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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頻...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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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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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崇上班路上,路過蘇州街的天橋,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大夢。天橋上的人行色匆匆,要從馬路這邊遷移到另一邊,並沒有人站在那裏看一眼。

他突然想到幾年前,他和牟雯約在天橋下見面,他能看到她跑過天橋的日子。那已經很遙遠了。

出門前牟雯問他晚上要不要回來喫飯。

她表現得像平常一樣,滿眼是他,跟他商量着晚上喫什麼、約他一起去跑步。她甚至還對他說馬上要過年了,她準備給他包一整個冰箱的餃子。

牟雯在表演愛他。

他從前不知道愛是可以表演的,現在他知道了。牟雯表演的愛簡直無懈可擊。

謝崇冷靜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演一個深情的女人,內心裏覺得她很荒謬。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本來就有惡趣味,看到別人一層一層扒掉僞裝,露出本來面目,這過程多麼有戲劇性。

他並不想戳穿她,反而在配合着她。

他在公司停車場碰到欒念。

欒念看了眼他的車,問他能不能低調點。

謝崇說:“我爲什麼要低調?我在給員工樹立信心:只要在凌美好好工作,就能開好車。”

欒念看出他心情不好,這時就說他一句:“你怎麼每天看起來都是生活不太如意的樣子?”

“每天?”

“今天。”欒念說完大笑一聲,跟謝崇上了電梯。

謝崇不喜歡凌美的電梯。

一到上下班時間,電梯裏擠滿了人,很多香水的味道混合到一起,在空氣中發酵。最可笑的是每個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好像不端着咖啡就不配上這個破班一樣。

他滿臉厭惡和不耐煩地站在角落裏,不想跟任何人寒暄講話,那些虛假的問候簡直無聊透頂。他卻偏趕上話癆上電梯,不斷地“喫了麼您”、“出差啊”、“快放假了今年這破班快上到頭了…”那話癆一轉頭看到謝崇,又大聲說:“呦,Josh,今天又換車了?”話癆本名盧米,是公司裏一個頂頂的刺頭。謝崇不想跟盧米說話,她每次開口都要將一羣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他很討厭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謝崇的英文名是Josh,他叫了很多年的名字,從盧米口中叫出來像要跟人幹架。他帶笑不笑地對盧米扯一下嘴角,算是回應。這已經是他最後的禮貌了。

這時盧米又說:“Josh內向,不愛說話。”

“他可能單純就是不想跟你說話。”欒念突然開口,別人都笑了起來。

公司裏來了謝崇這麼一號人物,着實引起不小的風波。大家都不知老闆從哪裏挖來這麼一個神人,每天穿着打扮像去走秀,戴名貴手錶,犀利的眼神藏在眼鏡下。有人估算過,他入職以後已經換了四塊手錶,單這些手錶的價格加起來就有兩百餘萬。

起初有人以爲他是近視,後來無意間發現那是裝飾鏡,就覺得這人更加離奇。

他的工作能力堪稱卓然,一上任就主導了幾個上億的案子,而他最常對他的員工說的話是:“別盯着那塊小肉了。”

幾百萬的案子在他眼中是小肉,上千萬的案子他纔會抬一下眼皮。大家都說Josh看起來是見過大錢的。

Josh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情商,想說什麼說什麼,從不給別人面子。就連壞脾氣的Luke都被Josh給過幾句,但Luke卻不跟他計較。

這就是謝崇在凌美乏善可陳的一切,像在每一家大公司一樣,充斥着八卦、揣測、諂媚、競爭,他並不需要全部投入就能應對。

謝崇剛到辦公室,盧米就來找他,說要跟他協商下班後練年會舞蹈的事情。謝崇說你讓別人練吧,我不需要練。

“瞎扭可不行。”盧米說:“瞎扭破壞舞臺效果。”

“那幾個破動作不是閉眼跳嗎?用練嗎?”

