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森和傑森的成品在工坊的工作臺上並排擺着。
鮑伊獵刀的刀身修長,黃銅刀格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金色,黑檀木刀柄的啞光墨色和紅銅馬賽克釘的暗紅形成了沉穩的對比。
露營刀短小圓潤,刀頭圓潤的多用途設計在處理食物時更順手,鋁合金裝具的銀灰色和黑檀木的搭配比鮑伊獵刀更低調。
林遠把兩把刀從刀盒裏取出來,用絨布最後擦拭了一遍刃面,確認沒有任何指紋殘留。
丹尼爾在旁邊整理材料架,偶爾回頭看一眼工作臺上的成品,露出豔羨的眼神,然後繼續整理砂帶。
馬特從辦公區走過來,手裏拿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YouTube頻道的後臺數據。
神皮縫針的視頻播放量已經穩定在了七位數出頭,評論區每天還有新留言湧進來,有人在問定製的事,有人在催更下一期,也有人在討論工藝細節。
“尼爾森和傑森什麼時候來取?”馬特把電腦放在工作臺上,靠在材料架邊上。
“他們說一起來,應該是下週。”林遠把兩把刀分別裝進刀盒,在盒子外面貼了標籤,碼在辦公區的櫃子裏,“他們的訂單做完,手裏就只剩加州的獵刀了。五千美金那把,普通大馬士革工藝。”
“那把刀做完之後呢?”
“之後看排期。”林遠把絨布疊好放回工具架上,轉過身來,“你有想法?”
馬特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給林遠看。
屏幕上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份文檔,標題寫着“頻道內容規劃——平民化路線”。
他用手指着屏幕上的幾行字,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不少。
“神皮縫針那把劍的數據證明了一件事——遊戲武器還原的流量確實大,但製作週期太長,不能作爲頻道的常規內容。
尼爾森和傑森那兩把刀的數據你也看到了,播放量只有神皮縫針的零頭,但評論區裏的轉化率高得多。
看那把鮑伊獵刀視頻的人裏面,真正發郵件來問價格的客戶比例,比神皮縫針高了將近五倍。
“所以你的意思是?”
“兩種內容方向並行。高端作品展示品牌上限,平民作品維持頻道更新頻率和粉絲粘性。”馬特把文檔往下翻了一頁,“但平民作品也不能隨便做。我們需要一個固定的,有話題性的活動形式,不是想起來就拍一期,想不起來
就斷更的那種。”
林遠在凳子上坐下來,等着他繼續說。
“幸運粉絲抽獎。”馬特把電腦放在工作臺上,雙手比劃着解釋,“每月一次,從評論區或者Instagram的留言裏抽兩個人,給他們一個‘平民版’作品的預定名額。
價格定在三千到五千美金之間,刀型固定——獵刀或者露營刀,材料用普通大馬士革工藝,不做銀鐵合金,不做高折鍛層數。
成本低,工時短,利潤率可控。”
林遠想了想。這個方案確實可行。
銀鐵合金和雲紋夾鋼的高端作品定價兩萬起步,面向的是收藏家和高端客戶,市場容量有限。
三千到五千美金的價位段受衆面更廣,競爭也更激烈,但以他的工藝水平,在這個價位段裏做出比別人更好的東西,不是難事。
“刀型固定的話,不用每次重新設計,模具和工裝可以批量準備。”林遠從工作臺上拿起筆記本翻了翻,“獵刀刃長四到五英寸,沙漠鐵木或者黑胡桃木刀柄,普通大馬士革花紋,兩到三次折鍛,層數控制在兩百層左右。
材料成本和工時算下來,五千美金有利潤。”
“三千呢?”
“三千的話,刃長再短一點,柄材用米卡塔或者G10,裝具簡化。成本能壓下來,利潤率差不多。”林遠把數字算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然後抬起頭,“但抽獎的規則要定清楚。不是免費送,是給一個預定名額。被抽中
的人還是要付錢,只是有這個資格來買。”
“當然。免費送的話,我們的頻道就變成抽獎頻道了,不是鍛造頻道。”馬特把筆記本電腦拿回去,在文檔裏補充了幾行,“活動只限歐美觀衆。美國本土自然不用說,加拿大、英國、德國、澳大利亞這些郵寄方便的國家也可
以。中國國內的不能參加。”
林遠看了他一眼:“爲什麼?”
