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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聽雪樓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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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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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喜歡的女孩兒不見了我就是把整個江湖翻過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她找出來。

嗯……那你說她是會在碧落呢還是黃泉?

自然是在碧落仙女是不會去黃泉的。

※※※※※

泉州外的官道上數匹馬急奔而來馬蹄在暮色濃重的郊外敲擊出空空的回聲。

古城上方一彎新月靜靜勾起滿天流霜俯視着大地。

當先的一人緋衣長卻是個女子。她率先在城門外的長亭邊上勒住了馬抬頭望着城中的闌珊燈火。晚風吹起了她臉上的輕紗面紗後她的眼神雖然明澈冷漠卻已經帶了微微的疲憊之意。

四天來一路馬不停蹄的奔波從杭州經雁蕩到泉州沿路還收服蕩平了一些小門小派入暮時分來到泉州城外大家都已經是有了些微的倦意。

然而看着城外官道邊那空無一人的長亭所有人的眼光都微微一怔——沒有人……居然沒有人來迎接?

緋衣女子在城外勒住馬看了一眼隨行的人。其中一名中年人會意一揚手袖中一支小箭沖天而起直射入夜空在極高處才引爆綻放出一朵奇異的藍色菊花來。

光芒一閃即逝。

一行人馬也不再說話一起駐馬在城門外靜候。

一柱香以後天色已經幾乎完全黑了城門也即將關閉然而一羣等待的人看向城中那條官道上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怎麼碧落護法還不來?”終於隨行的人中有人忍不住出聲大爲不滿“明明預先通知了他、靖姑娘會來泉州如今見了藍火令也不趕過來架子大的很啊。”

緋衣女子沉吟着並沒有回答只是凌厲的橫了那個多嘴的下屬一眼讓他即刻住口。

“天色不早我們先進城去吧。”阿靖不易覺察的輕輕嘆息了一聲吩咐下屬。

大家默不做聲的繼續趕路然而每個人心中卻是震驚而疑慮的——聽雪樓的下屬哪怕是四護法見了藍火令而不即刻趕來謁見都是被視爲大不敬的行爲!

而且半年前聽雪樓剛平息了二樓主高夢非的叛變四護法之一的碧落、作爲二樓主麾下的直系下屬能在叛亂後繼續被蕭樓主留用已經是額外的寬容了以後所作所爲更應該小心纔是——而如今他這樣的舉動豈不正是取禍之道麼?

然而一貫爲人嚴厲不容情的靖姑娘眼睛裏卻沒有絲毫凌厲的光。

反而彷彿料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黯然。

“拜見靖姑娘!”

找到聽雪樓在泉州新設立的分樓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一行人風塵僕僕的從馬上下來看守泉州分樓的聽雪樓弟子脫口驚訝的喚了一聲立刻俯身行禮同時略帶驚慌的稟告:“靖姑娘少坐屬下……屬下立刻去通知碧落護法!”

這一次由碧落護法帶領聽雪樓經過一個多月的苦戰終於攻下了泉州的幻花宮爲將來對付滇中拜月教建立了前方的據點。

緋衣女子淡淡看了屬下一眼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自己進去找他……你們剛攻下了幻花宮也夠累的了現在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已經率先走入了庭中留下分樓人馬有些無措的面面相覷。

緊跟其後的洛陽來的人馬不做聲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是如此想着。看着靖姑娘不動聲色的臉心中抹了一把冷汗。

——看起來碧落並沒有預先通知任何人、靖姑娘要來泉州的消息。

——樓中僅次於樓主的女領主似乎在他眼裏根本毫不重要。

——真是好大的膽子……即使蕭樓主對於靖姑娘也是敬畏有加的啊。

※※※※※

進入偏室衆人終於知道了碧落護法之所以不來迎接的原因。

打開緊閉的門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看見房內的景象所有聽雪樓子弟內心都是一震暗道這一回碧落護法是逃不了處罰了。即使一直不動聲色的緋衣女子看着在滿桌酒瓶中酩酊大醉的男子也不禁皺了皺眉。

桌面上至少橫七豎八的躺着三四十隻空瓶酒漿流了一桌而那個青衣的男子就這樣趴在污穢的桌上沉沉睡去絲毫沒有覺察這一羣迫近身邊的人。

“碧落護法!”看着靖姑娘沒有表情的站在一邊隨行人馬中終於有人沉不住氣大聲叫了一句“靖姑娘來了還不快醒醒!”新設立的泉州分樓中也有弟子悄悄上前推了推沉醉的男子:“護法……快醒醒!靖姑娘來了!”

然而爛醉如泥的青衣人還是一動不動的倒在桌上。手臂搭在桌子邊緣手無知覺的垂下不知爲何手指上傷痕累累。

緋衣女子順着他滴血的指尖看去看到了跌落在桌子底下的那張古琴。

琴是好琴桐木冰弦烏漆梅花斷可惜已破碎不堪。七根弦更是根根盡斷。

破碎的琴身內阿靖甚至看見了琴身下顯露出來的暗格——暗格中那一把稀世名劍“魚腸”蒼碧的劍鞘閃着幽幽的光澤。

居然連琴和劍都砸了麼?碧落啊……

阿靖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俯下身撿起了那張古琴。

“你們都先出去罷。”站直了身子緋衣女子淡淡對周圍震驚的下屬吩咐。

※※※※※

衆人都退出去以後阿靖掃開一張椅子上散放的酒瓶不做聲的在桌邊坐下來。也不叫醒沉醉的下屬只是自顧自的拿了一瓶半空的酒慢慢自斟自飲起來。

破碎的古琴放在她手邊斷裂的琴絃絲絲縷縷觸碰她的手指。

阿靖慢慢喝下一杯酒轉頭看着桌上沉醉的青衣男子。他醉的狠了那樣的武功居然連有人這樣靠近身側都毫無知覺。束的玉冠也歪了墨一樣漆黑的長披散滿桌浸入了漫淌的污濁酒水中。亂下他清瘦的臉蒼白得出奇劍眉緊緊的蹙着毫無平日的風流蘊集。左手無力的搭在桌子邊緣右手卻壓在身下緊緊抓着脖子上的一個錦囊。

“小妗小妗……”彷彿夢見了什麼沉醉的人嘴裏忽然吐出了一個名字。

緋衣女子靜靜看着眼睛裏忽然騰起了淡淡的煙霧。

小妗。

真想見見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即使是聽雪樓的女領主也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讓號稱江湖中琴劍雙絕、一生自負才情的倜儻遊子執迷不悔到如今的地步?

陡然她聽見醉了的男子嘴裏模糊不清的哼着什麼曲調。很常見的曲子阿靖側耳細聽才聽出了幾句被世人和戲文裏傳唱的不能再熟悉的詩——“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

長恨歌!

※※※※※

一年多以前碧落投入聽雪樓時在整個江湖中引起的轟動、僅次於當年舒靖容加盟聽雪樓。

聽雪樓剛剛崛起以不可擋之勢開始掃並武林。很多世家被降服很多門派被剿滅甚至連執武林牛耳的少林武當也因沒有實力對抗而選擇了淡出不問世事的態度。

那時他的名字叫做江楚歌。江南第一劍。

劍試天下琴挑美人種種風流傳聞名播武林不知令多少深閨少女、武林巾幗動心。然而更聞名的卻仍是他那一手迴風流雪劍法。那號稱江南第一的劍法。

在聽雪樓勢如破竹南下剿滅江南四大世家時所有人都把唯一能抗拒聽雪樓的希望寄託在了他身上——因爲也只有號稱琴劍雙絕的江楚歌纔有可能與聽雪樓中的蕭靖二人一戰。

而江湖中人也知道以江南第一劍向來的驕傲自賞也是絕對不會向聽雪樓臣服的。

※※※※※

他與蕭靖二人第一戰在金華府的蘭溪邊上。

是夜月光如水傾遍大地。蘭溪的水靜靜流着然而溪面上的一輪明月卻不曾隨流水而去。半夜了溪邊上更是寂靜寥落深秋的天氣已是頗爲寒冷空中已見有流霜飛舞似乎每一片霜花掉落地面的聲音都靜的能聽見。

