰那個被封住的壁龕只是從壁龕前方的託臺上拿下了供奉在上面的一盆花木。

迦若……居然還在室內這個祕密的地方種花養草?

緋衣女子眼裏有詫異的光卻只見白衣祭司的手驀然抬起從臺上拿起一把長不過尺的利刃刷的斬下了盆內一株花草乾脆利落之極。然後將刀在絨布上擦了擦放回原處拍了一下石蓮讓神龕回覆原位。

阿靖看着他那一系列舉動眼神忽然有些變化——好奇怪的……青嵐在房內種的這種植物居然有着血紅色的葉子、在斬斷的根莖上還滲出如縷不絕的鮮紅汁液!

將那株斬下的草放到鼻端拜月教大祭司閉上眼睛輕輕一嗅本來掩不住疲憊憔悴的臉色慢慢舒展開來——同時那一株紅色的植物彷彿忽然被烘乾一樣枯萎了下去褪盡血色。

“元菜!”想起昔日在白帝門下時、聽師傅說起過的種種傳聞緋衣女子睜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低低脫口而出“這是元菜!”

迦若彷彿享受什麼似的微微閉着眼睛臉上神色很奇怪——似乎舒展卻又痛苦。

“是的我種植的元菜。”閉着眼微微仰着頭拜月教大祭司淡淡道。

阿靖的臉色變得蒼白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元菜是凝聚了嬰兒元神的植物。當法師選定了某個尚在母胎中的嬰兒之後就先種植元菜每天畫符焚化之後以符水澆灌元菜日日不休。如此當嬰兒瓜熟蒂落、分娩來到人世的時候法師只要將元菜一刀割下就能吸取最純正、毫無世俗污染的元神。

當然失去了魂魄嬰兒立即會猝死連睜眼看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陰毒的術法昔日在白帝門下說起時青嵐青羽都是滿臉的憤怒。

緋衣女子的眼睛裏驀然有徹底冰冷的光芒——變了真的是什麼都變了……就如同她一開始就沒能再認出青嵐完全陌生的臉、他目前的內心也早已不再和以前相同了吧?

這樣邪惡陰毒的事情是過去青嵐所深惡痛絕的而如今的迦若卻甘之如飴。

十年了……這樣長的歲月裏世事如白雲蒼狗他內心是不是已經畜養了一隻惡魔般的野獸?以前的青嵐、那個總是淡淡微笑溫和悲憫的青嵐早已經不復存在了吧?

“我要殺了你。”一字一頓的緋衣女子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然而聽到那般慎重而殺氣凌厲的話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一怔然後看着昔日的小師妹微笑起來:“是麼?看來師傅的預言真的要實現了呀。”

聽得他這一句話阿靖身子一顫眼神凝聚裏面是什麼樣複雜的光芒變化外人看不出然而她被封住穴道的手都有些微微抖咬着牙不說話。許久才慢慢再說了一句:“最多我自刎償你當年的救命之恩。但是你再這樣殺人爲生天也容不得。我寧可青嵐死了也不要看到你變成現在這樣——人命是那麼輕賤的麼?”

“哦?”迦若陡然一笑然而眼裏卻是冷冽的光映着額頭的寶石月魄寒意逼人“我聽江湖上的人傳言、靖姑娘爲人冷漠無情沒有想到也會說這樣的話?——看來是昔日白帝師傅沒有白教你吧。”

頓了頓不等緋衣女子開口反駁白衣祭司的笑意忽然一斂緩緩反問:“但是蕭憶情雖然不用術法、可他殺的人只怕不比我少吧?你呢?冥兒你手上的血又有多少?哪個人敢說他就是無罪的?”

阿靖手指一震抬頭看他——陡然間覺祭司眼裏的神色與平日都不相同那裏面居然有依稀相識的溫和與悲憫。她忽然心頭如受重擊說不出話來。

迦若的手指抬起漠然的將那株失去了生氣的元菜扔在地上他的眼神又回覆到了淡淡然:“何況如果此次聽雪樓和拜月教戰端一起這死的人就不是幾十幾百……在那樣潑天的血腥裏這一點血又算什麼?”

※※※

“什麼迦若他不肯來?”

聲音從神殿內傳出隱約有憤怒的意味。神殿外的臺階上那個剛纔去傳話的教徒匍匐在臺階下不敢做聲。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重重疊疊的帷幕後、曼妙不可方物的影子額頭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沒用的東西滾!”然而咬了咬牙裏面的人還是拂袖頓足而起。

“教主何必同下人生這樣大的氣又不是他的過失……”看着明河絕美的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旁邊一直冷眼覷着的青衣術士終於上前微微笑着勸了一句然而眼裏卻是莫測的光“迦若祭司力量曠古蓋今、如今拜月教存亡全賴其一念——教主可要多擔待些、不好輕易動怒得罪他呀。”

“他的力量?他那樣大的力量還不是我給撐着的?!”已經被祭司的舉動激起了火氣聽到旁邊左護法的勸告拜月教主憤然起身甩手走下祭壇幾乎將手裏的孔雀金長袍揉成一團“沒有我他什麼都做不了甚至一刻也活不了!——他、他怎麼敢這樣對我……”

