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這是給你寫的扇面,結伴走了幾千裏,該送點紀念品!”
徐青崖把一幅字遞給李玄衣,既然是去玉門關,扇面的圖畫、詩詞當然與之相關,正面大漠,背面詩詞。
圖畫是王維出塞的場景。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詩詞是王之渙的《涼州詞》。
李玄衣笑道:“靖安侯,你欺負老夫不懂詩詞,少寫了一個字!”
徐青崖定睛看去,原來是“黃河遠上白雲間”的“間”忘了寫,扇面的字都是緊密排列,無法重新添加。
好在,扇面沒有標點符號,可以通過斷句,把這首詩變成一首詞。
徐青崖清清嗓子:“老李,我不喜歡抄錄別人的詩,我寫的是詞。
你聽好了,一定要記清楚:
黃河遠上;
白雲一片;
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
楊柳春風;
不度玉門關!
一首小令,聊表心意。”
“你真的是想寫一首詞?”
“咱倆什麼交情?從京城結伴走到玉門關,我怎麼可能忽悠你?”
“呵呵!多謝了!”
李玄衣把扇面收了起來。
這不算收受賄賂。
小官給大官的叫做“賄賂”。
大官給小官的叫做“賞賜”。
留給自家兒子,算是傳家寶,後輩兒孫沒錢了,可以去市場賣掉。
徐青崖的畫作,目前的行情是一尺千金,幾十年後,徐青崖功成名就,乃至破碎虛空,肯定會更加值錢。
西域大漠藏着無數奇幻傳說,每年都有數不清的武者遠赴大漠,有的挑戰天地自然,用風沙磨礪武技,有的找尋奇珍異寶,鑄造神兵利器,還有的偶然得知古代王國、古代寶藏、奇幻祕境的奇聞典故,去黃沙大漠碰運氣。
當然,最常見的是商人,中原商人帶着絲綢、茶葉、瓷器,換取波斯商人的寶石、香料、金幣,一來一回,雙方都能獲利百倍,誰能穿過遮天蔽日的大漠風沙,誰就能把利潤帶回去,只不過用性命賺的錢,往往花的很快。
這是殷素素講的“生意經”。
越是危險的生意,越需要刺激,大富豪喫過見過,或許能忍住,那些負責開船的水手、負責搬貨的力本,拿到工錢之後,喜歡在銷金窟一擲千金,拼上自己的性命,換取三五天,甚至一個晚上的享樂,當一晚“大老爺”。
因此,無論大海還是沙海,無論航線的海島,還是絲綢之路的綠洲,都會遍佈銷金窟,在大海上,整座島嶼都是貨物集散中心,也是銷金窟,沙漠裏面也不例外,依託地下水脈,大的綠洲用於集散貨物,小型綠洲開客棧。
最賺錢的永遠不是“淘金客”,而是賣酒水、褲子、鏟子的商人。
在這方面,李玄衣很有經驗。
李玄衣淡淡說道:“大漠上的客棧分爲兩種,一種是龍門客棧,最重要的生意是情報,一種是財神客棧,最重要的生意是銷贓,任何一家客棧,哪怕是個小飯鋪,也會經營黑道生意,不要隨意展露善心,否則會很危險。”
路過關中的時候,徐青崖把老酒寄養在閻鐵珊家,帶走一隊駱駝。
在沙漠查案,還是駱駝更方便。
這隊駱駝本就是徐青崖的。
——感謝歐陽克的慷慨饋贈!
徐青崖問道:“老李,聽說龍門客棧賣人肉包子,是不是真的?”
李玄衣冷笑:“是真是假,有那麼重要嗎?正經人誰去龍門客棧?既然本就不是正經人,何必在乎這些?混黑道混到龍門客棧裏面,要麼走投無路,要麼自己找死,死了倒是清淨!”
“你去過財神客棧嗎?”
“沒去過!”
“你可是三絕神捕誒!”
“沒錢!”
“老李,咱們打個商量,咱們是去客棧查案的,必須進入客棧,不能睡在客棧外面,更不能睡馬棚,住客棧的錢我出了,我用侯爵的身份命令你,和我住在客棧,能不能稍稍通融?”
