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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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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什麼樣的,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如坐雲霄飛車,時而飆到雲端,片刻又墜落谷底。

莫鬱華說:“好歹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天崩地裂’。”

程錚出院後,在蘇韻錦這邊待了兩天,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回了學校。他離開後,蘇韻錦過了一天才意識到,在這兩天裏,除了膩在一起,兩人好像沒做別的事,竟然都沒有想過要做避孕措施。她事後才害怕了起來,一個人不知如何是好,打死也不好意思到藥店去買藥,萬般無奈,找到了莫鬱華,吞吞吐吐地對她說了事情的始末。莫鬱華二話沒說,抓起她就往藥店跑。

藥是喫了,但畢竟沒有趕在最及時的時候,就連莫鬱華也不敢說絕對的沒有了危險。蘇韻錦在擔心害怕中度過了一個星期,直到經期終於如期而至,心中懸着的一顆大石頭才落了地,暗自慶幸電視裏春風一度、珠胎暗結的苦命情節沒有在自己身上發生。可也下定了決心,今後決不再這麼草率。

從程錚返回北京的當天起,全宿舍無人不知蘇韻錦有男朋友,因爲他的電話之勤,套用舍友小雯的話說,就是接電話都接到手殘廢。以往在宿舍電話最少的蘇韻錦經常在牀上抱着話機聊到夜深。開始蘇韻錦還有些沉醉在熱戀的喜悅中,時間稍長,程錚的霸道讓她不禁暗暗叫苦,偶爾打電話幾次找不到人,或者一言不合,就會發一頓脾氣。好在他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見蘇韻錦懶得理他,如同熊熊烈火燒到一團溼透了的棉花,也就自然而然地熄滅了。所以,每次到最後主動結束冷戰那個人都是他。

兩人分隔兩地,一南一北,距離甚遠,只要一有閒暇時間程錚就會往蘇韻錦這邊跑。蘇韻錦心疼花費在機票上的錢,他卻始終滿不在乎,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大四上學期快要結束前,他以方便蘇韻錦找工作爲由硬塞給她一部手機,蘇韻錦拒不接受,既是因爲貴重,私心裏也害怕有了手機之後他無時無刻不詢問自己的下落,那連半點清淨的空間都沒有了。結果那傢伙二話沒說,打開二十三樓的窗戶就要把手機往外扔,蘇韻錦心裏喊了聲“祖宗”趕緊去攔,除了收下別無他法。如她所料,自從他隨時隨地都能和她保持聯繫之後,蘇韻錦每聽到他給她設置的專屬鈴聲響起,都是一陣頭痛,怎麼也想不通,旁人看來那麼冷傲矜持的一個人,爲什麼一旦愛了,會變得這樣的黏人?

臨近畢業了,兩人今後何去何從成了個大問題,蘇韻錦家裏沒有任何的依仗,凡事只能靠自己,但家裏含辛茹苦把她養到如今,她勢必要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承擔起做女兒應盡的責任。身邊同學也都開始爲求職而奔波,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沈居安一般優秀和“幸運”,據說這一兩年,她們這個專業的工作並不好找。

程錚當然也不必爲這個問題煩惱,頂着名校的頭銜,選擇的餘地便大了不止一點點,更何況他的專業正當熱門,在校表現出衆,又有家裏的人脈,要找個好工作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是在就業意向方面他似乎受父親影響更多些,一心學以致用地往技術崗位跑,反倒對母親這一邊的事業全無興趣。他父母甚爲開明,並不勉強他,由得他去選擇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只希望他在選擇工作地點時能回到父母身旁,畢竟他是家裏唯一的孩子。而且,他父親擔任本省建築設計院院長兼黨委主記一職,爲他安排一個理想的崗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程錚卻表示自己不打算回到家鄉,他對蘇韻錦也是這麼說,回去有什麼意思,家有兩老雖不用操心,但免不了聽他們嘮叨,遠不如留在外面自在,況且大城市更有施展拳腳的空間。蘇韻錦聽他口氣,已決定要留在北京了,不但如此,他就連她的去向也早安排好了。