如此的寂靜中卻有一串馬蹄的的敲破了霜夜的清冷。

半夜的流霜中竟有兩個人冒着寒氣並騎而來。

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男子白衣如雪相貌清俊然而卻帶着一絲病容眼睛裏的光芒如同風中之燭般明滅不定。而那個女子一身緋衣臉上的輕紗在冷風中揚起面紗後的目光冷漠而鋒利。

“咳咳……不想從臨安趕到金華竟快子夜了。”微微咳嗽着白衣公子開口對身側並轡而行的女子道“阿靖這幾日剛平定了揚州花家、又要你剿滅霹靂堂雷家日夜不停奔波來去……咳咳辛苦你了。”

他一開口就感覺寒氣侵入了肺腑不由得劇烈咳嗽了起來登時話語都說得零落。

“還是先顧着自己罷樓主。”被稱作“阿靖”的緋衣女子抬眼看了同行的男子淡淡道。她的聲音不帶一絲的暖意只是淡漠的一句句扔出化在夜風裏散去。

此時按轡而行的兩人正經過蘭溪的一個轉折淺灘處那裏有一個殘破的亭子亭邊一叢叢的竹林分散簇擁着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緋衣女子忽然跳下了馬。

“走得也累了風又大歇歇腳罷。”根本不徵求同行之人的意見阿靖自顧自的將馬系在竹上背對着馬上的白衣公子忽然用同樣漠然的語氣補了一句“——大氅在你鞍邊的錦兜裏。”

白衣公子沒有說什麼幽明不定的眼睛裏卻微微亮了一亮。蒼白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閃而逝的微弱笑意彷彿寒潭上一掠而過的雲。

他不做聲的翻身下馬從鞍邊取出大氅披在肩上咳嗽聲稍微緩了緩。

阿靖在亭子前等他待得他過來兩人便並肩向亭中走去一邊走一邊淡淡的交談幾句。

“江南武林一脈均已爲我所破。接下來的雁蕩括蒼兩派也無甚麼作爲了。”緋衣女子腦中過了一遍近日臣服的門派道。

“你行事當真絕決凌厲江南那麼多大小門派你在幾月間便全數平定不愧是血魔之女。阿靖。”白衣公子微微笑了起來然而有些病弱氣息的臉上卻是凝重的頓了一頓緩緩道“可是——你卻漏算了一個人……”

“樓主指的可是江楚歌?”阿靖神色也是一肅接口問。

白衣公子頷:“所謂的江南第一劍未必真正名至實歸但是絕不可小覷了‘琴劍雙絕’這個稱號——他的那一手迴風流雪應比他傾倒全江南的琴詣更高出許多。”他負手看天看着如水月光和滿天的流霜忽然咳嗽着微微嘆了口氣:“如此人才能爲我所用則可若不能必除之!”帶着殺氣的話音一落一陣夜風吹來竹林簌簌輕響。

“錚錚”幾聲柔和的琴音忽然從溪邊的竹林中傳了出來清亮悅耳。正踏上亭前殘破石階的兩人一驚回頭。

只見冷月掛在林梢夜風暗送竹影橫斜哪裏見半絲人影連空中也只有流霜飛舞。

然而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手指卻分別緩緩扣緊。

琴音方落竹林中陡然傳出一聲清嘯如寒塘鶴唳響徹九天。

“好功夫。”白衣公子抬手彷彿是拂了拂鬢邊被夜風吹散的絲“邀明月來相照於幽篁中撫琴復長嘯江公子果然雅人。”

他的聲音清冷而淡漠話音落的時候他放下了手忽然那一叢修竹彷彿被看不見的利刃齊齊攔腰截斷一路紛紛橫倒開現出坐在林中的一個青衣年輕人來。

高、瘦、青衣、披。

脣薄如劍。眉直如劍。目亮如劍。英挺如劍。整個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劍。

然而劍一樣鋒利的男子膝上卻橫着一張斑駁的古琴冰弦在月光下微微流動着柔和的光芒。

青衣男子緩緩抬頭看着亭前並肩而立的一男一女。他的眼光冷徹如冰雪忽然說了一句話:“據江湖中傳聞聽雪樓主蕭憶情武功深不可測可當天下第一——是否?”

“錚錚”幾聲他又隨手撥動了一下琴絃瞬間琴身底下有暗格彈出一把蒼綠色劍鞘的短劍赫然在目!閃電般他抽出了短劍長身而起一掠而至——“江南青衣江楚歌向聽雪樓主請教!”

劍出一片寒芒。劍勢彷彿還帶動了周圍的氣流攪得漫天流霜都改變了飄落的方向。

那一劍凌厲而優美直如流雪迴風。

“好劍法。”低低脫口的是白衣公子的聲音。

“叮”一瞬間雙劍相擊迸射出了燦爛的火花。凌厲的劍氣在空中迴盪。

隨着一擊之力雙方的身形都向相反的方向飄出分別在一丈外站定了身形。白衣的聽雪樓主仍然沒有動站在長亭的石階上。而持劍平胸的卻是那個緋衣的女子面紗後的眼睛裏有銳利的殺氣手上的劍竟做緋色清光萬千。

江楚歌怔了怔忽然微微笑了:“聽雪樓的靖姑娘麼?果然絕世而獨立……幸會。”

緋衣在夜風中微微揚起阿靖也不點頭淡淡道:“要想向樓主討教先問過我手中的血薇。”

“好!”青衣的江楚歌再度清嘯一聲手中的劍化爲長虹經天“我匣中的魚腸古劍也久未逢如此對手了!”他的束玉冠已經被方纔的劍氣震裂長披散下來在夜風中猶如黑色的流蘇。絲後他的眼色清冷而明澈深處依稀居然還有柔和的笑意畢竟不愧了琴劍雙絕那“劍試天下琴挑美人”的稱號。

背上揹着古琴手中持着魚腸古劍青衣男子御風而來。

“劍膽琴心。”淡淡的在一邊觀戰的聽雪樓主看着江楚歌嘴邊驀然吐出了低低的評語。

——那樣風一般的男子……江湖中留下了多少旖旎的傳說。一直以來他也聽說江楚歌縱橫江湖逍遙自在惹了不少風流孽債。

——如此自負劍、是他的膽吧?

——如此風流琴、是他的心麼?

※※※※※

月下對戰的兩人已經分辨不出身形只有緋色和青色的光芒在月光中交錯流動。然而交手雖急卻一直沒有聽到兵刃相擊的聲音。

只有劍氣在空中縱橫。在兩個人身側方圓三丈內居然連流霜一飄入、就化爲無形!

蕭憶情的臉色慢慢嚴肅起來——已經過了一百招了。

雖然阿靖並沒有使出驂龍四式但是這個江楚歌能在她手下走過一百招還未露敗勢這樣的武功已經令聽雪樓主都悚然動容。

如此人才……如不爲所用那麼……!

※※※※※

“叮!”

終於寂靜的夜中忽然傳來金鐵交擊的聲音!

“嗤嗤”幾聲破空聲後兩個人雙雙落地各自踉蹌了一步退開。

“阿靖。”一直氣度沉靜的聽雪樓主再也忍不住脫口喚了一聲搶步過去扶住了緋衣女子阿靖臉色蒼白的站着肩頭一甩掙開了他的扶持只是低頭細細看着手上的血薇劍。

這時對面落地的青衣男子也是一個踉蹌幾欲倒地連忙以劍相支看來他的傷甚至比阿靖更重。

“好劍法!好劍法!——不愧是血魔之女。”抬手抹去嘴角血絲江楚歌由衷的感嘆他臉色一樣的蒼白右臉頰邊還有一道劍傷血流披面讓溫柔倜儻的公子一時間看上去有些可怖。

然而對於可能毀傷容貌的傷勢居然毫不介懷江楚歌用劍身映照自己的臉只是繼續用手抹了一下流下的血。把手放入脣中吮吸眼神慢慢亮了起來。

“靖姑娘這一戰我們也沒必要繼續了——再繼續下去下一次雙劍交擊你的血薇和我的魚腸恐怕都會毀於一旦。”他也是低頭愛惜的看着自己的劍然後驀然抬頭劍指聽雪樓主——“傳聞聽雪樓主武功深不可測今日江某想驗證一下——請教了!”

