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幹行謹慎的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不會給人壓力,既不給別人壓力,也不會給自己壓力,氣機風輕雲淡。

越是如此,越是顯得深不可測,作爲官御天的親傳弟子,任幹行自幼經受嚴格訓練,最是擅長觀察氣機。

在任千行的感官中,楚留香的氣機如風如柳,如夢如幻,無論從哪個方位進攻,都會被楚留香以逸待勞。

官御天以拳腳功夫名震西域,但他本人是魔劍遺族族長,最擅長的武功是劍術,傳授任千行的武功同樣是以劍術爲主體,招數凌厲,一劍封喉。

西域各大宗門的繼承人,任千行不能排在第一,但至少能排在前三,他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敵人隨便擺了個姿勢,就封鎖他的全部後手。

任千行主動挑戰,明知是輸,這一戰也必須出手,任千行咬了咬牙,揮劍刺向楚留香右肩,希望能用妙招佔據先手優勢,楚留香足尖點地,迎着劍光輕輕一閃,身形交錯,倏然出劍。

白雲出岫!

華山派最基礎的劍術。

楚留香混跡江湖多年,看過各門各派的劍術,相對而言,華山劍法最符合他的路數,記的招數更多一些。

任千行揮劍橫削,連連強攻,魔劍遺族以“魔”爲名,傳承武技自然是以進攻爲主,十有八九是進攻招數,偶爾一兩招防守,是爲了進攻蓄力。

魔劍遺族在大漠隱居五百年,招數不可避免帶有黃沙大漠的氣息,任千行並非膀大腰圓的壯漢,手中是寶劍不是長槍大戟,招數施展出來,卻有萬馬奔騰的恐怖威勢,似乎手中拿的不是百鍊精鐵長劍,而是一把方天畫戟。

楚留香用的是華山劍法,華山無限風光盡在“奇”、“險”二字,劍法亦是如此,奇拔峻秀,高遠絕倫。

華山劍法處處透着“正合奇勝,險中求勝”的意境,與楚留香喜好冒險的性格萬分契合,楚留香最喜歡的便是與風險爲伴,在生死一線中突出奇招,要麼克敵制勝,要麼被敵人斬殺,楚留香活到現在,說明他每次都能贏。

楚留香與任千行素不相識,不想打擊任千行的面子,沒有用登峯造極的輕功速戰速決,而是以劍法禦敵。

腦中回想着華山劍法的路數,手上自然而然的施展出來,恰如春日雙燕飛舞柳間,高低左右,迴轉如意。

有鳳來儀、金玉滿堂、天紳倒懸、白虹貫日、金雁橫空......

招數越來越輕靈,寶劍揮舞間傳出清風過山谷的迴響,驀地,楚留香福至心靈,施展出“清風十三式”。

清風十三式·清風徐來!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只見楚留香長劍斜削,劍光似有似無,出手似快慢,劍路似實似虛,招式將變未變,輕描淡寫的一劍,封鎖任千行全部後招,讓他心驚膽顫。

“清風十三式”是七大劍派最最高深莫測的劍法,以十三招有形有質,有痕跡的招數,演化出無影無蹤、清淡虛無的“無招勝有招”的劍意。

十三招招法融入三仙、四雅、五行以及莊周夢蝶,好似詩歌一般,講究似有似無,似實似虛,似變未變,出招羚羊掛角,天馬行空,無跡可尋。

七年前,高亞男根基不足,清風十三式只練成七招,但她演示一招“清風徐來”,就讓楚留香大加讚歎。

任千行瞠目結舌,連連後退,招數不成套路,只能胡亂撥攔招架。

擋得住劍,擋不住風。

擋不住風,便擋不住劍。

“啪嗒!”

寶劍輕輕落在任千行肩頭。

楚留香道:“任兄,承讓!”

任千行道:“這位兄臺,你還沒說過名字,我想知道我在誰手中,我回去苦練三年,再來找你比劍。”

胡鐵花大笑:“任千行,我勸你不要打聽他的名字,否則你很有可能失去練劍的信心,不要自找麻煩!”

任千行冷笑:“就算他是燕十三、西門吹雪、葉孤城、謝曉峯,我也敢與之比劍,你這句話說出來,我必須知道他的身份,否則我如何練劍?”