盧米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過一會兒她的領導Will給他發消息:“晚上練一下啊,咱們練不告訴Luke,最後讓Luke丟人。”

Josh對Will倒是有幾分尊重,回他:“好。”

他進入工作流非常快,就像老僧打坐,一秒就能入定。先處理緊急事件,再看未讀郵件,在這個過程中穿插着跟各個員工的溝通。他覺得很煩,手下幾乎沒有能用的人,唯一一個他覺得踏實好用的,因爲競聘失敗,向他提出了辭職。其他有能力的人都很“浮誇”。謝崇太討厭浮誇了,那種要讓全世界知道“我很厲害”的浮誇,對他來說真的太致命了。

手機就放在手邊,以往這時牟雯會給他發消息,有時是一張隨手照片、有時是一兩句話,從前謝崇以爲這是在修復他們之間的感情,所以他也會認真地回覆。現在他知道了,那不過是在逢場作戲,她想穩住他,想從他這裏獲得更多。那張離婚協議的批註裏寫着“查清他是否存在財產轉移或隱匿”。

謝崇沒那麼做過,沒刻意防備過她,所以在那份文件裏,這句話最令他心寒。

這一天牟雯也給他發消息了,她說:“我現在準備去花鳥市場買過年的植物。”

其實距離過年還有一些時間,但她因爲工地繼續放假,每年準備過年都比別人早一些。牟雯自始至終都對過年有着濃厚的興趣和積極的熱情。

她特別信奉“辭舊迎新”,這一年尤爲如此。

牟雯喜歡在過年的時候買些花花草草,這習慣多少年沒有變過。她說新年的時候,看到家裏的花都綻放了,會覺得下一年一定是特別好的光景。她會在過年買新衣服,謝崇最無法理解的是她要買紅襪子,讓他在除夕那一天穿。

她在學習老人過年的方式,一年又一年把“年”帶進了他的家裏。

謝崇沒有回她這條消息,因爲他現在清楚了,她給他發消息,並不是出於真情流露,而是像在做任務。她的任務是在她心裏可承受的範圍內儘量拉長與他的婚姻時間,這樣她的收益就會更多。

她爲了這個任務設置了很多必做事項,比如主動跟他聊天、跟他做/愛、爲他做飯、送他一些小禮物…過去一段時間她就是這樣做的,謝崇如今已然明瞭。

謝崇也想起她突然對他社交圈的熱絡,她會有意無意地問他各種人是否認識,如果認識能不能給她搭個橋。她那麼聰明,目標明確、行動果斷、手段多樣,他的錢她要、他的人脈資源她也要。

挺好的。

倘若她是個一無是處的笨蛋,他又會覺得索然無味了。

謝崇去開了個會,中午時候看到牟雯給他發了一盆闊葉植物,問他好看麼。她沒話找話自得其樂,根本不在乎他回或不回。他把手機丟到一邊,全當做沒看見。

中午跟欒念一起簡餐,欒念問他:“你家屬對你經常出差是什麼看法?”

謝崇說:“沒看法。”牟雯能有什麼看法?謝崇又想起他近來屢次出差,她都看起來很捨不得他,總是問他何時回來。他以爲她想念他,每次都儘量縮短出差的行程,一旦結束馬上回家,無論多晚。紅眼航班都要被他的屁股坐穿了。

如今想來她不過是內心在歡送他、又想時時瞭解他的行蹤。他不在的時候,她應該很自在,在家裏走來走去,把家當作她的舞臺,或行宮。

“年會不來嗎?”欒念說:“可以帶家屬。”

“可以帶你爲什麼不帶啊?”謝崇說:“你沒有家屬嗎?”

“我沒有。”欒念說:“我跟你不一樣,你是有了約等於沒有,我是真沒有。”他說完這一句,心裏舒服些了。謝崇這人也不能太給他臉,給他臉,他就蹬鼻子上臉。

“真沒有還是剛沒有啊?”謝崇又問。他喫過多少商務飯局,飯桌上男男女女,越是欲蓋彌彰越是關係牽強。不過一頓飯而已,他就看出了欒唸的情事。但謝崇這人極其聰明有分寸,他從不點破。有時也因爲有惡趣味,喜歡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兩個人夾槍帶棒喫了一頓飯,最後算是不歡而散。

謝崇回到辦公室想小睡一會兒,結果牟雯給他打來了電話。

他順手接了,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我開了一上午會,你在幹什麼?”

牟雯說:“我買了好多花正在向家裏走。我今年想回牙克石過年,你回不回呀?”

“我不回。”謝崇說:“你回吧。”

“那我也不回了。”牟雯說:“咱們兩個自己在北京過年吧?咱們還沒一起在北京過年過。”

“你打電話就是爲了說這件事嗎?”謝崇說:“回家說不好嗎?”