“可以!”
“多謝!多謝!實話實說,我是在山裏長大的,喫苦沒問題,但我受不了沒苦硬喫,也不喜歡喫沙子!”
“沒見過你這樣的侯爺!你若是看我不順眼,隨便下一道命令,就能把我發配三千裏,何必軟語懇求?”
“如果結伴同行的是朱月明,敢說半句廢話,我烤乾了他的肥肉,您是正人君子,對於您這種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的神捕,我打心眼裏佩服!”
“朱月明也做過一些好事......”
“您放心,以他的性格,如果他與我結伴同行,保管半途離開,然後有多遠跑多遠,絕沒有片刻停留。”
“朱胖子的性格確實有些......”
“明哲保身!我理解!”
說話功夫,財神客棧近在眼前。
財神客棧並不是像釘子一樣突兀的出現在沙漠,而是依山而建,背面靠着一座荒山,佔地面積非常大,約莫有足球場大小,分爲兩層,下層喫飯,上層住宿,一屋三牀,每天三十兩,喫飯喝酒餵馬洗澡洗衣服,費用另算。
沙漠上,最珍貴的就是水。
尤其是熱水。
黃沙大漠,植物稀少,柴火當然也是比較少,燒水的成本非常高。
財神客棧唯一的“福利”就是洗腳水免費,每天贈送一盆洗腳水。
徐青崖趕着駱駝隊進入客棧,隨手把繮繩甩給跑堂:“準備一間房,烤十個饢餅,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炒兩個下酒菜,再來一壺美酒!”
說着,徐青崖遞過去一錠金子。
大漠上的客棧,從不問人姓名。
有錢的是貴客,沒錢的請滾蛋,如果有人要橫,滾滾黃沙之下,埋了不知多少乾屍,等到幾百年後,這些乾屍被挖出來,身價遠比活着時值錢!
李玄衣詫異的看着徐青崖。
徐青崖聳聳肩:“搞清楚,我是食邑四千戶的侯爵,每月的俸祿,陛下給的賞賜,這些正規來路的錢,足夠我舒舒服服的過日子,放心,我花的每個銅板都是乾淨的,每一文錢都是我鞠躬盡瘁賺來的,差點把腰累斷了!”
李玄衣輕笑:“我沒問這個,侯爺肯定比捕快賺錢,我只是好奇,你瘦弱的像書生,烤這麼多肉串做什麼?咱們兩個一起喫,也是喫不完的!”
“投餵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那隻小紅鳥?”
“不是鳥,是雞!”
“你養雞了?”
“陸小雞!”
“做你朋友,真是運氣!”
“你算不算是我的朋友?”
“絕對不算!”
李玄衣堅定果斷的表示拒絕。
“阿嚏!阿嚏!阿嚏!”
提前到達客棧的陸小鳳,突然打了幾個噴嚏,忍不住吐槽:“西門,你身上氣息太冷,把我感冒了!”
西門吹雪冷冷的看着陸小鳳,大有拔劍試驗“靈犀一指”的意思。
陸小鳳訕笑着縮到牀角。
兩人喜歡獨來獨往查案,但沙漠氣候變換太快,還是結伴比較好。
“西門,你喫什麼?”
“一碗素面!”
“這裏是財神客棧,不是賣包子的龍門客棧,用不着這麼講究!”
“這是我的飲食習慣!”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到了西域大漠,要不要喫點特色菜?聽說這裏的羊肉很不錯,一點也不羶,咱們喫個烤全羊,再來一壺馬奶酒!”
“可以!”
“你不是隻喫素面嗎?”
“不喫肉哪兒來的力氣?你以爲我是苦行僧?我只想讓你請客!”
西門吹雪到了黃沙大漠,性格變得開朗許多,竟然學會了開玩笑。
事實上,西門吹雪並不冷漠,很擅長逗子,有種獨特的冷幽默。
陸小鳳吐槽:“我現在才知道你是怎麼變成大富豪的!說好了,我身上的錢不多,遇到徐青崖之後,我找徐青崖報賬的時候,你給我幫幫腔!”
