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林遠在那片深水魚窩裏連續釣了將近兩個小時,幾乎每隔十幾分鍾竿尖就有動靜。活魚艙裏的魚從一條變成了三條,又從三條變成了五條。最大的一條是他釣上來的第六條魚——兩英尺五英寸,背
脊的寬度比他的手掌還寬,魚頭碩大,下頜厚實有力。
他用尺子量了一下長度,在記錄表上寫了數字,然後把魚放進活魚艙。活魚艙裏的五條魚已經換了一批——之前那些尺寸偏小的被他放回了水裏,留下的全是兩英尺以上的大傢伙。
探魚器的屏幕上,沉木區域的水下結構比他預想的更復雜。倒在水裏的樹幹分出好幾條枝杈,在陡坡邊緣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魚窩。春季的鱸魚喜歡在這種結構附近活動——既有藏身之處,又方便隨時進入深水區。
林遠把船往沉木區域的上遊方向挪了十幾碼,換了一枚顏色更深的軟餌,拋向枝杈最密集的那片區域。擬餌沉到水底,他停了收線,讓餌在沉木的枝杈之間懸了幾秒,然後輕輕抖了一下竿尖,讓餌做一個短暫的跳躍。
竿尖猛地彎了下去。這一口的拉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線杯嘶鳴了好幾秒,魚在水下連續衝刺了好幾次,每次甩頭都讓竿尖劇烈顫動。他穩住竿身,讓線杯出線,等魚的衝刺間隔拉長了纔開始收線。
拉鋸持續了好幾分鐘。魚被拉到船邊的時候,他看清了它的體型——兩英尺六英寸,甚至可能更大。抄網入水的瞬間魚又甩了一下頭,差點從網口掙脫,他穩住抄網柄,等魚安靜了才提上船。
尺子量出來的數字是兩英尺六英寸半。這是今天他釣到的最大的一條。
裁判的巡邏艇從遠處駛過來,用電動推進器安靜地靠近。船上的裁判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穿着一件熒光黃色的馬甲,手裏拿着一個記錄板。他看了一眼林遠活魚艙裏的魚,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然後朝他點了點頭。
“幾條了?”
“五條。最大的一條兩英尺六英寸半。”
裁判吹了一聲口哨,不是哨子,是從嘴裏發出的那種短促的,表示驚訝的口哨。“這個尺寸在今天的比賽裏排第一。繼續保持。”
巡邏艇安靜地駛離,去檢查下一艘船。
林遠看了一眼探魚器上的時間。離比賽結束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他沒有繼續在沉木區停留,而是把船往陡坡的更深處挪了一段距離,探魚器的屏幕上顯示水深從六十多英尺驟降到了八十多英尺,湖底的等高線變得更加密集。
他用“好運釣位”掃了一眼這片新水域。視野裏,湖岸線的顏色變化比剛纔更明顯有幾個位置被高亮標註了出來,其中一處位於陡坡底部和一片巖石堆的交界處,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
他把船開到那個位置,關掉推進器,讓船在慣性和水流的作用下自然漂移。擬餌拋出去,落水的聲音很輕,收線的節奏放到最慢。餌在水面下走了大概三米,浮漂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橫向移動。
他抬起竿尖,拉力從水下傳來——不大,但很沉,像是掛了一塊溼透的抹布。收線上來一看,是一條大口黑鱸,體長不到兩英尺,但魚身的厚度驚人,肚子圓滾滾的,像是剛飽餐了一頓。
活魚艙裏的五條魚已經滿了。他沒有放這條魚進去,摘了鉤直接放回水裏。
比賽結束的哨聲從裁判的方向傳來,尖銳而短促,在湖面上迴盪了好幾秒。
林遠收好魚竿,把電動推進器的速度調到中檔,往碼頭方向開。湖面上的其他船也開始往回走,船頭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在水面上劃出無數條細長的波紋。
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在收漁具,有人在往稱重臺的方向走,手裏拎着活魚艙的提籃。馬特從觀景臺上下來,揹着器材包,手裏還端着那臺索尼FX30。他站在碼頭的浮橋邊上,鏡頭對準林遠的船,慢慢推着變焦環,
把畫面從遠景拉到中景。
林遠把船靠上浮橋,熄了推進器。馬特走過來,幫他把活魚艙的提籃從船艙裏拎出來。
“幾條?”馬特問。
“五條。最大的一條兩英尺六英寸半。”
馬特吹了一聲口哨,和裁判剛纔的反應一模一樣。
兩個人拎着提籃走向稱重臺。稱重臺設在碼頭入口處的空地上,一張摺疊桌,上面放着一臺電子秤,旁邊立着一塊白板,上面寫着當前排名。裁判站在稱重臺後面,手裏拿着記錄板,表情嚴肅而專注。
排隊稱重的選手不少。林遠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幾個船釣組的選手,每個人的提籃裏都裝着三五條魚。有人在稱完之後搖了搖頭,顯然對成績不太滿意;有人對着電子秤上的數字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拎着空提籃走回船上。
輪到林遠的時候,裁判把提籃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魚一條一條取出來放在秤盤上。電子秤的數字在跳動,從十幾磅跳到二十幾磅,最後停在一個數字上。
“總重二十四磅六盎司。”裁判把數字寫在白板上,然後在林遠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勾。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弗蘭克從人羣裏走出來,站在稱重臺旁邊看了看白板上的數字,然後轉過頭看着林遠。“二十四磅六盎司。五條魚,平均每條將近五磅。這個成績在今天的比賽裏,目前排第一。”
排在林遠前面的幾個選手陸續稱完,沒有人超過二十四磅。排在林遠後面的選手也陸續上臺,數字一個個跳出來——二十磅出頭,十八磅,二十二磅。沒有一個人超過二十四磅六盎司。
裁判把所有選手的成績彙總之後,站在摺疊桌上,拿着擴音器,把前三名的名字和成績唸了一遍。
“第一名——林遠,總重二十四磅六盎司。”
掌聲從人羣外響起來,是算冷烈,但很真誠。幾個船釣組的選手走過來跟我握手,沒人在拍我的肩膀,沒人在問我用的是什麼餌、在哪個區域釣的。
弗蘭克從人羣外擠過來,手拿着一罐啤酒,遞給我。“新人白馬。第一次參賽就拿冠軍,他在釣魚下的運氣和他的鍛造一樣邪門。”
林遠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上去,帶着一點麥芽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