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林遠把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工坊裏。
海選視頻要重拍,這是羅伯特反覆強調過的事。上一版的機位和光線問題在教授眼裏是過不了關的——鍛造段落錘子落點的軌跡被影子擋了大半,淬火那段人出了畫,留了三秒的空鏡頭。評委看視頻不是看電影,不需要氛圍,需要的是清清楚楚的技術細節。
週三下午,馬特如約出現在工坊門口。
他穿着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頭髮難得梳過,眼眶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些,看起來昨晚至少睡了超過四個小時。手裏拎着一杯咖啡,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表情介於“我準備好了”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之間。
“行了,攝影機呢?”他把咖啡往工作臺上一擱。
林遠指了指架在三腳架上的索尼A6400。“已經調好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淬火那段,我轉身往淬火槽走的時候,你拿着相機跟我一起動。保持畫面平穩,別讓刀坯出畫。”
馬特湊過去,彎腰瞄了一眼取景框。屏幕裏是鐵砧的弧面和鍛錘的木柄構成的那條斜線,光線從側面的高窗打下來,在金屬表面投出一層柔和的漫反射。
“你就爲這個調了半天?”
“四十分鐘。”
“行吧。”馬特直起腰,拍了拍相機機身,“你動我就動,聽着不難。”
林遠看了他一眼。馬特這個人,平時癱在沙發上的形狀像一條被衝上岸的水母,但答應的事還從來沒掉過鏈子。上回他說買蔥姜就真的買了,這回他說不難,大概就真的不會難。
“來了。”
林遠走到材料架前,取下一塊花紋鋼坯料——這是上週專門爲拍攝準備的,用1084和15N20交替層疊,反覆摺疊鍛焊了數次,最後壓成一塊長方形的坯子。他把坯料送進爐膛,鼓風機嗡嗡地響起來,火焰從焦炭縫隙裏鑽出。
馬特站在三腳架後面,雙手抱在胸前,看着取景框裏的畫面。他沒問“還要多久”,也沒摸手機。就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着。
鋼坯燒到亮橙色。林遠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錘子落下。
“咚——叮——”
紅磚房裏,錘擊聲一波波撞擊着四壁,被相機的麥克風如實捕獲。
林遠沒有刻意拖慢節拍,也沒有刻意搶快。每一錘都精準嵌進預先標定的位置——從清根到刀尖那條弧形線,被他拆成十來個緊密銜接的落點。
這不是他爸的老法子。老爺子全憑几十年熬出來的手感,錘子出手前想都不去想。
但林遠有他自己的路數:把祖輩傳下來的火候,和他自己精算出的秩序,糅成了一體。
二十分鐘後,鍛造段落拍完。林遠把刀坯重新加熱,夾出來,走向淬火槽。
馬特把相機從三腳架上拆下來,端在手裏。林遠轉身的瞬間,他也跟着動了。腳步不快不慢,始終和林遠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離。取景框裏,燒到亮橙色的刀坯穩穩地停在畫面正中間,刃口的輪廓清清楚楚,淬火槽的水面上跳動着爐膛的火光。
刀坯入水。蒸汽“嗤”地炸開,白霧翻湧着糊滿了整個畫面。馬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臂穩得像焊死在軌道上。
蒸汽散去。刀坯在水中冷卻,表面從亮橙轉爲暗灰。馬特按停錄製,把相機往林遠手裏一塞。
“你看看行不行。”
林遠接過相機,回放了一遍。畫面平穩,焦點從頭到尾沒跑過,刀坯從入水到冷卻的整個過程完整地收在裏面。沒出畫,沒跑焦,沒抖。他抬起頭看着馬特。
“你之前跟我說你沒碰過相機。”
“是沒碰過啊。”馬特端起工作臺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但FPS遊戲你總打過吧?壓槍跟跟拍一個道理。”
“……你把跟拍比成壓槍?”
“不都是追着一個移動的東西,別讓它跑出你的準星?”馬特聳聳肩,“就是一個用鼠標,一個用胳膊。”
林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行,你厲害。”
“廢話。”馬特又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看杯子,皺眉,“操,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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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晚上,林遠把視頻粗剪了一版。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馬特去參加小組討論了,走的時候滿臉不情願,嘴裏嘟囔着“六個人就我去他們怎麼好意思的”,但還是換了件乾淨衣服出門了。
林遠戴上耳機,把視頻從頭到尾順了一遍。
鍛造的節奏、淬火的時機、打磨的細節,畫面乾淨,收音也清楚。
羅伯特上次指出的那幾個問題,他一個一個對着改過來了——鍛造段落錘子落點看得一清二楚,中景機位把錘頭和鋼坯的接觸面拍得明明白白,淬火的跟拍從頭跟到尾沒斷過。每個坑都填上了。
他又磨了兩個小時。旁白的語速追着畫面的節奏走,該強調技術點的地方就卡幾幀特寫定格。沒加任何花裏胡哨的特效,就是最基礎的淡入淡出。
鍛造的畫面本身就夠用了——火焰的顏色、金屬的氧化色、錘子落下時濺起來的細小火星。這些東西用不着濾鏡。
凌晨一點,成品導出來。全長四分五十二秒,比要求的五分鐘還短了八秒。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給羅伯特發了條消息,附上視頻文件。
“教授,重拍完了。您幫我過一眼。”
回覆比他預想的快。
“明天過來。當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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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林遠推開工坊的門。
羅伯特坐在靠牆的那把舊椅子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屏幕上是林遠的視頻。桌上那杯咖啡不知道放了多久,旁邊是一包拆開的口香糖,抽出兩片擱在紙巾上。
“坐。”他沒抬頭。
林遠在旁邊凳子上坐下。羅伯特把視頻從頭到尾放了一遍,不快進,不停。放完之後他把進度條拖回淬火那段,又看了一遍。然後摘下眼鏡,捏着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跟拍那個是你室友?”
“對。馬特。”
“他以前碰過機器嗎。”
“沒有。他說他打射擊遊戲練的,跟槍一個道理。”
羅伯特轉過頭來看着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神帶着一種很罕見的困惑——不是批評,就是一個在材料科學領域待了三十年的人,實在沒法把“射擊遊戲”和“視頻跟拍”這兩件事連起來。
“……算了。”他決定不再追問,“視頻沒問題。鍛造那段清楚,淬火跟拍也穩,轉場節奏都對。比上一版好太多了。”
林遠等着。和羅伯特打交道久了,他知道這種話後面一般還有個“不過”。等了片刻,羅伯特把電腦合上了。
“交吧。”
“不過呢?”
“沒有不過。”羅伯特把電腦遞還給他,“海選視頻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把鍛造技術和工藝理解給我講清楚,別整那些虛的。你做到了。評委會看見的是一段沒廢話、沒花活、每一秒都在亮技術細節的東西。這就是他們要的。”
林遠接過電腦,手指在鍵盤邊蹭了一下。
“教授。”他說,“謝了。”
“謝我幹嘛。場地是我出的,設備是我借的。視頻是你自己拍的,刀是你自己打的,旁白是你自己唸的。我就坐這兒看了幾遍。”
他站起來,走到工具牆邊,把掛在上面的那把1095獵刀取下來,在手裏翻了翻。
“什麼時候交。”
“今天晚上。”
“行。”羅伯特點點頭,把獵刀掛回去,走到門口拉開門。南卡三月的陽光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亮得晃眼的方形。“交完跟我說一聲。”
他邁出去,又停了一下。
“我太太讓我問,紅燒肉。”
“記着呢。明天做,帶兩份。”
門關上了。方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