蕭憶情和阿靖都是一怔——武林中人都知道舒靖容之所以加入聽雪樓是因爲蕭憶情曾擊敗過她。而江楚歌方纔與阿靖交手中已是落了下風居然還敢繼續向聽雪樓主挑戰!

何況這一戰之後他身上已有了不輕的內傷。

蕭憶情忽然微微的笑了起來月光下這個病弱年輕人的笑容居然足以融化冰霜。然後他抽出了袖中的夕影刀:“江公子鬥志如此蕭某如不盡全力那便是不敬了!”

“多謝!”青衣男子長長吐了口氣眼光亮的可怕彷彿急於證明什麼抽劍揮出招式一變居然都是極其凌厲而不顧生死。而蕭憶情的夕影刀依然是那樣的閒適而淡然彷彿月下的輕霧。

然而阿靖看得出在那樣閒適的刀法中、卻是怎樣接近完美的殺人藝術。

一百七十九招上魚腸劍脫手江楚歌敗。

蕭憶情但笑不語微微咳嗽着刀鋒就停止在對方的咽喉上。

不過一分的距離。阿靖的眼色微微冷了冷——只要江楚歌向前傾一下身子夕影刀便會毫不猶豫的割斷他的咽喉!——這個一向以驕傲自負出名的劍客在生平第一次慘敗後似乎除了死亡並沒有其他逃脫恥辱的方式了。

蕭憶情的刀卻只是靜止在那裏既沒有揮刀殺人也沒有收刀放過。

他勉力平定着咳嗽只是靜靜地看着對方的眼睛裏每一絲神色變幻推測着眼下這個人的內心然後再決定或殺或留。

“果然是人中之龍……”然而江楚歌卻出乎意料的長長嘆了口氣然後攬衣低單膝跪地“蕭樓主如不見棄請允許在下加入聽雪樓、以供驅遣!”

※※※※※

那一年江楚歌加入聽雪樓改名爲碧落成爲四護法之。

武林爲之轟動。

很多人都驚異於一向自負的江南第一劍也向聽雪樓屈膝然而只有蕭靖兩個人知道:江楚歌一開始向他們挑戰便只是爲了展示自己的武學身手而已——爲了將一身的文武藝、賣與聽雪樓!

他與蕭憶情簽定了契約:在蕭憶情有生之年江楚歌作爲聽雪樓的大護法“碧落”要把所有的能力貢獻給聽雪樓只要蕭憶情有命赴湯蹈火、百死而不辭。

而他提出的條件只有一個:要藉助聽雪樓的力量找一個名爲“小妗”的女子的下落無論她在何處。

※※※※※

蘭溪的冷月下青衣男子看着略帶震驚的兩人沉吟許久終於從頸中解下了一個錦囊——一朵極其美麗的淺碧色花兒在他蒼白的指間凝固的怒放。

“躑躅花!”見多識廣的兩人幾乎同時脫口低呼。

躑躅花南方山嶺本是多見然而大都色作嫣紅。春季花開滿山紅雲。也偶見黃色、紫色然而淺碧色卻是世所罕有——民間傳說中僅見於嶺南大青山蒼茫海一帶據說其花性極陰需長於幽處不能見陽光極難成活而種植者需爲韶齡女子。

傳聞中淺碧躑躅花十年開一度每次只開一花結一籽後立刻枯死需重頭開始栽培十年才得繼續開放。因爲開放時均在滿月之夜故又名邀月草。

因爲是一花一籽所以數量稀少而且瀕臨滅絕不見人世已有數十年。傳說中淺碧躑躅花凝聚月華是絕世良藥幾有起死回生之力。

雖然只是傳聞然而已經讓無數人對它夢寐以求。

在嶺南一帶人們都將淺碧躑躅花視爲至寶不惜千金購求。南疆民間教派衆多巫蠱之道盛行那些林立的大小教派也將大都將其奉爲神物還往往都設有專人培植——因爲擁有一朵躑躅花就是任何教派值得誇耀的象徵。

所以那些守護聖花的美麗女子往往傾了一生的心力只爲看見所栽種的躑躅花能開一度然而淺碧躑躅花何其難尋即使尋得了也極難養活除了幾個幸運的很多人終其一生也看不到花開的一天。

那些女子被稱爲司花女侍。

碧落要找的女子就是嶺南司花女侍的其中一人。

※※※※※

數年前遊劍江湖的他來到嶺南遍訪名山大川聽風踏月往往於明月松風中彈琴長嘯也曾在竹樓溪邊與如花苗女說笑談情風流倜儻得一如在中原。

聽說大青山蒼茫海一帶有絕世奇花出現作爲武林中人自然也免不了好奇於是攜琴帶劍來到了大青山麓。一連在山中遊蕩了數天非但沒有找到傳說中的淺碧色花兒反而忘卻了歸路迷失在嶺南重重疊疊的大山中。

仗着一身武功自然也不怕虎豹蟲豸然而轉來轉去風景雖然如畫卻令人煩躁不已。

一日尋着一條小徑走着卻覺路盡頭居然是一面斷崖不覺氣惱乾脆也懶得繼續尋路坐下來休息心裏想着堂堂江南第一劍、難道就這樣困死在這裏不成?

心下越來越煩躁爲了震懾心神他連忙拿出古琴彈奏起《猗蘭操》平息心中如潮的雜念。

幽谷寂無人聲唯有他的去掉悠然傳入九霄。斷崖下他凝神奏曲調與神合。然而忽然間他卻聽到了另一種曲聲——有短笛的合奏從斷崖上方輕輕飄下。

他驚愕地抬頭只見溼潤霧氣縈繞的懸崖最高處居然隱約可見一座小小的竹樓細細看去、依稀有紅衣女子倚窗樂曲聲正是從她指下飄出。

青衣男子微微驚喜的笑了——原來在這樣山窮水盡之處他居然還能邂逅到傳奇。

號稱劍膽琴心的他對於如何把握眼前的機會已經有了太多的經驗。想象着這深居在幽谷絕壁的女子本身就該是如何的孤寂落寞既然也深通音律那麼就如當年司馬一樣以琴心挑之一曲《鳳求凰》便可結下又一段世外情緣。

他不急於求成卻也不再急於走出大青山只是每日的來到崖下用古琴彈奏來引得崖上的女子橫笛呼應。谷中少有人煙樂聲縹緲的時候他有時也會以爲、自己真的已不在人間。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除了以曲聲應酬那個竹樓上的紅衣女子卻絲毫沒有和他見面的意思。而一向號稱倜儻自負的他又如何會唐突的上去拜訪一個陌生女子。

在他幾乎已經失去耐心的時候上天卻賜給了機緣。

那一日午後依舊在崖下彈着琴卻感覺到霧氣忽然在山谷中凝聚了起來——南方本就多雨等不及他收拾琴具退到樹下濛濛細雨便灑了下來。

雲霧籠罩着山谷斷崖上部已經完全隱沒在了雨氣中而笛聲也已經停止了。

或許……緣也只盡於此吧。他想着有些落寞的背起琴站了起來雨絲淋在身上也沒有什麼感覺——或許待明日雨晴了是該好好尋路出去了。總不成在這個深山老林裏被困住一生吧?

在他站起身的時候無意瞥了一眼斷崖上方忽然怔住了——縹縹緲緲的雲霧中雨在絲絲的飄落**之間居然有一頂打開的白綢傘從崖上飄搖而下!

是她扔下來的傘?是她扔下來的傘!

