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略一沉吟,心中暗想:“此人姓蕭,氣血修爲如此不凡,又想要行刺殺太子這等反賊行徑,極有可能與蕭長律有些關聯。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蕭祝山那張冷硬的面孔上,開口問道:“閣下與太子有怨?”
蕭祝山端坐在青石上,那雙沉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深的寒芒。
“太子修妖邪之功。”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便如被砂石磨過的刀鋒,每一個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曾在京郊大舉屠戮無辜之民,自是該殺。”
陳靈洗想了想,又問道:“何時動手?”
“何時皆可,還要看何時有好機會。”蕭祝目光驟然亮起來:“這妖邪太子,四處行鬥獸之宴,有的是機會。”
他頓了頓,那雙沉靜的眼眸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之色,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只是皇宮之中,妖孽層出不窮。我曾想殺他,卻有妖邪出手。”
他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幾分:“你我動手,我來防住妖邪,我再爲你尋一柄神兵利器,你且殺他!”
陳靈洗心虛微動。。
神兵利器?
他自然知道,蕭祝山口中的“妖邪”是指什麼。
皇宮之中除了太子嬴池本人,尚且還有淳貴妃,還有那一日擋下蕭長律的神祕人物袁淵,還有可能有其他蟄伏在暗處的修士。
甚至那大業帝......都極有可能是大天地來人!
這些人物皆是蕭祝山口中的“妖邪之輩”。
蕭祝山說到此處,忽然站起身來。
“不必急着做下決定。”蕭祝山將那柄寬刃長刀重新系回腰間,動作從容。
“小友且考慮一番。”他緩緩說道:“若你願意,只需到沅江府濟仁堂,找那掌櫃說上一聲便是。”
“只說要買一株蒼生大藥,我便知是你。”
蒼生大藥......
陳靈洗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算是記下了。
蕭祝山見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整了整那襲玄色披風,便要告辭離去。
便在這一刻......
蕭桃灼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裏,此刻滿是壓不住的好奇與探究,目光在陳靈洗身上來回逡巡了一遭,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此人究竟是何修爲?”
於是她心念方動,周身氣血便已轟然爆發!
金湯氣血自她骨骼深處噴薄而出,金光燦燦,便如一輪小小的太陽在她體內燃起,將整座洞穴都映得一片通明。
她仍舊在那裏,不曾動彈半分,可那股屬於金身圓滿武者的恐怖氣血威壓,已如一道無形的巨浪般朝陳靈洗當頭壓去。
那威壓無形無質,卻沉重得驚人。
蕭祝山的眉頭驟然皺起。
他回過頭來,看着自家侄女那張驕傲明豔的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無奈與不悅。
這丫頭,太過無禮了。
他正要呵斥一番......
卻聽陳靈洗輕輕咳嗽一聲。
那咳嗽聲極輕極細,便如一片枯葉落在靜水上,激不起半分波瀾。
龍呵之術。
中微之境的龍呵之術在這一刻被陳靈洗催動到了極致。
他氣海中那一汪靈池翻湧如沸,靈炁自靈池中升騰而起,融入喉間,自咳聲中化作一道極細極微的龍吟之音。
那聲音凝成一線,精準地落在蕭桃灼耳畔。
便如在蕭桃灼的顱腦之中,有一條沉睡了萬古的真龍被驚醒了,睜開那雙金色的豎瞳,冷冷地凝視着她。
蕭桃灼只覺渾身驟然一沉。
剎那間,便如有一座無形的山嶽從天而降,壓在她的肩頭。
又有萬古的兇獸從深淵中探出頭顱,睜開那雙眼眸,冷冷地俯視着她,便如在看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哼!”
蕭桃灼頓時悶哼一聲。
她體內的金湯氣血被這股威壓一懾,竟不由自主凝滯!
體內金湯氣血倒捲入肺腑,五臟六腑傳來一陣劇痛。
更讓蕭桃灼驚訝的是.....
她仍注視這此人的眼睛。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看起來比她還小的少年,而是在面對一尊絕世的仙人!
仙人高坐,俯視於她,氣魄無雙!
恐怖無比!
