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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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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沖刷後的乾清宮,壯美絢爛,翹起的飛檐直衝青藍無窮的天空,淡若霧色的彩虹,難以企及的莊嚴氣勢,煥然一新。

潔白的仙鶴飛舞於庭院中,丹鼎香爐,空靈而幽遠,如同縹緲仙境。

弦姒與其他宮人正按部就班,清掃積水,乾清宮總管劉倫太監忽然喚她過去。劉太監面容嚴肅,不復以往的慈祥和藹,似爲了公事。

弦姒一凜,撂下笤帚,小步快走。

劉倫清了清嗓子,鄭重宣佈:“秋後出宮的事暫行擱置,允許你在宮中多留一段時日。”

弦姒乍聞此訊懵懵的,弄不清狀況,也分不清是喜是悲,輕聲問道:“總管,何故有這樣大的恩典?”

“主子賞你的你便接着,休得多問。”

劉倫的口吻罕見帶了點火氣,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懷疑弦姒斗膽直接求了聖上,否則聖上何以莫名劃掉了她出宮的名字?

妮子翅膀硬了,揹着他暗箱操作,真有本事,學會僭越了。如此,他之前辛辛苦苦爲她謀劃的出宮、柳家、後半生的安穩幸福,統統化爲烏有。

可無論怎樣,中旨已下,誰又能違拗君父的命令。御筆批定紅,一切闔棺定論,弦姒便是化成灰也出不了宮牆半步,事情已無挽回的餘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父聖度如天地,便是叫弦姒死,也得叩謝君王賜死。

弦姒垂了垂秀睫,未敢頂撞。從劉倫的口風裏,至少確定兩件事:一旨意是聖上下的,二旨意新鮮熱乎,剛到不久。

她哪敢不自量力懇求聖上,也沒長久留在宮裏的福氣。正如劉太監所說,這潑天的恩典是莫名撞上她的。

“總管……”

劉倫見她一副伺候人的妥帖恭順樣子,天生奴才命,應無膽子直接求到聖上面前,也根本不配。聖心難測,陰晴不定,原是如此。

他鎮定了片刻,語氣緩和些:“好了,咱家就是告知你一聲,繼續當你的差事吧。”

被幾十雙眼睛盯着,實在不是說話的所在。

可憐柳家那邊空歡喜一場,天塌了。

弦姒斂了斂眉,矮身行一禮。她整個人裹在灰素的宮裝中,樸素的髮髻,五官比例卻極是協調,沒有攻擊性,像塊落在草叢的璞玉,有種別樣的韻味,越看越叫人舒服。

劉倫望着弦姒的背影,漸漸浮起一個能把他自己嚇死的念頭,莫非聖上……

弦姒卻覺得,自己是當了聖上和太後孃娘鬥法炮灰。

聖上與太後孃娘不睦,是心照不宣的祕密。太後孃娘既允了出宮名單,聖上偏要做些改動,駁太後的面,故而選了她的名字。

她本來情願一輩子留在宮裏,此番歪打正着,意外之喜,柳家那邊的婚事只能託人捎話取消了。

弦姒重新拿起掃帚,無意間瞥見不遠處的嚴厲的錦書姑姑,髮髻梳得整整齊齊,一根垂下的碎髮都無,正在訓斥做錯事的小宮女。或許,她也將面臨自梳的命運。

她心裏油然而生做奴才的自豪感,伏低着腰,彷彿最忠誠最受寵的奴才。畢竟不是誰都有那個榮幸,能伺候聖上和未來皇後孃娘一輩子。

暗房裏,烹茶的陳秉忠悄然聽到了劉倫與弦姒的私語,險些咬碎了一顆牙齒。

她竟又不用出宮了。

聖上對她的殊寵,真令人羨慕惱恨至極。

四月,天氣漸漸和暖起來,金水河波光粼粼,御花園的蜂蝶翩翩,春意盎然,皇帝大婚之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禮部牽頭,太後親自挑選皇後人選,納采、問名、下聘、奉迎……一些列嚴謹而繁瑣的流程,千頭萬緒,每一步都要耽擱極長的時間。天子不親迎,盲婚啞嫁。