那張開的綢傘猶如一片白雲從懸崖上悠悠落下美麗不可方物。

他驚喜的迎上去伸手接住了。竹骨綢面輕盈而精緻傘面上還用湘繡婉轉的繡了一朵淺碧色的花兒——可以想見傘的主人是如何蘭心蕙質的女子。

他愛不釋手的將傘握在手中細細端詳在白綢的傘面上現了用紅色絲線繡着的一個小小的“妗”字想來該是這個女子的閨名了。

他笑了將傘執在手裏對着雲霧縈繞的山崖朗聲道:“在下江南青衣江楚歌謝過妗姑娘賜傘改日必當相謝!”說話的時候笑容不自禁的溢出了脣角。

從來沒有女子能從他獵豔的手中逃脫。這一次又該是如何旖旎的風光?

※※※※※

明日他便攀上了絕壁藉口還傘去尋訪那個崖上吹笛的紅衣少女。

以後的一切便是如同千百個傳奇裏面描述的一樣了……

她美她年輕她聰慧然而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樣幽居深谷的她卻是寂寥的——自他第一眼在竹樓上看見她起就覺出了這個女子內心深處的孤獨和寂寞。

看見他從絕壁上如飛的攀援上來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神色一黯。

然而轉瞬間頰邊盛開的卻是如花的笑靨收起竹笛連鞋也來不及穿、赤足從竹樓上奔了下來一身大紅色的衣衫脖子上掛着一隻金絲繡的錦囊銀釧在她雪白的手腕和足髁上出清脆的響聲。

“傘呢?”她提着裙子奔下了竹樓迎上攜琴佩劍前來的英俊男子笑吟吟的問絲毫沒有中原女子的忸怩作態。苗疆的女兒果然不愧傳聞中的熱情開朗敢愛敢恨。

“敢問姑娘芳名?”他從背後的行囊中拿出那把傘遞了過去。她卻只是攥着那隻金絲繡的錦囊微微含笑一抿嘴一對酒窩:“……小妗。”

“在下阮肇偶入天臺有幸邂逅了天上的女仙。”收斂不了以往風流的本性他一開口便是如此調笑。話出口了才覺得唐突然而看那個紅衣女子卻只是越笑的深了那一對酒窩甜而且圓潤。

於是一切就按照傳奇該有的樣子生了。

那時候他還是浪子的心性習慣了這樣的到處留情並未放入多少真心在這一段情上——那隻是他邂逅了傳奇他自然應該按照傳奇中主人公該做的去做要不然豈不是辜負瞭如此豔遇。

那大半年他們兩人就在這寂無人煙的大青山深處如神仙眷侶般的過着雙宿雙飛的日子。

或是涉水相伴同行於青山碧水之間她笑語晏晏偶爾唱起南疆的歌謠婉轉如出谷黃鶯。

或是共登絕頂臨崖而立天風浩蕩時他撫琴她橫笛於明月松風中聽來宛如天籟。

就是在衾枕之間也是魚水歡濃歡愉遠勝他以前所有的美麗情人。

只是享受着傳奇帶來的無上樂趣他卻並未留意過、這個女子是什麼樣的出身、爲何會獨自居住在深山中——然而這便是傳奇的規則到時候可以揮袖而去片雲不留。這些不相乾的多問何益?

——如她便是冰雪聰明的完全不問他的來歷以及來意。即使他平日偶爾提及她也只是一笑掩住了他的嘴:“江郎爲何而來小妗心裏有數呢!”

平日裏她橫笛笛聲歡快而悅耳帶着幾分天真——問她是什麼調兒她便笑盈盈的說那曲子叫做《紫竹調》南方常有的講述的是一個少女截了一節紫竹給情郎做了一管竹簫。她有時也輕輕的唱郎呀妹呀的看着他的眼神裏柔情似水。

日子是過得快活似神仙唯一讓他有些不舒服的便是小妗頸間那個金絲繡的錦囊。不知裏面裝着什麼日日貼着小衣放在胸口即使與他在枕蓆之間也不肯取下來片刻。

然而小妗卻是絕對勝過他以往任何女子的……她的笑她的嬌她的輕顰淺笑和剪水雙瞳中清澈的水光都令他迷醉不醒。

一年過去了他居然完全忘記了要回中原。

※※※※※

“你壓到它了……”一日纏綿間她忽然微微喘息着推開了他抬手護住胸口那個錦囊。他被掃了興致皺眉終於忍不住問:“小妗那是究竟是什麼?”

她撐起了身子解開錦囊細細看裏面裝着的東西嘴角卻泛起一絲琢磨不透的笑意:“江郎你何必明知故問呢?”不等大惑不解的他再度追問看過錦囊中的東西小妗的臉色卻忽然變了。手一軟撐不住身子幾乎癱倒在他懷中紅潤的雙頰轉眼蒼白下去眼神變了又變竟然看不出是悲是喜。

“怎麼了?裏面的東西壓壞了麼?”看她那樣他不忍柔聲問。

她似乎怔住了過了很久才聽見他問話似的反應過來:“啊不、不。沒事。——它很好非常好……我本來沒有想過它真的、真的會……”依然是又悲又喜的複雜神色她再度看了一下錦囊中盛着的東西微微嘆了口氣從榻上起身走到外面的院子裏去了。

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對於她實在是瞭解的太少太少——她是誰?那錦囊裏又是些什麼東西?傳說中苗疆那些如花的苗女都善於用蠱能用巫術讓情郎對自己死心塌地。

他想着暗自打了個寒顫。

那一天以後她的話就明顯少了下去人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潑伶俐漸見沉默憔悴甚至在和他一起時都有些心不在焉問她有什麼事卻總是支吾整日裏不在竹樓往深山裏走一呆就是半天。

“江郎會永遠愛我麼?”

“江郎……如果有一日我們的情緣盡了你可會永遠記得我?”

這樣的話也漸漸從她的嘴邊日復一日的冒出讓他大爲不悅——只管享受眼前的歡愉罷這些世外的情孽俗事她每日叨擾來幹嗎?生生敗了兩人的興致。他有些不耐起來雖然也應承着說“永遠”但覺着她已經不如往日可愛與以往那些恨不能將他一生束縛在身邊的女子沒有什麼兩樣。

於是在她每日去深山不知幹嗎的時候他一個看着大青山上聚散不定的白雲竟然真的漸漸有了歸去之意。畢竟江南吳越之地的紅袖飄搖樓上簾招也是這個天涯遊子心中又一道風景。

只是……該如何同小妗開口?

※※※※※

既然有了離意他的心思竟然瞞不了她的眼睛。

那一日不知爲何她很早就從深山裏回來眼睛有些紅不知道爲何哭過頸上那個錦囊滿滿的彷彿放了什麼東西進去。一回來他就藉機作:“小妗你這幾日天天往外跑莫非是因了我在竹樓就讓你不願留下來麼?——如果你覺着這日子過得沒有什麼意思了那麼……”

“噓。”驀然間正在忙碌着準備飯菜的她忽然回頭示意安靜脣角帶着奇異的笑容輕輕道:“江郎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是時候了…不過待得喫完這一次晚飯我們再說別的好麼?”

他被她臉上那樣悽楚而奇異的笑靨鎮住一時間居然忘了要說決裂的話——陡然間內心有不祥的預感……或許她要作出什麼事情來改變現在兩個人之間的情況吧?

傳說中嶺南苗疆的少女敢愛敢恨不同於中原女子——雖然不知道小妗是不是苗女但是住在苗地那麼久應該多少也沾染了那種性格吧?如果她知道他決定要離去那麼她會——他內心驀地一驚回頭看她時看見她雪白的手正迅地從盛酒的竹筒上移開來。

有非常少的細微粉末從她指間落下。

回頭注意到他看着她小妗的臉色陡然間有些慌亂。

那便是了……本該是如此……無論中原還是苗疆那些女子都還是一樣的。在他離去的時候從來都是想盡了一切方法來挽留住他哪怕多一刻也好。中原江南的女子溫婉一些只是想用柔情來感化他遊子的心性——而這個苗疆的女子只怕是不擇手段也是要留住他罷?