“報賬就不必了,菜我點好了!你們的食宿費,都包在我身上。”
徐青崖端着盤子,推開大門。
被人當面拆穿“訛錢”計劃,陸小鳳不僅沒有絲毫愧疚,不好意思,反而大模大樣的說道:“你這傢伙,總是出現的這麼及時,案子很簡單,我已經查清具體過程,咱們邊喫邊聊!”
“兇手是誰?”
“案件主謀名叫金不二,是個僞裝成富商的江洋大盜,擅長腿法。
金不二高價僱傭了三個護衛。
一人號稱九尾狐,擅長音波功,三音琴魔洞傳人,主修‘琵琶'。
一人是‘鷹王'於峯,擅長大力鷹爪功,心狠手辣,貪財好色,武道造詣不如你嶽父,但氣血更加旺盛。
一人是唐門弟子,唐鰲,唐門有兩個名叫唐ao的嫡系,一人擅長劍法,很少出手,不使用毒藥暗器,投靠金不二的唐鰲練武天賦一般,但在機關器械方面天賦絕佳,把唐門十幾種暗器手法化爲機關,甚至根據暴雨梨花針
的殘缺圖紙,打造出‘暴雨天羅’。
擅長用毒的,暫時不知道!
快劍高手,同樣不知道。
我來給你介紹,西門吹雪,聽到有劍客滅人滿門,特意趕來相助。
青崖,幸好你是刀客。
否則我還真不敢讓你們見面!”
陸小鳳快速把案情說了一遍。
案子並不複雜。
把嫌疑放在徐青崖身上,完全是無心之失,本質上就是爲了求財。
還是那句話,混江湖的,絕大多數是爲了求財,盯着錢看就行了。
徐青崖笑道:“見過師兄!”
西門吹雪道:“你在說我?”
徐青崖點點頭:“令尊西門長青是我四師叔,家師西門長海,你這張臉確實適合做師兄,也適合練劍,我就不太適合練劍,我只適合耍刀子!”
西門吹雪問道:“練劍和容貌有什麼關係?這是什麼武學理念?”
徐青崖道:“我想不到話題,隨口胡編亂造的,陸小鳳,給我們說說財神客棧的情況,不能幹喫飯啊!”
陸小鳳咬着烤串說道:“財神客棧的老闆號稱“玉玲瓏”,據說是某個西域小國的大公主,容貌嫵媚絕倫,舞姿一舞傾城,擅長輕功、劍法,這座客棧的承重柱是龍門釘,地基是用斷龍石堆疊而成,能抵禦黑沙暴的席捲。
如果我沒猜錯,玉玲瓏的底牌就是大漠風沙,遇到不可力敵的強敵,就把對方吸引進來,用火藥炸開房頂,把自己綁在承重柱上,利用黑沙暴把敵人席捲一空,然後重建客棧,如果事發時沒有黑沙暴,就從地下暗道跑路。
白玉美人要交易給銀甲兵團。
銀甲兵團的前身是某個部落,具體是什麼部落,我沒能打聽出來。
他們可能把白玉美人當成部落傳承至寶白玉觀音,在部落內部,白玉觀音等於傳國玉璽,沒有白玉觀音,任何人都不能成爲首領,換句話說,所有人都能做首領,就看誰的動作最快。
二王子赤龍兒願意出五萬兩黃金收購白玉觀音,金不理解錯了,誤以爲白玉美人就是白玉觀音,反正都是用白玉雕琢的人像,看起來很相似。
案情就是這樣。
沒有陰謀詭計,只有謀財害命。
說白了,這就是僱兇殺人,殺人奪寶的案子,把嫌疑引向徐青崖,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想轉移注意力,交易完白玉美人,立刻帶着黃金跑路!
黃沙大漠,一望無際。
在大沙漠深處躲藏十年。
誰能從沙坑中找到盜匪?
等到案情過去,就能帶着錢財,改名換姓返回中原,五萬兩黃金,只要不在賭桌爛賭,能瀟灑一輩子!”
西門吹雪突然問道:“徐青崖,你是帶人來的,身邊的人是誰?”
徐青崖道:“李玄衣!爲了避嫌請來的祖宗,這位爺是活祖宗!”