蕭桃灼那張明豔飛揚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
她看着眼前這個英俊少年人,實不知如此年輕,怎有如此可怕、神祕的手段。
那一手輕咳,明明聽不出半分殺意,卻已讓她渾身氣血都爲之震顫。
“若此人有心殺我,只怕我連拔劍的機會都不曾有,便已死在了那一聲輕咳之下。”
蕭桃灼心跳如雷。
“桃灼!”
蕭祝山的呵斥聲在這一刻驟然炸響。
那聲音沉渾如雷,又如一盆冷水從蕭桃灼頭頂澆下來,將她滿臉的驚駭與不甘澆得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也令她耳畔縈繞的龍吟消散一空,體內頓時輕快許多。
蕭桃灼渾身一震,周身那股翻湧的金湯氣血便如潮水般退去,金光斂入骨骼深處,洞穴中重歸幽暗。
只是她五臟六腑仍在劇痛。
她垂下頭去,那張原本明豔此刻卻變得蒼白的面孔上難得地浮起了一抹訕訕之色。
蕭祝山轉過身來,朝陳靈洗抱拳一禮。
他這一禮行得極爲鄭重,臉上還帶着歉意:“我這侄女自幼被她我們幾人寵壞了,不知禮數,還望小友莫要見怪。”
他的語氣誠懇,沒有半分作僞。
“這蕭祝山倒是個好漢!一身修爲深不可測,卻不做人之舉。”
陳靈洗端坐在青石上,只微微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無妨。”
他說得輕描淡寫。
蕭祝山直起身來,他不再多言,只朝陳靈洗微微頷首,便轉過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蕭桃灼低着頭跟在他身後,走到洞口時,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又看了陳靈洗一眼。
她咬了咬嘴脣,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腳步,跟着蕭祝山消失在了洞外那片漸濃的夜色之中。
陳靈洗端坐在青石上,一動不動。
直至那二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山道盡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席慕仍守在洞口,那張空洞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那雙無神的眼眸深處隱隱有靈光流轉,警惕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動靜。
陳靈洗沉默了片刻。
蕭祝山此人,氣血修爲深不可測。
這等人物......只怕是那九轉之境,而且並非尋常的九轉人物。
他說能防住太子身旁的“妖邪”,恐怕分毫不假。
“等我修爲更進一步,倒是可以考慮和他一同殺那太子。”
他一邊思忖,一邊他站起身來,整了整那身黑衣袍,又將那張青面獠牙的鬼面重新覆在臉上。
鬼面之下,那雙眼睛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大步走出洞穴,席慕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周身霧氣繚繞,便如一道忠實的影子。
緩步下山,朝陽升起。
陳靈洗去了沅江府城,在城中採買了許多幹糧,又尋了一處偏僻的井臺,裝了滿滿幾大囊泉水。
他將這些東西盡數裝入一隻鴻洞袋中。
那鴻洞袋是從駱染身上搜刮來的戰利品,袋中空間雖比不得他那隻得自鬥獸行宮的麝皮袋,卻也頗爲寬敞,足以裝下尋常幾個月的口糧。
他又折返橋機山許清如所在的那座洞穴,將那隻鴻洞袋從巨石縫隙間塞了進去。
許清如接了鴻洞袋,注入那僅剩的微弱靈炁,堪堪將袋口打開一道縫。
陳靈洗隔着巨石,感知到她的靈炁波動,確認她已拿到了東西,便不再停留,轉身下山。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別處,徑直朝廬南州南矩十二山的方向去了。
五日時間轉瞬即逝。
南矩十二山,還是那座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斷崖之下,洞口被幾株虯曲的老松與茂密的藤蔓遮得嚴嚴實實。
洞中,清妙樞氣之陣已重新布好。
十六盞銅燈的燈盞中燃着青濛濛的火焰,四十六枚玉佩同時進發出柔和的光華。
一股沛然的吸力從陣眼處傳出,將方圓數百丈之內的稀薄靈氣絲絲縷縷地牽引過來,在陣中凝成一團淡青色的靈氣漩渦。
陳靈洗盤膝坐在陣眼之中。
這清妙樞氣之陣,在他多次佈置之下,已越發純熟了。
那些陣眼、節點、印決之間的配合越發精妙,便如一位老練的琴師在撫琴,每一道印決的落下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靈氣的流轉都行雲流水。