那酒裏分明是她剛下過什麼藥——這樣的舉動又豈能瞞過他的眼睛。

“江郎請多喫一些罷。”傍晚點起了紅燭兩人坐下來對食之時她殷勤佈菜溫柔可人一如往日然而他心底卻是微微冷笑。

“江郎我……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爲何而來。”陡然間聽到小妗微笑着說了這樣一句奇怪的話。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隨口如一貫的調笑:“我自然是爲了與你相遇而來。”

“是麼?”她驀地笑了笑容中卻有些幽怨在紅燭的映照下如同泫然欲泣“可是我們的時間用盡了呢……”

他又是一怔不安的感覺愈的重了不等他開口問什麼已看見她拿了那一筒酒過來傾了半盞奉上微啓朱脣柔聲道:“江郎在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前請飲了這一杯罷。”

看着她遞上來的酒青衣男子的脣邊忽然又露出了讓無數少女顛倒的笑容來他低下頭注視着她也是柔聲的問:“小妗……這酒裏面是下了降頭呢、還是蠱?”

“啪”。不出他所料她的手猛的一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郎!”她猛然抬頭看着他眼睛裏卻已經盈滿了淚水“江郎!”

燭靜靜地燃燒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眼睛中難以掩飾的傷痛和無奈本來的三分氣憤也消失無蹤了。長長嘆息了一聲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小妗這一段情緣本是你情我願——如今弄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意思?即使用藥留住了我守着這樣的‘江郎’你難道會快樂麼?”

“江郎……你、你難道認爲我會……”看着他收起了琴開始整理行囊她的終於明白了什麼似的笑了起來“罷了罷了!”

“是啊……你想通了麼?小妗。”聽不出她笑聲中除了悲傷以外、還有更深的含義他只是微笑着回頭“該放手時需放手。這樣起碼日後我們回想起彼此時還會有笑容。”

“江郎你是不是以前離開每一個女子時都這麼說?”忽然她的笑容收斂了看着他冷冷問語聲居然有幾分尖刻和憤怒——他又暗自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如此……那些女子從來都只是這樣。豈不知她們越逼着他他便是越走的遠。

“小妗……”有些無可奈何地他搖搖頭撫摩了一下她漆黑如墨的長“好合好散何必?”

“可你說過你永遠都愛我!”她驀的叫了起來語中幾乎有哭音。

然而放下了手他便不再看她攜琴提劍走下了竹樓。

“江郎你便這樣走了麼?”驀然聽到她在背後喚了一聲“還未拿到你要的東西你捨得走麼?”

他要的東西?……什麼東西?

有些疑惑的他終於在竹樓上站定了腳步回頭看着從門內搶身而出喚住他的紅衣女子。

驀然他的手猛然震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氣——拿在小妗指間的、淺碧色怒放的花朵!那是、那是……

躑躅花!

頸中的錦囊已經空了下去她挽起竹簾站在門口手指間夾着那一朵傳說中的奇花看着他眼中有諷刺般的笑意:“你來大青山蒼茫海、這樣處心積慮的接近我難道不正是爲了這個麼?”

看着她指間那一朵淺碧色的花他一時間竟怔住了不明白她爲何如此說。

小妗越悽然的笑了右手撫摩着頸中的錦囊:“你知道我是苗人中司花的女子才這般對我好——”

“胡說八道!”終於反應過來他蹙眉拂袖冷哼一聲“如果要得到躑躅花當時我殺了你、搶了去不就得了?幹嗎那麼費力?”

她嘆息了一聲點點頭看定他:“江郎……事已至此不要再掩飾瞭如何?”

她居然還是微微笑着一隻手拿着那朵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花另一隻手撫摩着錦囊:“你也知道躑躅花是多麼難養——其性極陰非但花籽平日裏需要由韶齡女子貼肉放置到了播種時節、更是十有九敗……你即使殺了我奪了那花籽去又有什麼用呢?你、你那般的聰明……如何肯做這樣的事情?”說到後來雖然在微笑她眼睛裏已經泫然欲泣手指用力抓着欄杆指節都有些慘白。

他站在竹樓的梯子上被她那一番話說得怔住然而心底裏卻釋然接着有同樣的怒火升起——“小妗我雖然是浪蕩子卻非那種騙子!”劍眉下他的眼睛裏也有烈烈的火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調和她說話然而想到自己終究還是負了她最後只有嘆息“小妗啊小妗……罷了罷了……也由你那般看我吧想來我們在彼此身上都用錯了心……”或許由於情緒的波動他感到些微的疲憊起來揹着琴微微擺手苦笑着徑自下樓離去。

然而奇怪的走不了幾步就越覺得頭暈他大驚試着提起一口真氣居然提不上來。他陡然間明白過來回頭看着倚欄的紅衣女子目眥欲裂:“小妗你、你……還下毒在那蠟燭裏?是不是?那蠟燭裏也有毒!”

看到他那樣的目光下毒的女子居然顯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眼睛裏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接二連三地滴落趕上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顫聲道:“江郎我不是、不是想害你啊……”

“你對我下蠱了麼?”他冷笑記起了傳聞中那些苗女爲了防止心上人變心所慣用的手段——這個女子居然不惜對他下蠱、也要他一生受她操縱!

他江楚歌豈能如此活着?!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一把推開她抽出了劍——他要殺了這個狠毒的女子!

驚呼一聲然而不會武功的她卻是避無可避劍尖從她胸口刺入她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慌亂。看着她的眸子那一瞬間經年來旖旎美好的生活又浮現在他眼前他的手在剎那間一軟再也刺不下去“叮”的一聲魚腸劍掉落在地上他失去了知覺。

※※※※※

再度醒來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周圍漆黑的一片耳邊是連續不斷的水聲。

他掙扎着想起來然而身體彷彿在深度的睡眠中手足居然完全不聽使喚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

她對他下了什麼毒?她做了什麼?她想做什麼?

“江郎……”輕輕的聽到她在身側喚了一聲彷彿剛哭過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給你下蠱——雖然我沒有和你說我其實是幻花宮的司花女侍。但是你也不是沒有和我說起、你江楚歌是中原武林裏大名鼎鼎的人物?”

即使在昏沉中他還是驀然一驚——原來小妗……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江楚歌啊江楚歌你真是昏了頭這樣一個單身居住在深山裏的女子豈能是尋常?你一生風流自負到頭來終於還是栽在了女人手上……他想苦笑但是似乎四肢早不聽使喚連臉部肌肉都動不了一下。

“你要的東西我早就打算好給你——躑躅花對我來說算什麼?不過是一朵花而你……卻是活生生的、疼我愛我的情郎啊。”他感覺到衣襟間一動似乎她塞了一個錦囊在他懷裏臉上陡然冰涼一片是小妗的淚水直灑下來“宮主給了我三粒花籽本來幾年了都沒有動靜前些天卻居然有一顆萌芽……我把它轉栽到山陰今日便是開花時分了。”

躑躅花……淺碧躑躅花。江楚歌想笑這個無數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如今已經在他懷裏——然而他卻毫無感覺只是心裏焦急不可方物:把花給了他小妗呢?她怎麼回去交代?他想掙扎想把懷裏的花扔回給她然而神志清晰異常手足卻絲毫動彈不得。

“宮主半年一次的過來查看幾日之後便要來了——江郎呀非是我要對你下藥如若你留在這裏遇了宮主可怎麼好……”淚水一串串的灑落在他僵死的臉上他臉上沒有表情然而熾熱的淚水還是燙到了他心裏“她武功非常厲害你、你又這般倔強必然是不肯自己避開她的。”

“小妗!小妗!小妗!”原來如此……就是爲了這樣你纔對我下毒麼?從來那些女人只有在爲了將我留在身邊時纔會使詭計的呢。傻丫頭傻丫頭……

第一次他有了真心擁抱這個苗女的衝動然而他抬不起手。

江楚歌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不是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漂浮了起來。耳邊的水聲更加清晰了甚至蓋過了小妗輕輕的啜泣。意識分外清明他猜測着自己是躺在一個竹排上。

“從這條溪漂下去就到山外的鎮子了——那時候你手腳的麻藥也解了。”手腳動不了他轉而想用力睜開眼睛然而偏偏這點力氣都沒有耳邊只是聽到小妗繼續低語。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臉輕輕的軟軟的顫顫的淚水已經止住了聲音甚至帶了一絲笑意:“江郎你自己走吧不要回來找我了。”

他心裏焦急拼着傷及內腑提氣衝撞各路經脈試圖讓深深麻痹的手足恢復知覺然而丹田內空空蕩蕩居然一絲真力也提不上來。

聽着耳邊她那樣溫婉深情的一句句囑託來他幾乎要忍不住大喊:那麼你怎麼辦!小妗你怎麼辦?——如果幻花宮主來查看現少了一顆花籽、然而你有沒有躑躅花可以給他的話……你怎麼辦?!我要的不是躑躅花——我要的不是那個!