“是是……迦若大人是很過分居然敢藐視教主的尊嚴。”看到教主盛怒的表情孤光適時的低下了頭有些淡漠的微笑着說了一句“祭司這次救了那個敵方的女子雖說是作爲人質——不過看起來祭司似乎更像把她當作戀人呢……”

“胡說八道!”一拍白色大理石的供桌明河再也忍不住的厲聲喝止“那個女子是人質!是他帶回來的人質!——迦若是爲了拜月教的安全才把她作爲人質帶回來的。”

然而雖然這樣斬釘截鐵的說着拜月教主的臉卻是漸漸蒼白下去——那樣凌厲的聲音也掩飾不住她心中燃起的恐懼和虛浮。

那個緋衣女子不是人質……絕不是人質那麼簡單。她心裏清楚對於迦若而言那個女子意味着什麼。

不然平日俯仰於天地、掌控日月星辰對於一切都漠然冷酷的大祭司又爲何會寧可忤逆了月神、公然違背教主的意願也要連着四五天足不出戶的在白石屋子裏、照顧大病初癒的她?十年來她從未看過迦若如此。

——原來這麼多年來和“迦若”兩個人光影般相互依存的日子居然還是抵不過“青嵐”和那個緋衣女子少年時在靈溪上的初次相遇?

明河閉起眼睛勉力平定心神不敢想這幾日兩人耳鬢斯磨又是如何的情狀。

看到了教主那樣的眼神知道明河心中泛起的是如何複雜的感覺青衣術士再度低下頭來微笑着提議:“我不敢懷疑祭司大人的立場不穩——只是我還是覺得、那個女子關係本教安危如果將由教主您親自看管着不是更妥當一點麼?”

拜月教主的眼眸微微一亮。然而垂下了頭卻是沉吟:“雖然如此但他必不肯答應。”

“您是拜月教的最高長者即使是祭司也須聽您吩咐吧?迦若大人如果藐視您的意願是該得到懲罰的——”孤光依舊是微笑輕言細語的提示眼神冷冷“何況教主您手裏有着封印他力量的權杖呢。”

明河的眼睛陡然雪亮。

絕美的女子昂起了高傲的頭顱光潔的額頭映着月神座前千百萬的燭火右頰下、那一彎金粉勾出的新月閃閃亮——那是月魂。和月魄、月輪並稱拜月教三寶之一的月魂一直由歷代的教主繼承着作爲月神純血之子的標誌。

只有擁有這個標誌的人才能獲得月神的庇佑連聖湖怨靈的力量都退避三尺。

這個世間也只有流着月神之血的她才能夠有力量化解迦若因爲施術而產生的反噬和逆風——如果她一旦停止了對於祭司力量的化解那麼那些被役使着的死靈就會撕扯開祭司的靈體吞噬他的力量。

迦若迦若……你不僅是敢藐視我作爲教主的尊嚴。那還沒有什麼——在你面前我從來不自恃教主的身份。

但是你卻藐視了我作爲一個女子的尊嚴!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所以原諒我這回要做一次違揹你意願的事情——我要將那個舒靖容、從你身邊帶走。

※※※

“我想帶你回沉沙谷看看……但是蕭憶情的人馬雲集在靈鷲山下我不想引起亂子。”午後的斜陽淡淡映照着緋衣和白衣並肩坐在聖湖邊上迦若看着天空中悠然浮過的雲輕輕嘆息了一聲眼神黯然“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饕餮在不遠處悠然的閉眼曬着難得一見的日光。迦若忽然笑了起來指着高天上兩片相互飄近的白雲:“冥兒你看你猜這兩片雲、會不會匯合到一起來?”

緋衣女子沒有說話然而不知覺的順着他的手看過去看到了絢麗藍天下、那兩片被風兒吹着漂浮過來的雲——那的確是往一起聚匯的兩片雲。從軌跡看除非風和日麗的天空風雲突變、很快就會鐵定飄到一起來的。

然而雖然沒有聽到她的回答迦若卻從她眼裏看到了答案只是微微的笑着不知爲何眼眸裏有落寞複雜的神色搖搖頭嘆息:“不你猜錯了。雖然看上去它們終能會聚但是卻永不能相遇……”

不等阿靖露出不信的神色雖然天空風向沒有一絲改變但轉眼間那兩片雲已經乍合又分彷彿不曾相遇毫無牽掛的各自往不同方向飄去。

“這是怎麼回事?”靜默已久的女子脫口而出不知爲何心裏陡然有隱約恐懼的預感。

她轉頭看着迦若白衣祭司仰望雲天不知爲何、一直操控天地、呼風喚雨的他眼裏也有無力的疲憊忽然間閉上了眼睛不讓旁邊的人看到他那個瞬間眼裏的神色極輕極輕的說了一句:“因爲你沒有看出來、那是不同高度上的兩片雲——你在底下看上去它們重合了事實上卻永遠不會相遇。”

阿靖看着他忽然間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剎那、她心中陡然有深沉的疲憊和無力——彷彿自己回到了父親死去那一天血泊裏八歲的她無助的抱着血薇離開父親的墳墓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麼樣。彷彿命運的風把她吹到哪裏、就是哪裏了……

青嵐想說什麼……他想對她說什麼?

