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下子亂了。
原本排着的幾個人被擠到旁邊,新來的人湧到長桌前。聲音嘈雜起來,不是憤怒,是急切。那種餓了一整天、知道食物快沒了的急切。
“還有嗎?”
“三明治還有幾個?”
“牛奶呢?牛奶還有沒有?”
有人伸手去夠桌上的托盤,手指碰到不鏽鋼邊緣,發出叮的一聲。
艾米麗站直了身體,聲音提高了一些:“請排隊——大家排一下隊,按順序來——”
沒人聽她的。剛下班的人餓了,累了,眼睛裏只有桌上那點喫的。不是惡意,是本能。
林遠往前站了一步,把艾米麗擋在身後。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掃過擠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動作不大,但肩膀的位置剛好擋住了艾米麗。
胖警察從門口探進頭來,看了一眼裏面亂哄哄的場景,罵了一聲“Jesus”,把咖啡杯擱在臺階上,擠進人羣。他的塊頭夠大,肩膀差不多有門框那麼寬,嗓門也夠響。
“都給我退後!排隊!按順序來!”
幾句話砸下去,人羣勉強排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隊伍,但那些人還是伸着脖子往前看,腳尖不停地在地上蹭。
食物確實不夠了。三明治一個一個地減少,牛奶也只剩最後幾盒。排在後面的人開始焦躁,嘴裏嘟囔着什麼,聲音含混,語氣越來越硬。
就在這時候,林遠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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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濟站的工作人員——不是艾米麗,是另外三個常年在這裏幫忙的人,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歲左右,胸前彆着教會的名牌——他們沒有在分發食物。
他們在看一個小姑娘。
那姑娘大概十一二歲。淺棕色的頭髮亂蓬蓬地紮在腦後,碎髮從髮圈裏掙脫出來,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她穿着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灰色T恤,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露出來的胳膊細得像兩根樹枝,肘關節凸出來,像一個沒打磨好的木雕。
她排在隊伍中間,安安靜靜地站着,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睛盯着地上。不抬頭,不張望,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已經排了快二十分鐘了。
而那幾個人正在低聲說話。
“最後三份了。”那個女的抱着胳膊,朝小姑孃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開衫,頭髮燙成細密的小卷,緊貼着頭皮。“給她?”
“給她唄。”一個留鬍子的男人說,聲音壓得很低。他的鬍子修剪得不整齊,左邊比右邊長出一截:“你看她那樣,能保住?”
“保不住。”第三個人接話。這人瘦高個,戴着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出了門就被搶。上次那個腿不好的老頭,領了喫的剛拐過街角就被人按在地上了,臉都擦破了。”
“這小姑娘比那個老頭還瘦。我看懸。”
“賭一把?”女的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找到了一點樂子的笑。“我賭她走不出這條街。十塊。”
“我跟,我賭她能保住一份。”鬍子男說,“兩份肯定保不住。”
“你心挺善啊。”女人的語氣帶着點譏諷。
“不是心善,是她跑得快。你看她的腿。”鬍子男朝小姑娘努了努嘴,“那丫頭以前肯定練過田徑,小腿肌肉還在。”
“她跑再快能快過那幾個?”女的朝門外努了努嘴。
林遠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救濟站門口,幾個流浪漢正靠着牆根坐着。三個男人,一個年紀大些,頭髮灰白,裹着一件髒兮兮的軍綠色夾克;另外兩個年輕一些,一個胳膊上有傷疤,另一個戴着頂破了邊的漁夫帽。他們看起來無所事事,像只是在曬太陽,但目光不在別的地方。
全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
不是明目張膽地盯着,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從眼角漏出來的注視。像一羣等着獵物出洞的動物,不動聲色,但每一塊肌肉都繃着。
小姑娘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的肩膀繃得很緊,肩胛骨在T恤下面頂出兩塊尖銳的輪廓,雙手攥着T恤的下襬,指節發白。但她沒有離開隊伍,也沒有回頭。
林遠的手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指尖按在不鏽鋼的邊緣上,冰涼的。
“——賭不賭?”鬍子男又問了一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在指間折了折。
“賭。我押她挨頓揍,但不會死。”戴棒球帽的男人說。
“那我押——”
“你們在說什麼?”
艾米麗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不大,但很清晰。
她站在長桌的另一端,手裏的空餐盤已經放下了。不鏽鋼托盤擱在桌上,邊緣還沾着三明治的碎屑。她臉上沒有笑容,嘴脣抿成一條線,眼睛盯着那三個人——不是瞪,是盯,那種不眨眼的、讓對方每一個表情變化都無處遁形的盯。
三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沒什麼,開個玩笑。”鬍子男率先開口,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臉上掛了兩秒,然後自己掉下來了。他把十塊錢塞回口袋,“就是隨便聊聊。”
“我聽到了。”艾米麗打斷他。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也沒有顫抖。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不晃。林遠第一次發現,這個平時說話輕聲細語的女孩,生起氣來的時候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氣場——不是歇斯底裏的那種,是安靜到讓人發冷的那種。像冬天的湖水,表面不動,底下是冰。
鬍子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鬍子動了動,像一條擱淺的魚。
艾米麗朝那個小姑娘走過去。
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圍裙的帶子在身後輕輕晃着。經過那三個工作人員的時候,她沒有看他們。紫衣女人往後退了半步。
小姑娘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灰綠色的,很大,嵌在那張瘦削的臉上顯得更大。
裏面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復雜的東西——警惕。不是對艾米麗的,是對所有人的。
那種眼神林遠見過。在龍泉的時候,廠門口偶爾會有流浪狗經過,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你伸手去餵它,它不躲,但眼睛一直在看你的另一隻手。
就是那種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