楚留香道:“我叫楚留香!”

任千行陡然一驚:“盜帥?”

任千行很想抽自己二百七十三個大嘴巴,輸了就輸了,乖乖退下去等着賞賜即可,非要裝逼,非要討場子,被人堵了兩句,搞的自己下不來臺。

如果對方是謝曉峯、葉孤城這等成名劍客,縱然放水放的山呼海嘯,至少在龜茲國王面前,兩人堂堂正正的打了數十招,這份戰績能吹三四年。

問題是,對方是楚留香。

楚留香以輕功、風流名傳天下。

比劍敗給西門吹雪,很正常,比劍敗給楚留香,練劍還有什麼用?

閉關苦練三年劍法,去找一個輕功高手比劍,會被人笑掉後槽牙。

事實上,這事兒怪楚留香。

楚留香沒遇到帥一帆、薛衣人等頂尖劍客,倘若楚留香有擊敗帥一帆、薛衣人的戰績,任千行就舒服多了,薛衣人都輸了,我打輸了是應該的!

薛衣人:我是輸給老花眼,不是輸了劍法!楚留香開戰前表示想脫光衣服和我打,你知道有多大刺激嗎?

徐青崖笑道:“敗在楚留香手中不丟人,你要知道,目前爲止,楚留香從未輸給過任何人,不輸於人!”

豆包兒得意的抬起腦袋。

楚留香面色一垮。

這事兒過不去了是吧?

一個年輕俊秀,堂堂正正、直來直去的刀客,打架打到激烈時刻,突然放狗咬人,這特麼誰能躲得過去?

那個時期的徐青崖剛剛出道,沒什麼名氣,沒人知道他的套路,換做現在的徐青崖,肯定......還能騙他!

楚留香最近一直被忽悠。

只是他自己沒發現!

龜茲國王沒聽說過“盜帥”,但徐青崖那句“不輸於人”,龜茲國王顯然能聽明白,熱烈的看着楚留香。

晚上安排十幾個侍女,胡姬,讓他留下種子,或者把他招爲駙馬。

親生的公主只有一個,但公主的表姐表妹,同樣是公主,只要龜茲國王認定她是公主,她就是龜茲公主。

唯一的問題是,琵琶公主的表姐容貌不太好看,洞房花燭夜,楚留香揭開公主的紅蓋頭,有可能被嚇跑。

酒宴越來越熱烈,龜茲國王喝的眼花耳熱,迷迷糊糊,大笑:“西域好多年沒見過漢使,爲表尊重,小王願獻上一份禮物,這是“極樂之星”,是龜茲國至寶,願意獻給漢使,請漢使在皇帝面前美言兩句,保我江山......”

彭一虎等人用命押送的寶石,被龜茲國王隨手送給徐青崖,徐青崖似笑非笑的看着龜茲國王,從他半醉半醒的表情中看到陰謀詭計的氣息,讓鍾靈收下極樂之星,嘴巴亂打太極,看似答應龜茲國王的請求,實際都是廢話。

過不多時,龜茲國王徹底醉倒。

衆人各自返回帳篷休息。

......

“好漂亮的寶石啊!”

鍾靈把玩着極樂之星,眼睛裏都是小星星,極樂之星不是紅寶石藍寶石之類的寶石,而是一枚“鑽石”。

這個時代,鑽石還沒有綁定愛情炒作價格,卻也沒有人造鑽石,所有鑽石都是純天然出品,極樂之星比鴿子蛋還要大一圈,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徐青崖懷抱着鍾靈,順手脫掉鍾靈的鞋襪,把玩小巧玲瓏的玉足,把鍾靈逗弄的面頰羞紅,這才說道:“老國王真不老實,真他媽的難纏啊!”

楊豔想到徐青崖說過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夫君,你翻譯‘老而不死謂之賊”的時候......你當初是怎麼忽悠我的?這叫做因果循環。”

兩人私下逗趣兒的時候,楊豔拿出古籍讓徐青崖校對,徐青崖在“老而不死謂之賊”下面留下經典批註。

——人老實話不多!

