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轉頭看了他一眼。馬特坐在廚房門檻上,穿着那件皺巴巴的白T恤,膝蓋上擱着可樂,頭髮還是亂的,眼眶下面還是青的。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一個熬夜打遊戲、靠薯片和能量飲料度日的富家子弟。但他說“把下午空出來”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半點猶豫。
“謝了。”林遠說。
“謝什麼。你做飯,我幹活。公平。”馬特站起來,往鍋裏看了一眼,“土豆燉牛肉,現在能喫了吧?”
土豆燉牛肉盛了滿滿一大盤。
牛肉塊燉得酥爛,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微微顫動,放進嘴裏,醬汁的鹹甜先到,然後是牛肉本身的脂香,嚼兩下就化開了。土豆燉透了,表面裹着一層濃稠的湯汁,咬開之後裏面是綿密的沙質感。胡蘿蔔帶一點甜,把整道菜的味道提了一個層次。
馬特喫了三碗米飯。
喫到最後,他用勺子把盤底剩下的湯汁刮乾淨,澆在第四碗飯上,拌勻了,一口一口地喫。表情虔誠得像在做禮拜。
“週三拍完,”他嘴裏含着飯,含混不清地說,“回來再做一次這個。”
“行。”
“那個滷牛肉,明天能喫?”
“明天能喫。”
“牛尾湯呢?”
“明天也能。湯燉得越久越好。”
馬特點點頭,把最後一口飯喫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雙手疊在肚子前,閉上了眼睛。表情是一種深沉的滿足。
林遠把剩下的土豆燉牛肉分了兩份。一份裝進保溫盒,明天帶給羅伯特。另一份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後天喫。滷鍋的火關了。牛腱繼續在滷水裏泡着,鍋蓋蓋緊。明天早上取出來切片,就是馬特等了快兩週的那盤滷牛肉。牛尾湯還在竈上,火已經調到最小,湯麪幾乎看不出在動,偶爾冒上來一個氣泡,破了,散出一點姜和骨頭的香氣。從上午燉到現在,湯色已經變成了乳白,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脂,亮晶晶的。明天熱一次,加白鬍椒粉和蔥花,就是一碗能暖到胃裏的好湯。
他把廚房收拾乾淨。竈臺擦了,鍋洗了,案板晾在窗邊。所有東西歸位之後,他站在廚房中間,聞着空氣裏還沒散盡的滷水香和牛骨湯的醇厚。
他拿起手機,給羅伯特發了條消息。
“教授,鍛造那段我下週三重拍。找了室友幫忙掌機,機位和光線的問題應該能解決。”
羅伯特的回覆來得比預想中快。
“好。拍完告訴我。”
林遠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對了,紅燒肉,我太太讓我問你能不能多做一份。”
林遠笑了笑,打字:明天就帶。還有土豆燉牛肉和牛尾湯。
對面沉默了幾秒。
“你幾點到。”
“十點。”
“好。我在工坊等。”
林遠把手機放在臺面上,關了廚房的燈。走廊裏傳來馬特打遊戲的聲音,鍵盤噼裏啪啦地響,偶爾夾一句壓低了聲音的咒罵,大概排位又輸了。薯片的味道從門縫裏飄進來,和廚房殘留的滷水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組合——像一個被美食入侵過的遊戲宅的巢穴。
他回到房間,坐在牀邊。
系統面板自動展開。
【鍛造技能:專家(8950/10000)】
【主線任務:踏上徵程。進度:海選視頻製作中。】
【支線任務“日行一善”已完成。獎勵待領取。】
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關掉了面板。差得不多。再練幾天,不用等海選結果,光靠正常的鍛造積累也能摸到大師級的門檻。但系統給的獎勵不只是經驗值——雲紋夾鋼的圖紙,疊火融鍛的特殊技能,這些東西靠自己練不出來。他必須過海選。
他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週三重拍。馬特掌機。畫面不會再有問題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過了一遍鍛造的流程——從點火到淬火,每一個節點,每一個機位,馬特需要站的位置,鏡頭移動的軌跡。過完一遍之後,他翻了個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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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上,林遠從工坊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在工坊裏泡了一整個下午,把鍛造那段重拍了兩遍。第一遍還是有點緊,他自己看回放的時候都感覺到了——肩膀雖然沒有上週聳得那麼明顯,但落錘的節奏偏快,像是有人在後面催他。
他歇了半個小時,喝了罐可樂,把羅伯特那把1095獵刀從牆上取下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架起相機拍了第二遍。這次對了。錘子落下的節奏是他自己的節奏,不急,不趕,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他把素材導進電腦裏粗剪了一下,確認畫面和收音都沒問題,才收拾東西離開。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教學樓那一排窗戶全暗着,只有停車場還剩兩盞路燈亮着,橘黃色的光打在碎石地面上,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回到宿舍的時候,走廊裏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遊戲音效,沒有鍵盤聲,電視也沒開。林遠掏出鑰匙正要開門,門從裏面拉開了。
一個女生從裏面走出來。
金髮,扎着低馬尾,幾縷碎髮散在臉側。長得漂亮,是那種會讓人多看兩眼的漂亮。但她身上的衣服不太對——襯衫釦子只繫了中間兩顆,領口敞着,露出一截鎖骨,下襬從裙腰裏扯出來,皺巴巴地掛在身上。
她看了林遠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咔嗒咔嗒,由近及遠,消失在樓梯口。
林遠認出她了。
凱瑟琳·布萊恩。學校裏的名人,一個小型女權團體的發起人和核心人物,經常在學生會大樓前面的草坪上組織集會,舉着標語牌,拿着擴音器演講。
林遠在校園裏見過她幾次,每次都被馬特拉着繞路走。馬特當時是這麼說的:“那女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待拔毛的鵝。”
門在身後關上。
林遠走進客廳。馬特坐在沙發上,姿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癱着,膝蓋上擱着一袋薯片,電視開着但靜了音。但他身上的T恤穿反了,縫線露在外面。頭髮比平時更亂,像是被人用手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