“我就是想跟你說話啊。”牟雯說。

“說完了,然後呢?”謝崇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差,牟雯卻沒有生氣。她說:“沒有然後了啊,你忙吧,我回家啦。”

她說完掛斷了電話。

她不跟他動心,所以也不跟他動氣。

謝崇生了氣卻無處發泄,這一整天心裏都堵着,總想砸東西或者捏死誰一樣。

下班後練扭屁股,只動了一下,那個盧米就開始嚷嚷:“誒誒誒,大家都要像Josh那樣扭啊,沒想到Josh還有這特長。”

他心裏煩躁,一直板着臉,好不容易捱到結束,去地下車庫的路上竟又看到盧米。她正抱着肩膀在那裏等他,他繞過盧米要上車,卻被盧米擋在了前面。

他問盧米:“你有事?”

盧米問:“你是不是收賄賂了?”

謝崇知道盧米爲什麼總是故意針對他了,盧米的好朋友競聘失敗。她的好朋友在謝崇部門,她以爲是謝崇故意針對。

“荒唐。”謝崇說:“你知道爲什麼她會失敗嗎?”

“爲什麼?”

“因爲你們都沒有腦子。”謝崇說:“就像你現在攔着我問,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你也沒腦子。”他拉開車門上車,開走前對盧米說:“幾個破錢就想賄賂我?”

“你說我沒腦子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這種人不懂收斂,恨不得滿世界都知道你要爲人申冤。你越這樣敵人越警惕,你拿什麼跟別人鬥?”謝崇指指自己的頭:“動動腦子吧。”

“更何況職場競爭,各顯神通,技不如人,就虛心受教吧!”他故意這麼說的,只爲了報復盧米總在人前對他大呼小叫。說完心裏舒坦了,對盧米帶笑不笑那一下。

傻逼吧。盧米心裏罵他:怎麼會有人說這麼傻逼的話!

但謝崇不理會她的神情,一腳油門就走了。

謝崇覺得凌美壞人多,真正聰明的人少。這時他想到牟雯。如果牟雯來凌美,能把那些人鬥得渣都不剩。牟雯多厲害,多能忍辱負重、多能沉住氣、多麼有計謀。那些人就該牟雯這種人來鬥,算是“以暴制暴、一物降一物”。

他已經到了家門口,錢頌給他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沒有遲疑,掉轉車頭就走了。牟雯已經做好了飯,左等右等他不回來,就給他打電話問他到哪裏了。

她聽到他那邊很吵鬧,有女人的聲音對他說:“謝總,再喝一口。”

謝崇對牟雯說:“本來到家門口了,現在到酒吧了。”

“那你還回不回來喫飯呢?”

“當然…不回了。”謝崇說完也不掛電話,把手機丟一旁,接着跟別人說話。

如果他願意,他就是這種場合的明星,女人很喜歡他,總想跟他說幾句話。謝崇喝過酒,講話就黏糊,聽起來像在調情。牟雯聽了會兒掛斷電話,自己喫起了飯。她知道謝崇在故意氣她。

這一天的謝崇跟之前不一樣,牟雯感受到了。但她什麼都不說。正如謝崇所說,牟雯這人一旦動起心眼來,心機是十分深沉的。

她喫過飯,看了會兒書,跳了會兒健身操,又做了深蹲。她每天都維持着驚人的運動量,以確保自己的體力能應付繁重的工作。

半夜兩點謝崇給她打電話,說:“牟雯,我喝多了,你來接我。”

“你在哪裏呀?”牟雯說:“開車了嗎?你給我一個定位。”她並沒有生氣,仍舊像從前一樣,一邊接電話一邊向外走,這幾乎已經成了本能。

謝崇報了一個地址後直接掛了電話。

錢頌在一邊聽着,在謝崇掛斷電話後問:“你怎麼還命令起牟雯了?這麼晚,她還沒睡?”

“她就是睡了也會接我。”謝崇並沒喝多,他心裏清楚:牟雯無利不起早。哪怕他現在在天津、在承德,她也會來接她。這就是牟雯無人能及的牛逼之處。

他不知牟雯表演的愛情之中是否還摻雜着幾分真心,他的內心無法消化那張“離婚協議”,所以總想一探究竟。

當然,他也因爲那份協議開始放肆起來。他意識到人都是現實的、逐利的,只要他還有價值,牟雯就不會走。

謝崇讓錢頌先走,錢頌不放心,走了又掉頭回來。他把車停在謝崇看不到的地方,找了個地方等着。

錢頌對牟雯是十分好奇的。

他沒跟牟雯正面接觸過。這些年隨着時間的推移,牟雯在他心中的形象從“拜金女”到“家庭主婦”到“創業者”到“受氣包”,她的形象一直在變化着,但始終無法立體。錢頌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與謝崇糾纏這麼多年。