然而這樣急切激烈的話語在脣邊卻無力吐出。陡然間他感覺脣上一軟輕柔的氣息接觸到他的臉小妗俯下身來吻了他一下笑着說出最後的話:“江郎啊如果不遇見你我這一生就怕是白過了。”

※※※※※

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如花般的女子。待得他恢復了行動能力飛奔回斷崖——他循着來時路回到那個竹樓下卻已是人去樓空。裏面的東西都按照他離開時的原樣擺放着顯然主人離去時也是匆促的。

他踏遍大青山卻尋不到小妗更尋不到那個神龍見不見尾的幻花宮。苗疆人地生疏大小教派林立多如牛毛——以他個人之力待得他一一查過去恐怕再見小妗也要十多年吧?

山萬重水萬重然而山長水遠知何處?

他江楚歌的人生是由無數的絢麗紅顏編織而成然而早已習慣了笑謔遊戲紅塵的他卻錯失了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點“真”。

※※※※※

半夜時分他終於醒了。頭痛欲裂宿醉後感覺內心底只殘餘灰燼。然而不等他有力氣想起什麼卻聽得身邊有人冷冷問了一句:“小妗死了麼?”

他彷彿被利劍刺中一樣驀的抬頭厲聲反駁:“誰說的!小妗沒死!她不會死!”

然而一抬頭看見桌邊坐着的女子碧落轉瞬呆了呆——靖姑娘。

在桌邊慢慢放下酒杯的居然是聽雪樓中的女領主。

他陡然想起今日是領主前來視察剛攻下的幻花宮的時候他已經接到了迎接靖姑娘到來的指令然而大醉之下他居然忘的一乾二淨。

然而四護法之的碧落只是冷冷看了女領主一眼沒有道歉的意思:“小妗沒死!誰說她死了!”

舒靖容也沒有說什麼教訓屬下的話她的手挑着斷了的琴絃忽地冷笑起來厲叱:“既然小妗沒死你不去找她在這裏喝什麼酒!”

碧落一凜醉意朦朧的眼裏陡然也有清醒的雪亮光芒閃過他的手陡然抓緊了頸中那個錦囊。

那朵淺碧色的躑躅花似乎刀一般刺痛他的心——爲了找到小妗爲了藉助聽雪樓的力量踏遍南疆他不惜屈身在蕭憶情的麾下。然而如今他終於攻入了幻花宮卻遍尋不到小妗的影子。

“她一定沒死……一定沒死。我要去找她。”彷彿在說服自己碧落喃喃的一再反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把小妗找回來。”

阿靖嘆了口氣手一掃將所有的酒器都掃到了地上一片刺耳的鏗鏘:“那麼就不要喝了!跟我一起去幻花宮走一趟。”

※※※※※

今夜是滿月。月光下蒼茫海一片蒼蒼莽莽銀白如霜。

機關打開一級級的石階從湖水中無聲無息的升起一直鋪到湖心停駐的船邊。

穿好了緊身水靠聽雪樓的女領主也不由看着那通向湖底的臺階搖搖頭:“這麼隱祕所在啊……”她由船頭走入水中足尖剛落下覺石上每一級都有一個石雕的凹槽槽上有金屬釦子正好容足踏下這樣一步步下去人居然可以穿着水靠在湖底沿路“行走”。

碧落沒有說話跟在她後面——如果不是爲了尋找小妗他恐怕不會如此費盡心思翻天入地的尋找到這樣隱祕的地方。可是……即使他來到了幻花宮卻居然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小妗的蹤跡。

阿靖沒有再說話因爲此時她已經緩緩的“走入”了水中。

那一條從水底延伸而出的石階彷彿長的看不到盡頭然而兩人都內力深湛內息悠長沒有多少時間就走到了湖底然後感覺石階穿越了什麼又開始往上走。

“嘩啦”一聲阿靖感覺到周身壓力一減石階上升原來已經從水中走出。

剛一出水還沒有將貼身水靠換下眼前陡然卻是一晃。阿靖下意識的在強烈的光線下閉了一下眼睛然而隨身帶的血薇卻是錚然彈出了劍鞘橫在身前。

“靖姑娘這裏是他們的聖殿。方纔我們已經走過他們的水底神道。”大護法碧落的聲音在後面響起阿靖的手指慢慢鬆開睜開眼習慣了室內輝煌的光線——從水底拾級而上展現在眼前的是蔚爲壯觀的石窟建築圓拱形的窟頂上雕刻着繁複的藻井圖案和經文石柱上盤繞着奇怪的植物和動物花紋。四壁上都有開鑿出來的巨大神龕上面比真人還大的塑像在繁密的火炬下石雕的臉上浮現出奇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便是幻花宮的入口聖殿。從蒼茫海的水底石階下走上來。

阿靖沒有說話逡巡的看着四壁——已經有聽雪樓駐入宮中的弟子上來迎接她不做聲的將水靠換下交給一邊的下屬。有些感慨地問了一句:“這般難攻的地方你如何能帶人大舉攻破?”

碧落沒有說話顯然是忙着想進去繼續搜索只是淡淡回答:“自然不能從水道正門攻入我帶人翻越絕壁包抄了後路逼得他們從聖殿正門出逃——然後我在水裏下了軟骨散。”他笑了笑但是眉骨之下的眼睛冷銳如劍:“把一個個幻花宮弟子從蒼茫海打撈上來死魚般的連反抗力都沒有。”

阿靖的眼色迅劃過他的臉然而這個劍一般的男子絲毫不動。

緋衣女子忽然嘆息——這般的人才如若不是他自願加入聽雪樓假如分庭而抗蕭憶情要掃平江南武林不知道要平添多少阻力。幸虧是他自願的成了“碧落”。然而……雖然閱歷諸多但這般爲情不顧一切的男子她竟也是第一次見到。

※※※※※

石殿中的空氣潮溼而陰鬱讓人感覺說不出的壓迫力。碧落一直精神有些恍惚顯然是因爲長久的期待落空而造成了心理的潰散石窟裏很安靜只有潮氣結成水滴嘀噠的落下。

“靖姑娘這裏邪氣很重請配上這束艾草吧。”陡然間一邊拿着她換下水靠的下屬忽然開口聲音清脆。阿靖微微一驚轉頭看去只見那個人碧衫明眸竟然是個女子。

“你是——?”不記得聽雪樓有這個人緋衣女子有些驚異的問。

碧衫少女笑了起來行了一個道家的禮:“小道是龍虎山張真人座下大弟子弱水受家師指派助聽雪樓深入滇南。”她雖爲道家卻不着道裝一雙明眸光華靈動不像修道之人反而是個十足的嬌贛少女。

阿靖驀的想起蕭憶情說過此事只是對着弱水點點頭卻擺擺手:“不用什麼艾草我不怕那些鬼神之說。”

“真的我感覺到這裏陰氣很重!——特別是這個聖殿更有說不出的怪呢。”弱水有些急了知道這些都是武林人士恐怕也不信什麼怪力亂神她把艾草遞到靖姑娘面前。

然而莫名的她的手感覺到了一種熱力——“呀!”感覺有一種力量保護着緋衣女子將她的手反彈開去修道的女子震驚的抬起頭來阿靖絲毫沒有察覺異常只是自顧自的走向殿後。

弱水眼睛瞥見靖姑孃的頸中一個檀木的小牌眼睛瞬地亮了一下嘴裏卻不出聲的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什麼樣靈力的護身符?居然能讓她這個道基已經不淺的人近不了半分?