在沒有標點符號的時代,斷句是入門第一課,“句讀之不知”的意思就是你讀書的時候,會不會斷句!苟讀能背誦千卷書籍,確實有幾分本事。

楊豔覺得“人老實,話不多”是非常優秀的品質,轉念一想,徐青崖的批註應該是“人老,實話不多”,用來形容龜茲國王,簡直是完美無缺。

北堂馨兒笑道:“師兄,龜茲國曆代國王都有修建寶庫的習慣,極樂之星會不會是開啓寶庫的鑰匙?龜茲國王想耗盡國庫,換取大漢的支持!”

程靈素搖搖頭:“馨兒,這不是耗盡國庫請求援兵,這叫禍水東引,龜茲國王麾下那些武林高手,十有八九是爲了錢財而來,都想得到寶藏,他們不敢公開得罪漢使,但偷偷把極樂之星盜走然後栽贓嫁禍給蒙元,瓦剌,對他

們而言毫無難度,大不了躲幾年!”

劉清辭眉頭微蹙:“靈素,難道龜茲國王不怕漢使發怒?哼!任何謊言都有被揭穿的時候,事情真相大白,龜茲國王用什麼平息漢使的怒火?”

楊豔聳聳肩:“還能是什麼?當然是身材比琵琶更圓潤的琵琶公主,這般圓潤的臀線,是我平生僅見!”

劉清辭聞言怒視徐青崖。

徐青崖:我啥都沒說啊!

北堂馨兒體恤師兄,不着痕跡的換了話題:“焦圈兒帶路找石觀音,卻來到龜茲營地,換而言之,石觀音在龜茲營地,龜茲國王需要防備的高手刺客就是石觀音,不對!石觀音的目標不是殺掉龜茲國王,而是獲取寶藏。”

楊豔分析:“石觀音這種人,無論處於什麼局勢,都要花天酒地,她離不開奢華享樂,也就是說,石觀音的僞裝身份非富即貴,絕不是丫鬟舞姬廚娘之類的身份,整座營地,身份最尊貴的女人有兩個,琵琶公主和王妃!”

程靈素接着分析:“琵琶公主的身姿蓄水抱月,是黃花處子,臉上沒有易容的痕跡,不可能是石觀音。”

北堂馨兒順着話頭分析:“根據聖教總結的卷宗,自從龜茲王妃、王子被血霜妃殺死,龜茲國王心灰意冷,娶了一個美豔無比的王妃,每天與王妃喝酒享樂,荒廢朝政,那位王妃很可能就是石觀音,她在國王身邊潛伏多年,

深受國王寵愛,沒有人敢懷疑她。”

根據順位,輪到楊豔:“龜茲國的叛亂或許與石觀音有關,只有給龜茲國王造成生存危機,致命危險,他纔會打開龜茲寶庫,換取一線生機。”

程靈素點點頭:“我同意!龜茲國王臉上有明顯的酒色過度的疲憊,夜不能寐的焦慮,就算是出逃,國王身邊還有數百御林軍,還有美豔王妃,能讓國王夜不能寐,明顯是枕邊人作祟,御林軍能防禦刺客,防不住王妃。”

劉清辭插了一句:“疲憊過後應該很想休息,如果每天處於操勞,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卻睡不着覺,說明有人在身邊搗亂,給他亂灌迷魂湯。”

鍾靈問道:“諸位姐姐,咱們需要動手嗎?要不要準備些工具?”

楊豔笑道:“要不要動手,當然是夫君說了算,咱們只是輔助。”

徐青崖道:“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除掉石觀音,是毀掉她的魔巢,石觀音種植了一種流毒無窮的恐怖毒物,若是讓毒物擴散,會造成無數損害。”

程靈素眉頭微蹙:“徐大哥說的是讓彭家兄弟和巨鷹興奮的毒藥?那種毒確實很厲害,能殺人於無形。”

徐青崖嘆道:“靈素,興奮不是負面效果,而是正面加持,真正的負面效果是深入骨髓的渴望,試過一次,這輩子都忘不掉,此生此世都在渴望,願意爲此耗盡家財、拋妻棄子,這種人是無法解救的,死亡是一種解脫。”

楊豔驚道:“這豈不是一種比生死符更厲害的控制手段?若是石觀音用這種毒藥控制別人,有誰能……………”

徐青崖握緊拳頭:“石觀音目前只把這種藥物當做煉製解藥的輔藥,是煉製解藥不是煉製劇毒,用於鎮痛,沒想過醉生夢死,也沒想過控制別人,她的心思都在龜茲寶庫上面,趁着她算計龜茲寶庫,咱們毀掉她的魔巢。”

北堂馨兒道:“問題是,石觀音的魔巢在哪裏?咱們找誰帶路?”