他就那麼等着。

冬天夜晚寒涼,謝崇卻一直抱胸站在車外。他仰頭吐氣,看一圈一圈的白眼在天空消散。他在消磨等待牟雯的時間。

牟雯來了。

她打車來的。下車的時候跟司機師傅禮貌地說着再見,然後朝他快步走來。

她穿了一件像棉被一樣的羽絨服,頭髮隨意地綁着,戴了一個黑框眼鏡。瘦瘦高高的一個人在羽絨服裏晃,面孔清透乾淨。

錢頌這次終於看清了,原來是這樣一個人。

她走到謝崇面前,見他目光定定的,就伸手在他面前一劃,說:“嘿!想什麼呢?”

謝崇收回目光,說:“你來了。”

“我來了啊。”牟雯伸手去他口袋裏掏車鑰匙,他攤開手臂讓她翻,頭微微低着,看着她。

他像第一次看她似的,他們兩個好像不熟。又有什麼莫名的東西在對抗着、翻湧着。

錢頌看不懂他們在幹什麼,難道結婚的人都是這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嗎?謝崇看上去要在戶外就把牟雯辦了似的。錢頌總聽人說結婚幾年,新鮮感褪去,連接吻都會越來越少,更別提真槍實彈做/愛。但他看謝崇和牟雯卻不像。兩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他就是覺得他們此刻一點都不清白。

“鑰匙呢?”牟雯抬頭問他,眼神撞到了他的。

謝崇將攥着的拳頭鬆開,鑰匙掉了出來,牟雯眼疾手快去接:“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找半天。”

謝崇卻笑了,拉開車門上了車。

牟雯坐上駕駛座,察覺到謝崇將手放到了她腿上。她低頭看看,再扭頭看着謝崇。他微微側着臉看着他手的方向,手指在她腿上輕輕地划動,一觸一觸。目光漸漸深邃了,整個手掌貼了上去。

他的表情很玩味,手掌貼實了她的腿,緩緩向裏移。

“謝崇!”牟雯打他手:“你喝多了。”

謝崇冷靜地開口:“牟雯,我從來都不會喝多。我從前說喝多都是騙你的。”

“那你每次都說你喝多了。”

“我就喜歡折騰你。我看你一趟趟來找我我高興。我是變態。”

牟雯看着他,這時她意識到了,謝崇應該是看到了那份離婚協議。牟雯心裏隱隱有了快感,這時她認定自己是一個十足的壞女人。

她坐直身體,看向車窗外,任由謝崇胡鬧。

謝崇卻抽回手,抱着肩膀:“走吧,回家。”

牟雯沒有動。

她含笑地看着謝崇:“你就那麼想見我呀?一次又一次。”

“是啊。”謝崇說:“喝了酒就想見你。”

他看起來不太認真,然而牟雯也不去追溯。她當然記得她在很多個深夜跑出家裏去找他,那時她都是心甘情願。現在她也是心甘情願,但她情願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回家嘍!”她說。

她將車開進北京的夜色中。

牟雯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北京的深夜了。偶爾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街頭遊走,不知是遊客還是租客。這是真實的北京,不斷有新人湧入、不斷有舊人潰逃的北京。

她曾經也是其中一員,當然現在也是。她車開得慢而穩,不太想回家似的。

謝崇閉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這時問牟雯:“你去找辛總了嗎?”

“我去找了。”

“怎麼說?”

“他說沒問題。”牟雯說:“辛總問我跟你熟不熟,我說我是因爲裝修跟你認識的,因爲給你裝的不錯,所以你願意幫我的忙。”

“牟雯,你說話很聰明。”謝崇說。牟雯不說假話,她從事件裏摘出片段來說,所以每一句都成立。她也不用擔心需要圓謊,她只需要在表達的時候疊加信息。

謝崇不知牟雯是什麼時候養成這樣的說話風格的,這非常厲害。或許是從周寒柏、褚玉溪、王仙鶴這樣的人身上學來的。

牟雯呵呵笑了一聲,她說:“以後辛總問你你也可以這樣說。”

“你直接說你是我愛人,事情豈不是更好辦?你就跟我捆綁在一起,很多人都會給你開綠燈。”謝崇深諳人情社會的法則,引薦一個人、爲一個人擔保不過是小事一樁。只要看他願不願意罷了。

