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上戲劇院。
任平生和白客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東方喜劇展開幕三天了,熱度不減反增。
檢票入場,兩人在前排找到了座位。
白客左右張望,小聲嘀咕:“平生哥,楊總說的見面,就在劇場裏?”
“她在後臺,等散場再說。”
任平生的注意力沒放在這些事上。
舞臺上,賴生川的《寶島一村》正演到第二幕。
燈光昏黃,演員們用帶着臺灣腔的普通話講述眷村往事,臺下有人笑,有人擦眼淚。
任平生看得很認真。
不是因爲戲好,而是因爲他在觀察觀衆。
前排坐着的大多是文化圈和媒體圈的人,笑點精準,掌聲剋制。
但中後排的反應明顯不同,他們笑得更大聲,也更容易走神,幾個年輕觀衆已經開始低頭看手機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
喜劇的門檻在降低,但傳統舞臺劇的門檻在升高。
散場後,白客跟着任平生繞到後臺通道。
一個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已經等在那裏了。
楊媛草很瘦,但氣場很足,一雙眼睛極亮。
“任導,終於見到真人了。”楊媛草伸出手,語氣熱絡但不誇張。
“楊總客氣了。”
三人沒在後臺多待,楊媛草領着他們去了劇場旁邊一家安靜的日料店。
包間門一關,外面的喧囂全隔絕了。
寒暄不超過三句,楊媛草就直奔主題。
“任導,倪妮跟我轉述了你的建議,關於全球營銷專項基金的切入角度,坦白說,我做了這麼多年版權生意,都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任平生夾了塊三文魚:“楊總過謙了,那個思路只是敲門磚,美國的資本家可不會因爲幾句話就掏錢,他們最多是給了你繼續談下去的機會。”
楊媛草的笑容微微收斂。
“你說得對,施總那邊同意了,但還在等全球總部的回覆。所以爲了這事能促成,我覺得有必要飛一趟辛辛那提,親自和雷富禮談談。”
她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在去之前,我還需要確定一件事。”
“電視臺?”任平生一針見血。
楊媛草苦笑了一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達人秀》中國版從08年就開始在談了,湖南、江蘇....這些能滿足版權方製作標準的頭部衛視,我全跑了,但都被拒絕了。”
“湖南衛視說他們有計劃好的選秀節目,江蘇衛視說正在籌備一檔新節目,沒有資源分配。”
楊媛草的語氣裏透着一絲無奈。
任平生端着茶杯,表面平靜,心裏卻明鏡似的。
如果你覺得這幾家衛視拒絕一檔火遍全球的王牌節目,是因爲蠢,因爲食古不化,那就是太看不起這羣能爬到省級電視臺高層的人精了。
自07年廣電總局出臺了關於規範選秀節目的通知以後,任何含有晉級、淘汰規則的綜藝,無論選手是素人還是明星,都要向總局申請該節目的一次性牌照,才能在黃金檔播出。
而且每個上星衛視,每年原則上只能獲批1檔選秀節目!
期數、時長、直播、賽區....都有嚴格規定。
前世就因爲《我是歌手》第四季總決賽超時,芒果被取消了第二年的選秀節目牌照,纔不得把節目改版爲《歌手》,退出了黃金檔。
如今這個時間節點,這些衛視自家的娃都照顧不過來。
超女快男需要隔年交替進行,經歷了去年的超女的滑鐵盧後,他們現在把所有勁都攢給了明年的《快男》,怎麼可能把唯一的一塊選秀牌照,浪費給一檔外來引進的節目?
江蘇衛視正在全力籌備即將殺瘋全國的《非誠勿擾》。
至於浙江衛視,現在還沉浸在《我愛記歌詞》這種極其安全的本土音樂節目裏,根本不想碰選秀的紅線。
“那東方衛視怎麼說?”任平生收回思緒,淡淡地問。
“他們覺得節目創意又沒有真正法規上的版權保護,抄就行了,爲什麼要花兩百多萬去買版權?”
楊媛草揉了揉眉心,“而且他們拿山東衛視抄《達人秀》搞出來的那個《中華達人》舉例子,說收視一塌糊塗,風險太大。”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任平生,“任導,你對國內市場的嗅覺極度敏銳,你覺得,如果我拿到了寶潔的錢,東方衛視會鬆口嗎?”
“倪妮不是在會議上告訴你們了嗎?”
任平生笑了笑,“把魔都世博會和達人秀綁在一起聊就行了,東方衛視的任務可比寶潔重多了,他們肩負着全國的世博宣傳政治任務。”
“之前他們可能因爲成本有所顧慮,現在連資金的問題你都幫他們解決了,他們沒有理由拒絕。”
楊媛草聽完,眉頭舒展了一些,但心裏多少還是沒底。
畢竟跟體制內的電視臺打交道,她喫過太多次閉門羹了。
“那...”
“楊總,你就放心去吧。”
任平生放下茶杯,“東方衛視手上還空着一個選秀節目的坑位,好男兒已經停辦兩年了,他們其實比誰都急。”
“之前只是因爲風險太大,沒人敢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拍板決定罷了,現在你拿着錢和世博會的名義去,門一定會開。”
任平生頓了頓,“到時候如果真碰到了什麼阻礙,楊總再聯繫我。”
這番話說得極其仗義。
楊媛草被任平生的這份眼界和仗義徹底打動,她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任平生一杯。
“任導,這次如果能成,IPCN欠你一個人情。”
一頓飯,賓主盡歡。
在日料店門口分開後,楊媛草步履匆匆地離去,準備連夜籌備前往東方衛視的談判資料。
白客站在街邊,看着遠去的商務車,有些感慨。
“平生哥,你懂的也太多了,連電視臺內部的選秀牌照和世博會宣傳任務你都門兒清,這次你可是幫了楊總一個大忙啊。”
任平生站在魔都的夜風中,雙手插在兜裏,看着黃浦江對岸的霓虹燈。
幫她解決?
確實解決了。
只不過給的那些建議,僅僅只能打開東方衛視的大門而已。
他可不是什麼散財童子,更不是無私奉獻的聖母。
沒有便宜佔的事情,他怎麼可能這麼上心?
楊媛草常年在國外,根本不瞭解體制內辦事的作風,和裏面的彎彎繞繞。
但他任平生還不瞭解嗎?
等楊媛草拿着寶潔的錢進了東方衛視的門,她就會發現,真正的泥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