女方可挑選良辰吉日,將女方送入宮中,天子可隔着屏風睥睨女方一眼,女方亦可隱約瞥見天子聖顏。這是打成祖時就留下的傳統,太後遵循舊例。

誰料會晤那日,聖駕根本未至。

未來皇後在壽康宮空等兩個時辰,太後隱隱不悅,派掌事宮女往乾清宮詢問,是否聖上有繁瑣政務耽擱了。

乾清宮那邊給的答話是,聖上今晨並無政務在身。

太後碰了個釘子。

沒有政務在身,意思是他不想來,不給她這太後面子,不賞臉。

這位繼子,算是徹底跟她槓上了。

如今他已握皇柄,天命所歸,愈發行事飄忽,權術無常,宮女太監要猜,內閣要猜,就連她這兩朝太後也得紆尊降貴猜他的旨意。

整個朝廷爲遴選皇後之事惶惶如蒸蟻,那位年輕的皇帝,靜靜坐在風暴眼中央,似乎很擅長以心理戰術挑起旁人掉智的負面情緒。

太後真是悔不當初,何故選了這麼個偏遠藩國的世子當皇帝。本以爲好拿捏,誰料……

正在氣頭上,司禮監又來了。

司禮監的人將出宮宮女名冊重新遞到太後面前。之前太後蓋好的鳳印被否了,陛下劃掉了一個宮女名字。勞煩太後按照聖意,重新鈐章。

太後面色發白,險些被氣出血來。

……

宮裏雖然明面上不讓傳閒話,宮人們朝夕相處,抬頭不見低頭見,弦姒到了年齡卻不用出宮的事很快傳遍。

小姊妹們都羨慕弦姒的好福氣,伺候妥帖,技巧嫺熟,又生得一張不惹人厭惡的柔和相,被主子疼愛,破例降下這等恩典。

劉倫老太監眼看着要不中用了,乾清宮又無實權的掌事宮女,假以時日,弦姒很有可能成爲御前奴才中的第一人,青雲直上。

這節骨眼兒,多少人在暗處羨慕嫉妒恨,想撕弦姒的肉,喝她的血,巴不得她犯錯。

偏生弦姒一副沖淡的性子,遇見驚掉人下巴的恩典也不驕不躁,依舊走路安安詳詳,做事妥妥帖帖。恩寵到來,有本事接得住。

王福祿暗暗敬畏,自己之前的判斷果然沒錯,此女前程無量,非等閒之輩。

午後。

弦姒在乾清宮門前三叩首,謝主隆恩。

佝僂的身形,被重檐下濃黑的影子吞沒,塵埃都不如。

“奴婢謝聖上不棄之恩。”

老宮女堅定清脆的聲音迴盪在巍峨的廊柱之間,蘊含着真摯的忠誠和感恩。

天知道大人物爲她改一筆,對她的命運影響多大。

不棄之恩。是的,她作爲奴才深謝聖上。她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一輩子留在宮裏,侍奉聖上和娘娘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聖上給了她圓夢的機會。

劉倫在旁觀望着,也想開了。

雖然辜負了柳家的婚事,弦姒到底算是高升了,他的差事正式有人來繼承。何必非要出宮,到外面顛沛流離?那柳家說不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弦姒在乾清宮風風光光,體體面面的,做掌事宮女,將來老瞭如錦書姑姑一樣混喫等死,也甚好。即便她中途發昏犯錯被主子賜死,到底溫飽了半輩子。皇宮裏的主子尊貴,從手指縫漏出的一點慈悲和恩賜,就夠弦姒受用的了。

人,尤其是奴才,如隨水漂流的葉子,漂到哪裏算哪裏,命運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弦姒姑姑,西二間的書房,今兒下午您過去灑掃。”

王福祿告知弦姒。

聖上的書房乃機密要地,閒雜奴才禁止靠近。弦姒有資格進去灑掃,是她進一步榮升的標誌。

要知道,伺候筆墨和值夜都是一頂一的美差,有很多和聖上獨處,乃至於說話的契機。

若非聖上對弦姒也有幾分提拔之意,他哪敢做這麼大的主張。

放眼整個宮廷,弦姒姑孃的擢升速度實在令人咋舌,從沒有這種升法。

今日午後,聖上將在西二間批閱奏摺。

弦姒除了灑掃擺書外,也負責研磨、敬茶。聖上讀書時喜靜,素常負責研磨、敬茶的太監便不讓進去了。

聖上對她是一等一的信任,重用。

弦姒聽聞差事,沒空哀悼柳家的婚事,封心鎖愛,立即忙碌起來。若問她有什麼祕訣,倒也簡單,伺候主子時儘量降低存在感,把自己當成一件合規矩的器物,不敢倨傲,也不過分諂媚。

主子愜意,奴才的日子才能好過。

聖上尋常午睡在未初一刻起,弦姒須得在未初一刻前灑掃、擺放好書房陳設。活兒說重不重,書房常掃,基本是纖塵不染的,弦姒只需要象徵性地清理乾淨。

至於沏茶泡茶的手藝,她多年刻骨訓練出來的看家本領,保準令主子滿意的。

聖上臨窗而立,側對着書案。服色爲天青色,博袖披地,洇在墨裏。他冷冷清清,恰似白天的月亮,聞聲。

弦姒雙膝磕在地面:“聖上安。”

“起。”他道,例行流程了,支使道:“花枝插到瓶中去。”

弦姒雖有疑惑,如何能問聖上爲何劃掉她出宮的名字,也不配問。抬眼,見御案上果然放着一簇白山茶枝,稀稀疏疏開着小花,被不合時宜地丟在嚴肅的黃綢奏摺上,宛若春天也被帶入了死氣沉沉的大殿。

花瓶亦冰裂紋的皦白,細長的一尊。

花香忽濃忽淡,染着道家的聖潔的意味。

弦姒輕手輕腳地過去,捏起花枝,順序插好,對於密密麻麻攤開的機密奏摺,錦衣衛血滴子送來的密信,是決計不敢多瞥半眼的。

她佝僂着腰,將插好的花瓶雙手捧於頭頂。函徵輕撫了下花枝,指尖與花枝間輕微的寒氣,似乎也染了些在她的頭頂。

他的目光全在花枝上。

“很伶俐。”

這是誇了。弦姒道:“蒙聖上抬愛,不勝惶恐。”

函徵停了停,提起:“還未問你是留朕身畔,還是願意出宮。”

弦姒心一跳,不動聲色地答:“奴婢能留在陛下身畔,求之不得。”

“嗯,”他語調輕輕上揚,彷彿也認同,“將來,朕會賜你歸宿。”

弦姒目光閃爍,若含有淚:“奴婢無以回報。”

在冷風習習的陽光下,函徵示意她平身。

她一輩子不出宮的事,作爲主僕間的契約,在心照不宣中就這樣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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