徐青崖道:“石觀音的徒弟!石觀音不把人當人,她的那些弟子,當然會恨她入骨,恨不得殺之後快!”

楊豔問道:“徒弟在哪兒?”

徐青崖道:“在擁翠山莊,擁翠山莊少夫人柳無眉是她的徒弟!”

石觀音的徒弟都是“無”字輩,心思最活泛,最有腦子的就是柳無眉,在石觀音麾下時,她叫“無憶”。

柳無眉是石觀音養大的孤兒。

任何孤兒,都有一個心病:我的父母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拋棄我?

柳無眉試探過很多次,每次都惹得石觀音勃然大怒,幸虧柳無眉把星宿派三大神功練到滿級,把石觀音伺候的舒舒服服,否則早被石觀音殺掉。

一個偶然的機會,柳無眉得知她們這些孤兒原本不是孤兒,而是石觀音看上襁褓中的孩童,強行搶來的,她們的父母都被殺掉,石觀音不是把她們養大的恩人,而是她們的生死仇人。

不久後,與柳無眉一同長大的曲無容由於貌美,遭到石觀音的嫉妒,被石觀音毀掉容貌,柳無眉心知留在石觀音身邊必死無疑,必須找機會跑路,謊稱去中原歷練,引誘中原的豪傑。

石觀音沒有拒絕,準備酒宴爲柳無眉踐行,柳無眉心知有詐,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喫完宴席,離開魔巢,剛剛跑出三百裏,腹中恍若毒蛇撕咬,柳無眉猜到石觀音的心思,石觀音想讓她爬回去投降,但石觀音不知,柳無眉

偷學解毒之法,私下調配多種解藥。

靠着這些解藥,柳無眉成功壓制腹部絞痛,逃到中原,意外結識擁翠山莊少莊主李玉函,嫁入擁翠山莊。

就在柳無眉覺得自己成功戰勝石觀音的時候,意外出現了,石觀音猜到柳無眉私下調配解藥,並未下毒。

柳無眉中的是一次性毒藥,是一種用於刑訊逼供的藥物,能讓人受到毒蛇撕咬臟腑的痛苦,求死不能,藥效持續半個時辰,隨着汗液排出體外。

柳無眉覺得自己中毒了,一直用各種方式解毒,包括從石觀音的寶庫中盜走的用鷹素提煉的粉末,實際上,她中的是心毒,是對石觀音的恐懼。

徐青崖想對付石觀音,想摧毀石觀音的魔巢,最好的幫手就是柳無眉,最想殺死石觀音的不是飽受欺凌、身體殘疾的石駝,而是柳無眉,柳無眉長期服用各種解藥,淤積毒素,五臟六腑出現不同程度衰竭,近乎油盡燈枯。

如果找不到解藥,那就在死前拼死報復石觀音,狠狠咬下一塊肉。

事實上,就連柳無眉都不知道,世上最適合對付石觀音的就是她。

在江湖人眼中,石觀音是無惡不作的女魔頭,只有柳無眉親眼見到過石觀音的軟弱,不是僞裝,是真的。

石觀音是人,不是石頭。

是人就有軟肋。

石觀音的軟肋是——寂寞!

石觀音身邊都是些什麼人?

門人弟子紙醉金迷的享樂,勾引來的男人全都變成木偶傀儡,還有一些怕她怕的要死,對她溜鬚拍馬,沒有一句話是實話,沒有一個人是活人。

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活人,全都不屑搭理她,石觀音身邊,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活人”,這種寂寞的感覺能把人逼瘋,需要用酒精、用殺人麻醉自己的神經,給自己套上蝸牛殼,把脆弱縮到殼裏面,一點點爬向滅亡。

柳無眉是唯一一個看到過蝸牛殼裏面的軟弱血肉的人,柳無眉的武功遠遠不如石觀音,她可以用攻心術。

可惜的是,柳無眉把石觀音各路本事偷學到手,唯獨沒學會攻心。

心鬼難防,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