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燕京西站。
任平生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
列車晚了二十分鐘,他低頭刷着張一博發來的剪輯截圖,挨個回了意見。
第一集剩餘的鏡頭都拍完了,粗剪也有了雛形,節奏還差點意思,得等他回去親自調。
人流湧出來,他一眼就認出了倪伲。
黑色風衣,拖着個行李箱,身後還跟着個戴着帽子的姑娘。
“任導,”倪伲走過來,臉被冷風吹得泛紅,“不好意思,晚點了。”
“沒事,”任平生把保溫杯遞了過去,“甜的,路上暖暖。”
倪伲接過來,微微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謝謝。
身後的姑娘大大咧咧的探過腦袋,主動伸出手。
“任導你好,我是周展言,倪伲室友,這趟蹭她的車來燕京長長見識。”
周展言說話帶着明顯的蘇北口音,眼睛圓溜溜的,跟倪伲那股清冷勁兒完全是兩個品種。
“歡迎,酒店訂好了,先過去放東西。”
任平生接過行李箱塞進後備箱,前段時間,他把駕照考了。
三人上車,倪伲坐副駕,周展言窩在後座,透過窗戶東張西望。
“第一次來燕京?”
“對對對,一直沒機會,”周展言的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之前倪伲說要來燕京拍戲,我就厚着臉皮跟來了,反正週末也沒課。”
“什麼拍戲,就客串幾個鏡頭。”倪伲糾正她。
“那也是拍戲啊,我們宿舍六個人,就你最先上鏡了。”
倪伲沒理她,轉頭看向任平生。
“對了,楊總前天出發去美國了。”
“嗯?”
“Fiona姐說,楊總和東方衛視那邊見了面,對方這次沒再拒絕,但也沒當場答應。”
任平生單手扶着方向盤,點了下頭。
能這麼快飛美國,說明東方衛視確實動心了,世博會的任務壓在頭上,又有寶潔的錢兜底,他們沒有理由把楊媛草往外推。
但寶潔全球總部那邊是另一回事,雷富禮不是靠PPT能搞定的人。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跟他暫時沒關係。
“你Offer的事呢?有着落了嗎?”
倪伲喝了口豆漿,“Fiona姐說施總都問了我的情況,讓我放心,繼續上班就好。”
“那就是十拿九穩了。”
周展言在後座猛拍前排座椅,“你看你看!我說什麼來着,聽完了那天你跟我說的事兒,我就知道這Offer跑不了!”
“行了展言,消停會兒。”
“我就是替你高興嘛。”
車子匯入二環主路,周展言終於安靜了幾分鐘,趴在窗玻璃上看燕京的夜景。
倪伲把保溫杯夾在大腿中間,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任導,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說。”
“你爲什麼特地找我?”
任平生沒馬上回答。
“展言說你和白客學長在學校試了幾十個人,但你一個都沒要,還專門跑到魔都來找我。”
“我是播音系的,沒有任何表演經歷,連學校的話劇社都沒參加過。”
她的語速在加快,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氣,“我非常感謝你對我幫上的忙,但...但演戲這件事,我真的沒把握。”
“萬一我演砸了,不是耽誤你的進度,連累其他人嗎?”
說完,她看着任平生的側臉,等他回答。
前面紅燈,車停了。
“你在寶潔開會的時候緊張嗎?”
倪伲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緊張。”
“緊張到什麼程度?”
“手心出汗,聲音抖,但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爲什麼?”
“看出來了,他們就不會信我說的話了。”
“所以你在一屋子比你年紀大、職位高的人面前,把一張紙條上的內容變成了你自己的東西,讓所有人都覺得那是你的觀點。”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起步。
“這叫什麼?”