陣法的吸力比從前又強了數成,滾滾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便如百川歸海般匯入陣中,又沿着陣法的紋路循環流轉,最終凝在陣眼處,化作一團幾近液化的靈氣漩渦。
陳靈洗端坐在那漩渦正中,六炁真法在他體內緩緩流轉,玄炁的金光照耀氣海,將那湧入體內的靈氣一絲絲地煉化、壓縮、納入靈池之中。
他緩緩睜開眼睛。
身上的傷勢已經恢復了許多。
與鍾無鑄、太子、駱染那一戰,看似摧枯拉朽,實則因爲那幾位玉氣人物,以及駱染的指玄劍光,體內經脈、骨骼、臟腑都受了不輕的暗傷。
所幸如今他已經不缺靈氣,日夜滋養,那些暗傷便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着。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又將目光落向身前。
那裏,擺放着三樣東西。
一枚靈芝,一丸丹藥,兩枚靈石。
這幾樣東西都是陳靈洗得自太子麾下駱染的戰利品。
那枚靈芝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暗紫色,菌蓋上隱隱有流光轉動,入手的瞬間便有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那丸丹藥則被封印在一隻小小的玉盒之中,盒蓋一開,便有氤氳的靈炁從丹丸表面升騰而起,在空氣中凝成一團極淡極薄的白霧,久久不散。
至於那兩枚靈石,更是靈氣充沛,其中一枚甚至比他得自席慕的那幾枚靈石還要大上一圈。
“這些都是靈氣充盈之物,足夠我修行到行炁六樓了。”
陳靈洗暗暗心想。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一枚能夠攢射劍氣的戒指。
那戒指極小極細,通體呈暗銀色,戒面上嵌着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珠子。
陳靈洗將這些東西——檢視了一遍,又將那枚戒指拈在指尖,翻來覆去地端詳着。
“收穫比起席慕那次要少上許多。”他在心中暗忖。
席慕那次,他得了三枚靈石、兩道符籙,一枚神祕指環,一道封印了席玉一掌之威的血符,還有那許許多多修煉用的修煉所用的丹藥、靈石。
而那駱染雖是行炁六樓的修士,身家卻遠不如席慕豐厚。
陳靈洗想到這裏,不由微微搖頭。
他如今也算見過不少行修士了,從林宿日、嬴池、盧白仲這等驚才絕豔的人物,到席慕、駱染這等出身大天地宗門的弟子,再到江行、許清如這等靠吞命神通苟延殘喘的小門小宗修士。
他越發覺得,即便是這洞天之中,同境之內,修士與修士之間的差距亦是極大。
比如那江行、許清如二人,雖然是五樓修士,但卻十分孱弱,甚至不敵他一人。
又比如這駱染,雖算不上弱,甚至稱得上強橫。
那枚能攢射劍氣的戒指,一擊斬去了席慕一條手臂,連不死柳枝的生機修復之力都被那鋒銳之氣死死壓制。
可她比起那一日在河灘上截殺他的盧白仲,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那一日盧白仲隨手一道雷光便得他與席慕聯手都難以抗衡,若非那蕭長律的氣血威壓橫空而至,他只怕便真要祭出席玉符籙才能脫身了。
“這大概就是普通修士和貴修之間的差距。”
陳靈洗將這些念頭在心中過了一遍,又翻掌之間,又從乾坤袋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枚指環。
一塊黑色石頭。
再加來自駱染的劍氣戒指......
這三樣東西皆是他陸續得來,卻至今都未能煉化的。
“這飛刀形狀的黑色石頭,和得自席慕的指環,我如今仍然無法煉化。”
“這黑色石頭不知是什麼東西,其中陣法繁複,我的靈炁仍然探不到頭。
而這席慕的指環,席慕行炁六樓的修爲都未能煉化,看來至少也要行炁六樓圓滿,甚至上三樓的修爲,才能徹底掌控此物。”
他在心中暗暗估算了一番,便將那兩樣東西重新收入乾坤袋中。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樣東西上。
“駱染的劍氣戒指......雖然強橫,卻似乎並無那般難以煉化。”
他拈起戒指,將一縷靈炁緩緩渡入其中。
這一次,不同了。
他閉目凝神,靈炁在法陣中緩緩遊走,將那每一道紋路,每一處關隘都牢牢記在心中。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忽然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之色。
“法器………………”
“【指玄劍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