“那萬一一損俱損呢?”牟雯玩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好給你丟人。”

你怕你不能全身而退。怕他日別人說起你給你冠上謝夫人的名頭。怕你未來不夠自在。謝崇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戳穿她。他在這種虛情假意的來往中找到了一種噬心的快感,這令他覺得自己是個受虐狂。

他們穿過北京的夜色回到了家裏,謝崇站在門口脫牟雯的大衣。

“今天不行。”牟雯說:“我不方便。”

“誰說一定要方便呢?”謝崇執着地脫她大衣,他的眼睛落在她耳垂上,接着手就跟了過去。

他輕輕地捏着她耳垂,就那樣看着她,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身上沉靜的香水味將她包圍了、浸泡了。牟雯喜歡謝崇的味道,她問過他的香是哪一款,他說那是他自己調的香。

牟雯這些年接觸過很多有錢的男人,他們其中不乏喜歡用香的人,唯有謝崇的味道恰到好處。

她在這樣的味道中仰起了頭,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並不親暱,而是帶着曖昧的試探,接着他將他拉到了懷裏,親吻着她的耳垂,又一點點靠向她的嘴脣。

他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微張着嘴脣,輕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牟雯向後閃躲,被他扣住了後腦。

他的吻很磨人,就那麼一點點啄她的嘴脣,而她的大衣已經被脫掉了。

謝崇抱起她,走向沙發。

他們都陷進了沙發裏,他的手鑽進她的衣裳,輕捻慢揉,就那麼跟她親吻擁抱。

偶爾動一下腰,提醒她他的存在,見她沒有反應,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平時不是很會嗎?”他說,緩緩將她的手拉向他。她的手心冰涼涼的,一冷一熱之間,他們都縮了一下。

他抱緊了她,目光愈發地深了,不停地吻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牟雯看着他的臉,當她發現她能掌控他的表情時,她把這當作了遊戲。輕重緩急都隨她的心意,而謝崇的擁抱越來越緊,她快要透不過氣了一樣。

黑夜漫長,他們在沙發上,額頭相抵,謝崇說:“辛苦了。我大衣口袋裏有一張卡,給你的。”

“什麼?”牟雯問。

“錢,你喜歡的錢。”謝崇說:“喜歡就拿去吧。”

謝崇睜開了眼睛,看着牟雯。他在觀察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會因爲這一筆意外的錢而開心,也在思考如果他一直這樣給她錢,那麼她的“離婚協議”會不會有更改。

“那我就收着了。”牟雯說。

幾天後,謝崇晚上回來,牟雯問他:“表演順利嗎?”

“還行。”

“我也想看!”牟雯拿出手機找音樂,說:“你給我跳你給我跳。”

謝崇拗不過,給她比劃了幾下。他不情不願,跳舞時候微微仰着脖子,屁股扭得很性感,別有一番風味。牟雯看着他這般,心想:謝崇這等姿色的人我以後怕是很難遇到了。然而人與人各有不同,不是他這樣的人,就會有另一樣的人。

她已經開始在想以後。

有一天小顧問她離婚後還會再戀愛嗎?

牟雯直覺她不牴觸。她對小顧說:“錦書,我是一個俗人,我挺喜歡跟男人耳鬢廝磨的。如果男人有謝崇那樣的相貌就更好了,我看着不噁心。”

小顧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真可愛,我不行,我離婚後好長時間都對男人很牴觸。現在又慢慢覺得男人這種東西很可愛。我有時厭惡他們,有時又想跟他們睡覺。我對男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反覆地變化。”

“但有一點。”牟雯對小顧說:“我現在只把男人當調劑了。我儘管還沒跟謝崇離婚,但我已經學會把他當作調劑。只是有時候會可惜,像從前那樣,爲了一個人奮不顧身全心全意的大傻子時代一如不復返了。”

這是好還是不好。

牟雯說不清。

她有時去人大散步,看到學生們牽着手在操場上散步,他們看起來那麼純真,憂愁離他們很遠。牟雯總愛看他們歡暢地大笑,因爲她知道,這樣的笑聲將會從他們的臉上消失。

他們仍舊會笑,但那笑聲已然不同了。

牟雯自己就是這樣的。

她太懷念那天肆無忌憚開懷大笑的日子了。

有一天謝崇將文件忘在家裏,問她能不能幫忙送一下。牟雯說好啊。

她去了謝崇的公司樓下,看到咖啡廳裏很熱鬧。牟雯自己開小工作室,已經沒有感受過一個人流如此密集的辦公樓了。

她站在那棵樹下,並沒有走進那家咖啡廳。她想象着謝崇推門出來,帶起一陣風,應該會有人看他,畢竟他是一個出衆的男人。但是謝崇並沒有出來。

他讓一個人下來找她。

那人走到她面前問她:“請問你是牟小姐嗎?謝崇讓我來取資料。”

