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悅推薦的3D打印機是在週三到的。物流公司的人把紙箱放在工坊門口,馬特簽了單子,兩個人合力把箱子搬進辦公區。紙箱不大,但很沉,外層裹着好幾層氣泡膜,邊角用硬紙板加固過。
拆開之後裏面是Phrozen Sonic Mighty 4K的包裝盒,白色底面印着機器的渲染圖,旁邊寫着“4K Monochrome LCD”和“High Precision 3D Printer”。
林遠把包裝盒打開,把機器從泡沫襯裏裏擡出來放在辦公桌上。機身是深灰色的,外殼是金屬材質,做工比他在學校實驗室裏見過的那臺國產機器精細不少。
打印平臺是金屬的,表面做了磨砂處理,離型膜是全新的,透光率很好。配套的清洗機和固化機裝在另一個小箱子裏,兩個都是白色的盒子,結構簡單,操作面板上只有幾個按鈕。
他把說明書從盒子裏抽出來翻了翻。安裝步驟不復雜,調平、灌樹脂、連接電源、做一次測試打印。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把機器調好,從配套的樹脂瓶裏倒了一些透明樹脂進料槽,然後從U盤裏選了測試文件,按下了打印按鈕。
打印機開始工作。紫外光在液晶屏上逐層曝光,每一層固化之後打印平臺上升一小段距離,離型膜剝離,新的一層樹脂流進來,然後下一層曝光。
機器運轉的聲音不大,只有步進電機轉動時發出的細微嗡嗡聲和離型膜剝離時那種短促的啪嗒聲。
馬特端着咖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精度怎麼樣?"
“等打完才知道。”林遠蹲下來盯着打印過程,看着模型從打印平臺上緩慢升起。測試模型是一個小小的鏤空球體,直徑大概一英寸左右,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網格。
打印到一半的時候他就能看出來,網格的邊緣很清晰,沒有糊成一團,層紋在肉眼下幾乎看不出來。
打印用了不到一個小時。模型完成之後他把打印平臺從機器上拆下來,用剷刀把模型從平臺表面剷下來,放進清洗機裏用酒精洗了兩遍,然後用固化機照了幾分鐘。
鏤空球體表面的網格線條筆直,每一根細柱的截面都是正圓形,沒有變形,沒有氣泡。
“夠用了。”林遠把球體放在工作臺上,從U盤裏導出小李之前發來的裝具建模文件,打開切片軟件導入模型。
十字形劍格的模型不大,但結構複雜一——中央的劍身通孔是菱形的,和劍坯的截面匹配,護手兩側的弧度對稱,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裝飾線。
頭盔式劍首的模型更復雜,頭盔頂部的弧線、面罩位置的折角,底部的安裝孔位,每一處細節都在模型上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在切片軟件裏調整了擺放角度,讓劍格和劍首的打印面朝上,儘量減少支撐結構。
層厚設了很小的值,曝光時間按樹脂廠家推薦的參數設置。
生成支撐結構的時候他花了不少時間,把自動生成的支撐手動調整了幾處,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細支撐,在需要受力的位置加粗了幾根。
切片完成之後他把文件拷進U盤,插到打印機上,選了文件,按下了打印按鈕。
這次打印的時間比測試模型長得多。劍格打了將近四個小時,劍首打了三個多小時。
他中間去處理了幾批砂帶的分類,又去焦炭爐前檢查了爐膛裏的焦炭存量,添了兩鏟新炭,把爐灰清理了一遍。馬特在辦公區剪視頻,偶爾抬頭看一眼打印進度,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劍首打印完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林遠把兩個模型從打印平臺上取下來,用剷刀小心地剷掉支撐結構殘留的細小觸點,然後用細砂紙把模型表面過了一遍。
樹脂模型的精度確實高,劍格邊緣的裝飾線清晰可辨,頭盔面罩位置的折角銳利,沒有因爲打印而變圓。
他把兩個模型裝進一個塑料密封袋裏,然後從抽屜裏翻出之前在鎮上查到的鑄造廠的電話號碼。
鑄造廠在格林維爾郊區,專門做珠寶和藝術品的失蠟鑄造,網站上列了幾個案例,都是雕塑和首飾之類的東西。
他撥了電話,對面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粗獷的中年男人,說可以把模型送過去看看,沒問題的話一週之內出件。
林遠掛了電話,把模型裝進揹包,和馬特說了一聲,開車去了鑄造廠。
鑄造廠在一箇舊工業區裏,門面不大,門口堆着幾隻廢舊的氧氣瓶。推門進去之後空氣裏有股蠟和石膏混合的氣味,工作臺上擺着幾排已經灌好石膏的鑄造筒,牆壁上掛着各種尺寸的離心鑄造機。
接待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穿着一件沾滿石膏粉的圍裙,手上的皮膚被鑄造用的化學試劑蝕得粗糙發紅。
林遠把樹脂模型從袋子裏取出來放在櫃檯上。老闆拿起劍格模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卡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又拿起劍首模型看了看頭盔面罩位置的折角。
“精度夠。這個尺寸的件,用石膏型鑄造就行。”他把模型放回櫃檯上,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報價單,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青銅還是黃銅?”