聽雪樓的靖姑娘看來真的是和聽雪樓主一般的深不可測呢……

弱水不甘心的將闢邪的艾草遞給另一邊的大護法然而碧落只是顧着到處尋找着什麼根本沒有理會她。弱水殷殷的上前卻同樣感受到了一種力量籠罩着碧落護法。然而這個龍虎山剛剛學道成功的女子不知道——在碧落身上佩戴着的是遠比艾草靈異百倍的東西……淺碧躑躅花。

她忽然就有些沮喪——原來聽雪樓中個個都是厲害角色早知道幫不上忙師傅幹嗎還要她來呢?這次不過是來到幻花宮而已接下來就要去拜月教——那她豈不是更插不上半點手了?

正宮側殿裏外搜遍沒有。

寢宮箱籠全開羅帳漫卷沒有。

花園掘地三尺也沒有。

看得出自從聽雪樓攻入幻花宮那一天起這一個多月來碧落從來沒有停止過瘋狂的尋覓。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找過所有幻花宮殘餘的弟子都被拷問過——然而沒有人知道小妗的下落。

只知道她的確被宮主從大青山抓回來過因爲丟失了至寶躑躅花而受到責罰然而因爲她畢竟培育出過一朵躑躅花宮主沒有處死小妗只是逼令她回去繼續看護剩下的兩枚花籽。甚至在宮破前夕都有人見過她……然而誰都不知道後來她去了哪裏。

唯一知情的或許是幻花宮主可惜那位宮主在自知大勢已去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刎。

碧落在他自己的權責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調用了聽雪樓人馬在方圓千裏之內搜尋小妗的下落。由於一開始的約定蕭靖兩人都沒有對此表示任何異議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前來幫忙。然而真的是天地茫茫似乎伊人渺然如黃鶴。

阿靖看着宮中狼藉的場面看着碧落鍥而不捨的四處尋找她心中忽然有深深的嘆息——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

“如果在這裏找不見我翻遍南疆、走遍天下也要找出小妗來。”在她身邊匆匆走過碧落鐵青着臉說了一句俊美的臉上有一種偏執的表情。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啊……或許人只有這樣失去了才能永久的珍惜?

他所尋的或許已經不僅僅止於“至愛的女子”更是象徵着這個不羈遊子半生中所錯過的、一切值得把握的東西……他終於覺醒到了他在生命中錯過了太多、竟然沒有一件能夠握在手中的。

只此一念便令他瘋了般的尋找想尋得一個憑據。

※※※※※

巡檢了一遍剛攻下的幻花宮現除了翻檢的零亂不堪以外其他事情都已經被碧落井井有條處理好了。阿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自己回到了入口聖殿中等着大護法一起返回。

——然而顯然是再度尋覓得忘了時間碧落根本沒有跟着女領主一起回來。

只有弱水一直跟着她站在這個空闊森冷的聖殿裏。聖殿裏的擺設一目瞭然空空蕩蕩除了不知名的神像就是石雕的龕座與供桌緋衣女子有些無聊在其中漫步觀望漫不經心的將目光從一座座神態各異的神像上掃過。

弱水卻是提着一顆心跟在後面——在術法陰陽師看來這個空空蕩蕩的聖殿裏卻有說不出的詭異陰森。用天目看去整個聖殿沉積着厚厚的灰色物顯然包孕着無數的怨憒念頭讓她不寒而慄。然而這些武林中人卻是毫無覺察般的自由來去看得她提心吊膽。

——畢竟是南疆邪教不知道殺了多少無辜纔在這聖殿中積累起如此強大的怨念。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弱水看見靖姑娘走入了聖殿北方最盡頭那個神龕驀然間彷彿什麼被驚動一般地上本來緩緩流動的灰色物猛然翻湧起來如一條巨蟒般向緋衣女子兜頭撲下!

“靖姑娘小心!”弱水失聲驚呼。

毫無所知的阿靖根本無動於衷只是抬頭繼續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那個神龕根本不知道此刻的萬分兇險。然而那強大的怨氣一進入緋衣女子身側三尺陡然被雷擊一般的瑟縮了起來彈開數尺粉末般的散落回地面四處蠕動。

弱水驚呼着撲過去然而靖姑娘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也不以爲意:“怎麼?”

弱水的天目看得到身側的一切然而卻不知如何對靖姑娘解釋訥訥說不出話來。她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對方頸間的一個小掛件上那裏有一個很舊的木質小牌出溫潤的光澤。

然而學道女子的眼睛卻因爲驚訝而睜大——這、這樣的護身符……

“弱水你看這裏!”不等她脫口驚問靖姑娘卻驀的開口她本來一直都專注的盯着那尊最盡頭的神像此刻更是抬起手來直指木雕神像胸口某處“看這裏!”

弱水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順着她的手指看去瞟了一眼隨意的說:“像是天竺那邊的溼婆神啊!”話剛說到一半修道女子全身一震脫口驚呼:“呀!那、那裏是什麼!”

※※※※※

“大護法靖姑娘有令讓你去入口聖殿見她!”

正在反覆將一寸寸的空間再度的搜尋一遍耳邊忽然聽到了屬下的傳話。青衣男子劍眉一揚眼色便是一冷:雖然已經是聽雪樓的下屬然而至今爲止他桀驁不羈的脾氣根本沒有削減半分就算是人中龍鳳他們的話他也是高興就服從不高興根本不聽。

正要不耐的喝退屬下然而看着下屬有幾分焦急、有幾分驚恐的眼神碧落心中驀的騰起一種寒意他來不及細細猜測這種寒意背後的意思一把推開屬下直直往聖殿方向掠去。

“靖姑娘不要動它!小心!”

剛到入口處就聽見殿內有人緊張的驚呼是弱水的聲音。

碧落一踏入聖殿裏面一切如舊沒有半點異常。然而不知爲何他驀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冷意機伶伶打了個冷顫。眼光看去只見聖殿最北角深處神龕旁火把明滅之下看到聽雪樓的女領主居然躍上了供桌抬手似乎要從神像的胸口處拿下什麼東西來。

那個龍虎山來的小道姑急切的在一邊叫嚇得臉都白了。一見他進來忙不迭地上來拉住他袖子:“大護法你…你快快阻止靖姑娘!讓她不要動那神像!……這個地方怨氣很重她、她如果一動弄塌了神像的話……”

弱水一邊連珠炮似的說着一邊因爲焦急連連跺腳。

——她、她要怎樣向這些凡塵中的人說明她此刻看到的詭異景象!

地上那些因爲畏懼靖姑娘頸間護身符力量、而伏地退避的怨氣此刻彷彿沸騰般的捲了起來!出常人聽不到的噝噝聲音四處如毒蛇般的圍繞着靖姑娘作勢欲撲。

——而緋衣女子卻絲毫未覺自顧自的抬起手皺着眉將手探入佛像胸口處那道裂痕中。彷彿看見了什麼眼神瞬間甚爲奇異。

那裂痕中弱水看見有極其陰毒的怨氣順着縫隙絲絲透出那種滲出的怨氣、居然絲毫不忌靖姑娘頸中護身符的保護繞住了緋衣的女子。

“不要!靖姑娘別動它!”弱水見情勢已經再也忍不住的跳了起來她急切的神情終於引起了碧落的留意聽雪樓大護法雖然不知何事但是立時足尖一點飛掠上神像側邊格開了女領主的手:“小心有危——”

忽然青衣劍眉的男子片刻間頓住了他的話語。一瞬不瞬的看着阿靖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朵奇異的花。

沒有完全綻放只是一個含苞的骨朵。彷彿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從神像的石隙中鑽出淺碧色的花瓣上居然帶了絲絲紅色的痕跡——似乎是一隻纖細的手費力的撕開了厚厚的屏障將染着血的指尖微微的露了出來無助的求援。

躑躅花!