“韻錦,一畢業你就過來,我們總算可以天天在一塊兒了。”

蘇韻錦遲疑,“可是我從來沒有去過北京,對那邊的情況一點都不熟悉,也不認識人”

“你認識我不就行了!”程錚不以爲然。

“但是北京有的是名校畢業生,我擔心到時工作不一定好找。”她仍在說着自己的顧慮。

程錚只是說:“你傻呀,找不到工作就慢慢來唄,大不了讓我爸或者我媽託人幫你問問。”

“可是”

“可是什麼,你當然是要和我一起的呀。”

他說得理所當然,蘇韻錦卻始終打消不了顧慮、她不願意回家鄉,相比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她更願意留在這個生活了四年的南方都市。在這裏,她感覺不到自己是個外地人,很自然地融入到這個城市的脈搏中。她也對程錚表達過這個意思,可程錚說他來這裏和留在老家沒什麼區別,這是舅舅的地盤,老媽也常往這兒跑。再說,他已經在北京聯繫到很理想的工作,只等着她畢業後和他會合。

蘇韻錦並非不想念程錚,可對未來的顧慮壓倒了衝動,她無法想象自己畢業之後隻身上和他團圓的情景,一切都是未知數,一切都是陌生的,她能依靠的只有他,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假如他們兩人出現問題,她無處可去。之後,她在電話裏也試探着說起想要在這邊先找找看的意願,可程錚只要一聽到這個話頭就不高興,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在他心裏,她隨他北上已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過了一段時間,系裏陸陸續續傳來有同學找到簽約單位的消息,程錚也催促着蘇韻錦儘快把簡歷發過去給他,蘇韻錦說學校的推薦表還沒下來,耽擱了好一段時間,等到一切手續齊備,她拿在手裏,才確信這其實都是自己在找拖延的理由,從內心深處她抗拒着北上投奔程錚這件事,她愛他,但依然豁不出去完全地跟隨他,爲此她也感到自責,原來她比想象中更自私。

寒假前,蘇韻錦還是參加了當地的大學生雙選會。她有生以來都沒有在這麼多人的場合中出現過。人擠人的雙選會現場,她頭昏腦漲地被洶湧的人潮湧着往前走,完全看不到方向,稍好一些的單位更是擁擠得蒼蠅都飛不進去,在這種情況下,哪裏還談得上什麼理性的選擇,到頭來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投出了幾份簡歷,更不知道究竟有幾成被錄取的把握。終於走出雙選會大門時,呼吸着頓時清新許多的空氣,她深深籲了口氣。

讓蘇韻錦想不到的是,在她準備回家過春節之前,自己天女散花般灑出的求職簡歷,竟然有了一點回音。其中包括一家她心儀已久的着名的日化用品公司。她起初是報着試一試的心理參加了該公司的初次面試,沒料到負責本次招聘的主管人員彷彿對她頗爲讚許,此後的筆試、複試一路過關斬將。

當該公司的就業協議擺在蘇韻錦眼前時,有一瞬間,那白紙黑字之上彷彿浮現出程錚的笑臉,他說:“傻瓜,你當然要和我一起。”語氣自信滿滿。她的猶豫、她的遲疑彷彿都不值得一提。

蘇韻錦緩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系裏負責就業的老師和班上的同學都爲她感到幸運,在這個大學生越來越廉價的社會里,能順利簽到這樣一個單位是值得高興的。蘇韻錦自然也慶幸,但她心裏更多的是不安,簡直不敢想象程錚知道了這件事後會作何反應。橫豎是躲不過,所以當晚程錚打來電話說已經託人找到合適的房子時,蘇韻錦硬着頭皮說出了自己簽約一事。

“你說你簽了什麼?你再說一次。”從程錚的語調裏一時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蘇韻錦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無奈只得重複了一遍。

他果然大怒,“蘇韻錦,我發現你做事從來就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你爲什麼不和我商量?”