“是。”牟雯沒多問什麼,將文件遞給那人。

謝崇遂了她當下的心願,並沒有向人透露她的身份。他對牟雯說他晚上約了人不回家喫飯,讓牟雯不要等他。

牟雯回他:“好的,早點回家。”

謝崇沒回她。

反正她不愛他,那麼就代表她也失去了他的愛。謝崇對待自己“不再”去愛的人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任誰都無法改變。

他晚上去見了王仙鶴。

王仙鶴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竟然沒有告訴她我們認識。”

“這與你無關吧。”謝崇說:“我竟然不知道你們好到可以給她準備離婚協議的地步。”

“反正都是收費的,收誰的都一樣。”王仙鶴說。

“她讓你調查我是否有隱匿財產對嗎?”謝崇說:“不用否認,我知道她會這樣做的。非常不巧,我有,我有很多。”

王仙鶴很震驚謝崇說的話,她覺得他是在故意跟牟雯較勁。但他卻非常肯定地說他有。

王仙鶴說那我真的會告訴她。

“告訴吧。”謝崇說。

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貪婪。他想。他當下已經徹底認定牟雯當初與他結婚,是真心假意參半,如今她的真心已經全部退卻,只剩下假意。

“我想問問啊。”王仙鶴說:“你們兩個這樣到最後,準備以什麼方式收場?”

“她想怎麼收場,我就怎麼收場。”謝崇說:“你怎麼指導她收場,我就怎麼收場。”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你每次打官司的樣子。你先接受了她的委託,自然就會向着她。王律的手段我是清楚的。”謝崇起身離開:“隨便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就沒有想過嗎?她這樣跟你離婚,可能是愛上了別人?”王仙鶴故意這樣逗謝崇。同樣的問題她問過牟雯,而牟雯是從人格上信任謝崇的,她說謝崇絕不會出軌。

現在輪到謝崇回答這個問題了。

謝崇冷笑了一聲說:“牟雯只會集中精力去對付值得對付的人或事。在她沒達到目的以前,婚外情只會是她的負累。她不會這樣做的。”

當他回到家,看到牟雯已經洗了澡。

馬上要過年了,她給自己買了一雙毛茸茸的紅襪子穿着。見到謝崇就把新襪子拿出來,讓他也穿上。

他們都穿着紅襪子坐在沙發上。

謝崇問牟雯:“你覺得單方面的愛能持續幾年?”

牟雯對這個問題很意外,她覺得謝崇是借這個問題在映射她。她想了想說:“五年。”

“五年是極限嗎?”謝崇又問。

“是吧。誰願意耗時間搞一場單相思呢?”牟雯說:“一直耗在一場單方面的愛之中的人,不過是因爲沒見識過別人的好罷了。”

謝崇這時笑了。

他想起牟雯的離婚協議,一直等着她跟他提,但是這一天她又沒提。因爲她還沒有搞清楚他到底有沒有轉移財產。

“牟雯,你這個人真的不夠光鮮。”謝崇突然這樣說。

“什麼意思呢?”牟雯問他。

謝崇搖搖頭:“你真的不夠光鮮、不夠體面。我有時會懷疑自己當初爲什麼就看上了你,你跟別人究竟哪裏不同?”

“有答案了嗎?”牟雯問。

“有了。”謝崇說:“我覺得錢頌一開始的答案就很對。我失心瘋了。”

牟雯認真聽着,聽到他這樣說,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麼?”謝崇問。

“我笑我沒有失心瘋。”牟雯說:“我自始至終都很清醒,我知道我爲什麼要嫁給你。”

“爲什麼呢?”

“還能因爲什麼?因爲錢啊。”牟雯說完大笑起來,接着拍拍謝崇的臉說:“別這樣了謝崇,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馬上就要過年了,我們開心一點吧!”

她說完親了謝崇一下,謝崇下意識躲開,眼神帶着嫌惡。

謝崇一秒鐘都不想跟牟雯待在一起。

他起身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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