陸小鳳聞言哈哈大笑。
他在江湖中廝混多年,自然知道李玄衣有多難搞,徐青崖遇到朱月明、諸葛正我都能處好關係,都有辦法,唯獨面對李玄衣,幾乎是天天喫癟。
大多數人都是有所求的!
李玄衣是無所求的!
財神客棧會議室。
玉玲瓏急的跺腳:“怎麼來了這麼多高手?那個小鬍子是陸小鳳,吹一天風沙卻白衣勝雪的是西門吹雪,牽着狗的是徐青崖,他們來做什麼?我做的這點小生意,值得徐青崖關注?”
助手建議道:“老闆,咱們一不做二不休,給他們下點蒙汗藥!”
玉玲瓏一腳踹飛助手:“你嫌我死的慢是不是?你是不是想篡位?
給徐青崖下蒙汗藥?
虧你想的出來!
徐青崖是什麼人?
知道他夫人是做什麼的嗎?
聽說過毒手藥王嗎?
還有那個西門吹雪,別以爲這傢伙只會舞劍,我看過他的卷宗,這傢伙是解毒高手!藏的比陸小鳳更深!
蒙汗藥最多能控制住陸小鳳!
這有個屁用!
還有,徐青崖帶來的糟老頭子,他是李玄衣,李玄衣入行四十多年,他抓過的罪犯,比你見過的人還多!
我怎麼養了你這種白癡!
去給他們準備酒肉!
還不快去!”
玉玲瓏又給了助手幾腳。
助手嘻嘻哈哈的退了出去。
玉玲瓏又看向自家四大護法。
他們本是少林羅漢堂武僧,是十八銅人中的四個,主修橫練氣功,都是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莽金剛,他們的師父犯了戒律,叛出少林,他們四個慘遭連累,一路跑到西域大漠,平日在後廚打雜兒,主要負責切墩、端菜!
四大護法迷惑的撓撓後腦勺兒。
玉玲瓏嘆道:“唉!老天爺!請讓我遇到一個飽讀詩書的俊俏秀才,他喜歡我愛慕我,全心全意想着我,他不僅文武雙全,而且精通醫術......”
大金剛憨憨的說道:“老闆!這麼許願是不對的,你在折磨佛祖!哪有這樣的男人?你在爲難老天爺!”
二金剛點點頭:“我贊同!”
三金剛道:“灑家也贊同!”
四金剛道:“說什麼呢!老闆天姿國色傾國傾城,不就是求良配嗎?這有什麼難的!老闆,你看我......”
玉玲瓏:老孃和你們同歸於盡!
一批批客人先後到來。
所有客房都被佔滿。
不巧的是,最後來的是兩家。
一隊捕快,領頭的是鐵無情。
一隊劍客,都是崑崙派弟子。
崑崙派弟子來的比較早,出手闊綽財大氣粗,不僅預付一錠金子,還拿出一朵崑崙雪蓮作爲壓軸拍賣品。
鐵無情怒道:“玉玲瓏,如果只剩一間房,應該交給辦案的捕快,我們同時到達,憑什麼把房間給他們?若是講不出道理,休怪我翻臉無情!”
爲首的崑崙弟子說道:“在下崑崙派餘豔,久聞鐵捕快名號,本以爲是何等英豪,今日得見,失望至極,這名字當真名不副實,既沒有鐵手的和善,也沒有無情的智慧,空有什麼金衣神捕的名號,身份氣度,均是下等!”
另一人說道:“崑崙派餘素,爹爹讓我小心天下英豪,現在看來,確實需要小心,捕快都不講道理,哪還有講道理的地方,不如回崑崙去吧!”
隊末一人輕笑:“崑崙派餘馨,該說的話,兩位師兄都替我說了,我沒什麼可說的,鐵捕頭,你想要房間,要麼打倒我們,要麼咱們競價,我記得財神客棧即將舉辦拍賣會,咱們不妨給拍賣會暖場,底價,五十兩黃金!”
此言一出,鐵無情勃然大怒。
正要拔刀,樓上有人喊道:“老弟不要出手,三位少俠說得對!捕快辦案很重要,但捕快也要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