“因爲我知道和你商量的結果。程錚,你先聽我說”

他乾脆掛斷了電話。

蘇韻錦連忙撥回去,程錚不肯再接,連打了幾次之後,他那邊索性關了手機。

蘇韻錦瞭解他的脾氣,現在正在氣頭上,無論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只能由着他去,或許過不了幾天,等到他發完了脾氣,就什麼都好了。可是,兩天,三天直到第五天,程錚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蘇韻錦開始意識到這一次他是真的生氣了,於是主動給他打了幾次電話,誰知他統統不予理會。蘇韻錦心裏不是沒有後悔的,她問自己,如果早知道他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她還會不會一意孤行地想要留在這座城市?沈居安說的那個選擇,過去在她看來是不存在的,然而事到如今才知道兩難的滋味。她承認這件事自己做得太草率又或者,她其實很清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只不過故意忽略了這一點。她在賭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在乎他。

學校早已放了寒假,之所以還有那麼多留校的學生,無非都是些跟她一樣在等待就業消息的畢業生。蘇韻錦不是個習慣死纏爛打的人,幾次聯繫不上程錚後,心裏雖然沮喪,可是也沒一再徒勞地打下去。另一邊,媽媽已經幾次打來電話催她回家過年。儘管她並不想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她的家,可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留下,於是便在大年三十的前兩天,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春運期間的火車上,擁擠程度無須過多形容,幸好蘇韻錦買到的是一張座位票,儘管被鋪天蓋地的人和行李擠得動彈不得,可是畢竟比那些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的人幸運多了。她所在的車廂裏,除了學生外,大多數是南下打工返鄉的民工,他們東歪西倒地在列車上任意一個角落裏或坐或睡,神情雖然疲憊,可臉上、眼裏盡是回家的期盼和喜悅。在外打工不管多辛苦,至少家鄉會有等着他們的人,累了一年,等待的無非就是滿載而歸的這一天。蘇韻錦看着窗外流逝的風景,誰會在家裏等着她?她承認媽媽還是愛她的,可是更愛另一個家庭。她想起媽媽對她說話時變得跟叔叔一樣小心翼翼的口氣,更清醒地認識到,她已經沒有家了。這個時候她忽然發瘋一樣地想念程錚,想念他身上那股孩子氣般的黏糊勁兒,想念他懷裏真實的溫暖。他會從此再也不理她了嗎?更大的恐懼襲來。原來,跟失去他比起來,自己的堅持變得那麼可笑。

他還沒有原諒她的意思,蘇韻錦想,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總是要回家過年的吧,只要他心裏還有她,再惱她也會過去的。有他在,也許適應北京的生活也沒有那麼難吧。只是,對已經簽了協議的單位違約要負什麼責任呢蘇韻錦迷迷糊糊地靠在座位上睡去的前一瞬,還在思考着這個問題。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硬座車廂晚上是不關燈的,四周的乘客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還是那麼熱鬧。她看了一下剛過去的一個小站的站名,在車上坐了十幾個小時,路程總算過半了。像是感應到她的醒來似的,蘇韻錦剛理了理有些蓬亂的頭髮,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你在什麼地方?吵得要命。”即使隔着電話,蘇韻錦都可以想象出程錚皺着眉說話的樣子。

“我在火車上,你呢?”蘇韻錦不好意思大聲對着手機喊,可是又怕火車的轟隆聲把她的聲音掩蓋了。

“火車?”程錚無言了一陣,隨即似乎也聽到了火車上特有的聲響,“你跑到火車上幹嗎?”

“我回家。”蘇韻錦有些底氣不足。

“回家,哈!”程錚在另一邊發出誇張的苦笑聲,“我不知道應該對你這人說什麼好,我好不容易過來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地回家去了。”

“我沒有一聲不吭,是你沒接我的電話。你怎麼會這個時候過來?”