“青銅。顏色深一點,配劍身的冷白色調。”
老闆在報價單上改了材料欄,把總價算出來推到林遠面前。價格不算便宜,但比在學校打印金屬件省事得多——不用自己守機器,不用自己噴砂後處理,取回來就是成品,稍微打磨一下就能用。
“工期多久?”
“一週。你留個電話,好了通知你。”
林遠付了訂金,拿了收據,開車回了工坊。
劍柄的製作在裝具送去鑄造的第二天開始。
林遠從材料架上取了一塊黑檀木,用帶鋸切成兩片貼合劍根兩側的粗坯,邊緣留了足夠的加工餘量。黑檀木的硬度比胡桃木高,打磨之後的光澤也更沉穩,顏色是均勻的墨黑,偶爾在燈光下能看出極淡的褐色木紋。
他用銼刀修整兩片木芯的貼合面,每銼幾下就把木芯套到劍根上試一次,直到兩片木芯和龍骨之間沒有縫隙,手指摸過去是平滑的過渡面。
然後他把木芯拆下來,在一側除了薄薄一層環氧樹脂,貼回龍骨上,用夾具固定。等樹脂初步固化之後拆掉夾具,在另一側重複同樣的操作。
木芯固定好之後,他開始纏皮革。
黑色皮革是提前裁好的長條,寬度剛好夠在木芯表面纏繞兩圈。他從靠近劍格的位置開始,把皮革的一端用膠水固定在木芯上,然後開始纏繞。
每一圈都拉緊到同一個力度,讓皮革緊貼在木芯表面,不留空隙。
纏到劍柄中段的時候,他拿起一軸極細的黃銅絲,在皮革表面交替纏了一圈,然後用錘子輕輕敲平,讓銅絲嵌進皮革的纖維裏,不至於在握持的時候硌手。
銅絲纏完後續接皮革,繼續纏繞,到劍柄尾端收口。
整個劍柄纏完之後,他用手指沿着皮革的表面摸了一遍。
纏繞的間距均勻,銅絲的位置剛好落在掌心握持的區域,摩擦力比純皮革大了不少。
他用剪刀把多餘的皮革和銅絲剪掉,在收口處塗了一層膠水固定,然後用細砂紙把銅絲的表面輕輕過了一遍,去掉可能存在的毛刺。
劍柄完成之後,他開始處理劍格上的團徽。
聖殿騎士團的團徽是兩個騎士騎在一匹馬上,線條簡潔,輪廓分明。
林遠在靠近劍格的位置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方框,然後在方框裏用劃線針勾出了團徽的輪廓。
他沒有刻太深,只在皮革表面壓出了一道不到半毫米深的凹痕,然後用一小塊黃銅片蘸了黑色顏料,在凹痕裏輕輕按壓了幾次,讓顏料滲進皮革的纖維裏。
再用棉布擦掉表面多餘的顏料,團徽的輪廓就留在了皮革上,不張揚,但湊近了能看清。
他把劍坯靠在辦公區的牆角,用棉布蓋好,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劍胚完成,劍裝待安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