緋衣女子在聖湖邊轉頭靜靜看着昔日的大師兄。真的已經變了他的眉目已經變得和十年前那個少年青嵐完全陌生再也沒有一絲相似。再也回不去了。

“你傷好了一些也悶了這麼久我帶你出來在月宮走走透透氣。”看着緋衣女子憔悴的神色和桀驁的表情彷彿想說什麼終究沒能說出來白衣祭司嘆息着轉開話題抬手指着面前的水面“你看到眼前這片湖了麼?這裏就是我們拜月教的聖湖。”

阿靖一震抬眼看去。很小的一個湖卻深藍泛着幽光看不見底。

湖面上雖然映着日光卻不知爲何沒有很強的光線反射而出似乎大部分日光、投注到水面後都被無形的力量吸走了。雖然水面上微風徐來紅蓮如火般開遍阿靖不知覺的卻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好詭異……好詭異的感覺。彷彿有無數隻眼睛在冥冥中看着自己詭祕怨毒。

蕭憶情的母親……就是沉在了這片湖水之下麼?

也就是爲了湖水之下的累累白骨纔會有今天的拜月教進逼月宮、自己纔會和青嵐重逢吧?終歸說起來這片湖水就是一切的緣起……這裏彷彿有說不出的邪異力量似乎所有的人都會歸於這一片看不到底的碧藍中。

“你看。”迦若短短說了一句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往湖中扔了過去。然而彷彿空氣中有什麼看不到的力量阻礙着石頭的去勢越來越緩慢似乎被什麼摩擦着漸漸簌簌化爲細末最終沒有落到湖中就消失不見。

“天。”被那樣詭異的景象驚住連緋衣女子都忍不住脫口低聲驚呼“這是——”

“這是聖湖怨靈的力量彙集了天地間的陰毒之氣。”白衣祭司看着湖中眼神冷漠“拜月教的力量、我的力量就是由此而來——很惡毒是不是?但是沒有辦法誰也沒有辦法處理好那些怨靈只有靠着神廟壓制住邪氣而已。”

迦若俯身看着湖水額環的光芒映在水面上月魄的光陡然讓平靜的湖水泛起了微微的沸騰——水下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受到了某種吸引紛紛會聚過來。

“冥兒你看。”迦若微笑着招呼阿靖一起俯身看着水面指點給她看水面深處的景象“你看——”說着他將手指點入水中術法摧動下水面忽然微微沸騰。

彷彿感受到了祭司身上靈氣的吸引幽藍色的水中陡然泛起了無數個氣泡。那些氣泡從水底升起的時候很小然而越浮近水面就越大裹着蒼白灰濛的空氣——然而阿靖在那些氣泡裏浮近水面的時候卻赫然看到了透明水泡裏面、封閉着一張張死白死白的臉!

“啊?”阿靖下意識的抓緊了袖中的血薇然而因爲穴道被封卻無力拔劍只見那些怨靈用快得不可思議的度、往祭司手指方向湧動水泡薄膜裏面那一張張臉、僵硬而詭異露出森森白牙齜牙咧嘴的向着迦若手指一口咬下。

祭司迅抬手將手指抽離水面。嗤落一聲響那些控制不住度的怨靈隨之躍出水面然後忽然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喊在日光下驀的化爲一陣白煙。

“白日裏它們只能化爲紅蓮或者呆在水下。”看着師妹怔的臉迦若淡淡解釋了一下指了指湖面上無數盛開的紅蓮和風麗日下那些蓮花美得不可方物——有誰會想到、這樣至美的事物、背後卻是如何的陰毒齷齪?

“天……這地方留不得了。難道就沒有什麼法子消弭一切怨氣麼?”阿靖看着湖面上密密麻麻的紅蓮眼睛裏有冷冽的光脫口問。

“幾百年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想。”聽到她這樣的話白衣祭司卻是有些意外然後笑了起來看着阿靖“冥兒你——”

話沒有說完忽然間迦若的臉色就是一變手指用力壓住心口彷彿有什麼東西吞噬着那裏一般忍不住彎下腰去。

“你怎麼了?”雖然一直流露出恨意然而看到他這樣緋衣女子還是忍不住脫口問眼眸中陡然流露出焦急但是被封住穴道的身體不能動她只好眼睜睜看着迦若臉上痛苦的神色越來越深。

“不對勁……忽然間反噬力量轉移不出去……”手指有些顫抖捏了決勉力抵抗着那種噬心的痛苦迦若的聲音都斷斷續續“方纔那些、那些被滅的怨靈死前瞬間的怨毒……全部轉移不出去……積在心裏……得快些回去。朱兒朱兒!”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白衣祭司呼喚附近懶洋洋曬着太陽的雪白幻獸。然而不等幻獸聞聲趕來伏下身他眼前陡然便是一黑。

“青嵐!青嵐!”耳邊最後聽到那個緋衣女子這樣焦急地呼喚意識漸漸模糊的他、陡然臉上有一種苦笑的神色。

錯了……我是迦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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