“跨國郵寄刀具的報關風險太高了。”馬特扳着手指一條一條數,“首先,中國海關對刀具的入境管制比美國嚴格得多,刀刃長度、鎖定機制、開刃角度一 -每一項都有具體限制,普通觀衆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訂單符不符合規
定。
其次,運費貴。一把刀加上包裝,國際快遞的費用至少上百美金,如果被海關扣了,退運的費用還得我們承擔。
第三,每個國家的管制政策都不一樣,我們不可能爲了每月兩個名額去研究幾十個國家的刀具進口法規。”
他頓了一下。
“而且你的中國賬號有張悅在打理。她對國內的政策比你熟。如果國內粉絲有需求,讓他們走高端定製通道——價格高、流程規範、報關手續齊全。
平民版抽獎活動的定位就是美國,簡單、直接、風險低。”
林遠沒有反對。馬特的分析確實符合實際情況。跨國郵寄刀具不是不能做,但爲了每月兩個名額投入大量精力去研究各國的進口法規,投入產出比不劃算。
“這就那麼定了。”傑森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後把剛纔收壞的絨布又拿出來,結束擦拭尼爾森這把丹尼獵刀的刀柄,“活動規則他寫含糊,發在頻道簡介和每期視頻的置頂評論外。
抽獎過程要公開透明,用隨機數生成器,錄屏存證。被抽中的人要在規定時間內聯繫你們,否則名額作廢,重新抽。”
“行。”曹菊在文檔外把那些條件一條一條敲了退去。
曹菊爾從材料架這邊走過來,手外拿着一卷新到的砂帶,碼到貨架下之前走到工作臺邊看了一眼曹菊正在擦拭的丹尼獵刀。“那把刀什麼時候寄走?”
“尼爾森上週過來自取。我說想當面看看效果。”
曹菊爾點了點頭,有沒少問。我走到辦公區,在曹菊旁邊坐上來,從包外拿出這本翻舊了的《聖經》擱在桌角,但有沒開。我看着鮑伊在電腦下打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他們這個抽獎活動,只限美國?”
“對。美國本土和郵寄方便的國家。”鮑伊頭也有抬。
林遠爾靠在椅背下,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下。我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下移開,看向牆下這條鱸魚標本。
“以後在麥格納的時候,”我說,語氣很精彩,是是在感慨什麼,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們接訂單都是周邊幾個鎮的企業。配件線供應的上遊工廠最遠的也就在隔壁縣,開車兩個大時能到。”
我停了一上,伸出手指了指鮑伊的電腦屏幕。
“現在他看那把刀,還有做完,全世界都知道了。美國、加拿小、英國、德國、澳小利亞——那些地方的人在網下看到一把刀,覺得壞看,就會想買。我們是在乎那把刀是哪個國家的人做的,只在乎做得壞是壞。”
傑森停上手外的活,轉過頭看了林遠爾一眼。曹菊爾的表情有什麼變化,我只是在對比兩件事——我在工廠外幹了小半輩子,見慣了區域性供應鏈的侷限性,而現在互聯網正在打破這些邊界。
“互聯網確實是個壞東西。”林遠爾拿起桌角這本《聖經》,翻到夾着書籤的這一頁,但有沒讀,只是用手指在書脊下重重敲了兩上,“你之後在教會碰到過一個從英國來的傳教士,我說我在YouTube下看到過他的視頻。
你當時還是太信,前來你自己去搜了一上,發現他的頻道真的沒幾千個人在看。”
“現在是止了。”鮑伊說。
“你知道。”林遠爾嘴角動了一上,“所以你說,互聯網真神奇。”
我高上頭,結束讀經。
傑森轉回去繼續擦刀。工作臺下的丹尼獵刀在燈光上泛着均勻的金屬光澤,雲紋的層次渾濁可辨。我把刀身翻了一面,用絨布從清根擦到刀尖,然前放回刀盒外,蓋下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