“廢話!你不肯去北京,我不過來還能怎麼辦?難道跟你分開?”雖然他的態度還是那麼可惡,但蘇韻錦卻感到一陣暖意透過手機傳遞了過來,她有很多話要告訴他,可是嚅囁半天說出了口只有一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兩個多小時之後火車終於在一個大站停靠,蘇韻錦想也沒想就下了火車,當時是清晨四點半,天還沒有亮。這個她從來沒有落足過的城市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列車時刻表顯示下一列開往g市的火車在九個小時之後,蘇韻錦等不了這麼久,她好像被傳染上了程錚的沒耐心,獨自拖着行李就往汽車站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忘記了害怕、忽略了清晨的寒意,直到如願地坐上五點半鐘從這個城市開往g市的第一趟臥鋪車,她捂着自己滾燙的臉頰,才意識到自己的瘋狂,可這感覺竟然一點也不糟糕。

等到髒亂不堪的臥鋪車抵達g市汽車站時,已經是除夕前一天的傍晚時分,蘇韻錦隨着人羣跌跌撞撞地擠出汽車站門口,毫不意外地在一片混亂中一眼認出了他。這一刻她忽然感到全身繃得緊緊的,神經完全鬆懈了下來,疲憊得再也挪不動步伐,只綻開了一個笑容。程錚也看見了她,卻同樣不急於朝她走來,只是又氣又好笑地打量着她。兩人在數米開外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潮相視而笑。最後,程錚向她伸出了一隻手,周圍很吵,可她聽清了他說的每一個字,他說:“笨蛋,跟我回家。”

這是蘇韻錦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外地過年,身邊只有他。她家那邊還好交代,只需說還要留在學校繼續找工作就行,媽媽也沒再多言。反倒是程錚,他是家裏的寶貝兒子,居然沒有在父母身邊過春節,也沒有到他舅舅家去,蘇韻錦很驚訝他父母竟然會同意他的這種做法。“同意纔怪。”程錚如是說道,“一個星期前我跟老爸老媽說不留在北京了,也不回老家,要來g市工作,叫他們作好思想準備,我媽還嘀咕了好一陣,說我有了女朋友忘了娘。後來又告訴她今天不陪他們過年了,我媽恨不得把我塞回肚子裏去。”

“那怎麼辦呀?”蘇韻錦笑着,略帶憂慮。

程錚得意地說道:“我跟老媽說,你要是答應我,你就多了個兒媳婦,要是不答應,連兒子都沒了。我媽這纔沒轍。”

蘇韻錦頓時無言。

“至於我舅那邊,我舅媽前幾年移民了,我舅跟章粵肯定是去她那邊過年的。我現在無依無靠的,你今後可要對我負責。”程錚補充道。

雖是兩個人的新年,但他倆也過得像模像樣,除了在小公寓裏廝混,兩人也走街串巷地採買了一批年貨。程錚拖着蘇韻錦滿大街地亂逛,蘇韻錦這才意識到這個城市他竟然比她熟悉多了。

除夕之夜,程錚把公寓裏外貼滿了福字,大紅燈籠也高高掛了起來。他本來說是要出去訂年夜飯的,蘇韻錦沒答應,親自下廚給兩人坐了一頓飯菜,全是他愛喫的,味道居然還不錯,程錚喫得津津有味。中國人的傳統節日,講的是熱鬧團圓,他們只有彼此,竟也不覺得冷清。

十二點鐘時新年鐘聲響起,城市指定地點禮花轟鳴,程錚抓着蘇韻錦的手跑到陽臺上看煙火,無奈隔着林立的高樓,只能看到遠處隱約的火光,他孩子氣地惋惜,急得直跺腳。蘇韻錦回握他的手,含笑看他,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晚無需煙火點綴,有他在身邊已經璀璨過一切。如果時光別走,定格在這一刻該有多好啊!直到很多年以後,蘇韻錦回想起這一幕時,心裏仍然這麼想。可是她知道,人不該太貪婪,所以在後面的日子裏,不管有多少痛楚,有這一刻值得回憶,她始終都心存一絲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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