那溼婆神像胸口裂縫中綻放出來的居然是躑躅花!

碧落眼睛裏面陡然有雪亮的光芒他不顧一切的掠過去伸手——“碧落不許過來!別看!”阿靖的手握着那朵花的花莖對着聽雪樓的大護法厲聲喝止。然而碧落絲毫不聽她的命令徑自過來搶奪那一朵淺碧色的花兒。

“退開!給我退開!”阿靖驀的按劍緋紅色的光亮如同騰蛟躍起!

“叮。”雙劍相交。

碧落從神龕上飄落一直踉蹌着退開三尺才勉強止住去勢。劍尖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弱水看見地上那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劇烈蠕動起來彷彿受到了什麼造化要吞噬北角中的兩人!

靖姑娘手裏已經抓住了花莖被方纔那一劍震動了位置退開的時候一扯動彷彿被聯根拔出——剎那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中奮力掙出登時整個佛像轟然四分五裂!

“小心啊!”她再度脫口驚呼抬頭喚靖姑娘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驀的瞪大了——神像裏面!那裏!那裏面!所有灰色的怨氣居然是從佛像那一道裂口紛湧而出!

強烈到無法形容的怨氣洶湧而出剎那將緋衣女子包裹在其中!

然而不等弱水撲過去碧落護法一站穩身形已經再度掠了過去轉瞬也消失在那一片詭異的灰色中。修道者眼中只能看見那一片不停翻湧的灰色。

奇怪的是不等弱水跑出去叫人進來解救只是剎那間那充滿了怨念翻湧着的灰色就平靜了下來慢慢散開。

弱水的眼睛終於能看見溼婆神像前令她驚慄的一幕。

溼婆神像片片碎裂露出了石雕層裏面的內坯。石像裏面用作內坯的居然是一個真人。

那是一個穿着紅衣的苗人女子然而美麗的臉上卻已是慘白毫無生氣。

那樣潮溼的水下聖殿奇異的是那個顯然已經死去多日的女子屍體竟毫無腐爛的跡象。

蒼白的女子就這樣被封在代表了“死亡”的溼婆神像內保持着雙手交疊着放在胸前的姿式、頭微微上仰半張着嘴巴無血色的臉上凝聚了最後那一刻的痛苦和恐懼彷彿無聲的祈求着上蒼。

然而有一朵奇異的花從她胸前的錦囊中蜿蜒生根開放。

根鬚密密麻麻繭一樣包裹着她。蛇一樣蜿蜒遊走在女子周身甚至沿着血脈扎入人的體內彷彿從以身軀爲養料盡端處開出了一朵淺碧色詭異的花來!

那朵躑躅花不知道凝聚了什麼樣的念力居然硬生生的在石的封印上鑽出一條裂縫來!

“小妗、小妗……”那一剎間碧落的臉色忽然寧靜起來彷彿怕驚醒什麼一樣輕輕的喚着走過來。弱水壓抑住了驚呼因爲她看見了:本來那些四處瀰漫、蠢蠢欲動的怨氣在碧落的腳步踏過之處紛紛都如煙般的淡薄散去消於無形。

阿靖彷彿也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看見青衣男子上前來下意識的退開了一步。

然而她忘了鬆開手中拈着的躑躅花一退之下那蒼白的女子身體就這樣順勢被她拉了出來。

“小妗。”在屍體倒下的剎那碧落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妗是我。”

剎那間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弱水看見死去女子那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然而那一朵帶着絲絲血跡的躑躅花卻在瞬間綻放開來!

這一次弱水沒有提醒靖姑娘小心——沒有怨氣沒有陰森那朵花綻放的時候滿殿竟似有光芒微亮、馨香浮動。

※※※※※

“靖姑娘大護法他根本不聽勸告每日都喝得不省人事——可怎麼好?”石玉的神色是焦急的然而緋衣女子聽了卻只是輕輕一嘆沒有說什麼。

當碧落抱着小妗的屍體走出水面不知爲何一接觸外面的空氣那蒼白的軀體忽然間就化爲了腐土灰塵令人不忍目睹。連着那朵絕世的花兒也一併枯萎——什麼都沒有留下……

那根支柱已經塌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再也找不回那個叫小妗的女子。

其實本來碧落未必會這樣的看重那個女子——因爲他從一開始便是個遊戲風塵慣了的人。如果跟他說什麼堅貞、什麼永恆這個男子或許只會嗤之以鼻。

他對着每個遇到的女子承諾“永遠”然而他心裏不相信有永遠的愛情;那個癡情的少女也對他傾訴過“永遠”但是那個才十幾歲苗女未必真正明白什麼是永遠……永遠的相愛在這個瞬忽如浮雲的世上本來就是極其不可信的。

然而不等時光褪去謊言鍍上的金色讓他們親眼看到那個“永遠”的破滅她卻死了。

死亡在剎那間、就把她對他的愛凝固了在那一刻、嘎然而止成了永遠。

那個承諾不再是一個謊言!她對他的愛便是永遠的釘在了他的心裏——永遠無法再否認、永遠無法再抹去。

小妗小妗……如今蒼茫海裏的躑躅花已經開了一年又一年然而上窮碧落下黃泉山長水遠天地茫茫恐怕是再也相見無期了。

原來人這一生中唯獨“離別”纔是真正永遠的。

※※※※※

跋洛陽。北邙山。

初夏清冷的山風吹來北邙山上的長草青青一片片的起伏如波浪。

所有素衣白冠的人都在山下停駐跪地相送。那拖地的白袍和高高的素冠如同雪樹一般林立幡幢在風中飄飄轉轉梵唱和祝頌的聲音氤氳蔓延縹緲虛無的召喚着去往彼岸的靈魂。素衣白冠的聽雪樓子弟中不是有人壓抑着低低的哭泣。

送葬的人們都停下來跪送着那兩臺白石的靈柩。青色的刀和緋色的劍交疊着置於靈前白石的靈柩並排放在一個檀木的肩輿架上由四位護法抬着沿着小徑抬上北邙山。

沒有立碑沒有築墓甚至送葬的人都在山腳停住不許上山。

那白石的靈柩最後埋葬在青青碧草下的何處只有親手下葬的四位護法知道。

——而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立過誓約:上北邙山以後結廬守墓終此一生不再下山。都是經歷世事過的人看破了塵世聚散如泡影之後失去了效忠的對象那還不如就這樣隱居在北邙山上、了此一生。

到了選好的墓穴邊四個人默不作聲地輕輕放下靈柩看着黃土一寸寸的湮沒兩臺白石的靈柩——湮沒了那一段衆口相傳的武林傳奇。

曾經有過多少激盪的風雨、指點江山的凌厲然而如今剩下的只有這一片碧草、一抔黃土、和黃土之下沉默相伴的孤獨靈魂。

寸寸光陰如握不住的流沙從指間轉瞬滑落——人中龍鳳……那樣驕傲而敏感的兩個人卻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的走入對方的生活只是那樣隔着看不見的屏障遙望了彼此多年到最後依然相互猜忌、相互傷害一至於同死。

——希望在所有一切都平靜以後他們能靜靜地相守於這一片青青的碧草下罷?

紫陌輕輕拉着黃泉的手想起種種過往只覺悲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們四個人都沒有說話山風越來越大吹拂起每個人的長。從山上回看山下白雲茫茫白雲盡頭、洛陽彷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遙遠得猶如那回不去的昨日。

黃泉。紫陌。碧落。紅塵。

原來每一種都是一種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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