倪伲張了張嘴。
“這叫表演,”任平生看着前方的車流,“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員,只是自己不知道。”
車裏安靜了幾秒。
周展言趴在前排座椅背上,嘴咧得老大,又被倪伲用眼神瞪了回去。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任平生換了個輕鬆的語氣,“明天那場戲臺詞不多,重點在氣場,你就當自己還在寶潔上班,該怎麼走路怎麼走路,該怎麼看人怎麼看人。”
“搞笑的部分全交給大鵬和白客他們,你只管當那個讓全辦公室男人心不在焉的人就行。”
倪伲低頭看着手裏的紙杯,沒說話。
任平生知道她在想什麼。
一個從小被教育,勵志要進外企當白領,走精英路線的女孩,突然被拉去拍一部搞笑網劇,心裏有猶豫再正常不過。
但他不打算解釋太多。
有些事,說得越多越假。
車拐進了大望路,很快到了酒店。
如家快捷,離公司走路五分鐘,乾淨,便宜。
任平生幫她們把行李搬下來,站在門口。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們。”
“好。”
“早點休息。”
“嗯,”倪伲拉着行李箱的把手,停了一下,“平生哥,今天的豆漿很好喝。”
任平生擺了擺手,上車走了。
後視鏡裏,倪伲在酒店門口站了幾秒,才轉身進去。
……
如家的標間逼仄,兩張牀中間夾着個巴掌寬的牀頭櫃。
周展言一進門就把鞋踢飛,整個人摔到牀上,“我靠,終於到了,這火車坐得我腰都斷了。”
倪伲把行李靠牆放好,坐到另一張牀上,掏出充電器給手機插上。
“你明天沒事的話可以在酒店睡個懶覺,不用陪我去片場。”
“想得美,”周展言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下巴擱着枕頭看她,“我專程來燕京就是爲了看你拍戲。”
“沒什麼好看的。”
“看你倒是其次。”
周展言的眼珠子一轉,露出那種八卦嗅覺被激活的表情。
“我主要想近距離觀察一下你那個平生哥。”
倪伲拆充電線的手頓了一下,“觀察什麼?”
“你不覺得這人很怪嗎?”周展言坐了起來,盤着腿,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有了地方倒。
“二十三,比咱們大兩歲,但你跟他聊天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不像在跟同齡人說話?”
倪伲把充電線插進插座,“他創過業,經歷多,成熟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不是成熟的問題。”
周展言比劃着,“成熟是說話做事穩重,但他不一樣,他是那種知道答案的感覺。”
“什麼意思?”
“就是你跟他聊任何事,他都像已經知道結果似的..”
倪伲沒接話,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聽你說,那天在咖啡廳裏頭,他聽了你一通電話,就寫了那什麼全球營銷專項基金...”
周展言越說聲音越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一個導演怎麼懂這些的?百度搜的嗎?就算搜得到,他幹嘛要去搜這些?”
“他之前在搜弧做新聞的,接觸面廣。”
“拉倒吧,”周展言拍了一下牀板,“還有剛纔車上說的那句話,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員。倪伲你仔細品品,他頭一回跟你合作,連你站在鏡頭前什麼樣都沒見過,憑什麼就敢這麼篤定?”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隔壁房間電視機隱隱約約的聲響。
“你想太多了,”倪伲關掉牀頭燈,“他可能就是那種會鼓勵人的性格。”
“呵。”
周展言鑽進被子,聲音悶在裏頭。
“反正我覺得這個男的不簡單,我明兒幫你盯着,你自己也當心點。”
倪伲躺在黑暗裏。
手機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她打開備忘錄,把明天的臺詞又默讀了一遍。
退出來後,又打開了相冊。
那張咖啡廳摺頁的照片還在。
她放大看了一眼,任平生的字寫得很潦草,但條理分明,一二三四,每一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
哪有人隨手寫的東西,能寫成這樣?
周展言的呼嚕聲已經響了起來。
倪伲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
窗外的風灌進樓道,嗚嗚地響。
明天早上八點,任平生就會來接她。
到時候她就得站在鏡頭前面,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