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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頻...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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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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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們落地南寧。

謝崇取車的時候,牟雯站在外面,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溼潤的風。有人夾着嗓子問她要去哪裏,搭不搭車。跟她廣西的同學講話如出一轍。

牟雯真的沒忍住,笑了。

謝崇拿着車鑰匙出來問她:“你呲着大白牙笑什麼呢?”

牟雯說:“廣西人說話真好玩,我一下想起了我的廣西同學。”她也夾着嗓子學一句:“你租車了啊?”

謝崇說:“沒租,找朋友借的。租車行沒有靠譜的車了。”

“你在廣西也有朋友啊?”

“也是廣西的生意人,參加活動時候認識的。”

“哦哦哦。我們要去哪啊?”

“你就跟我走吧。”謝崇說:“不去人多的地方,去一個跟你家鄉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崇左。

在此以前,牟雯從未聽說過這個地名。說起廣西,就是課本上的“桂林山水甲天下”,還有牟雯去中關村圖書大廈途經的桂林米粉。或許還有別的,但這兩樣最深刻。

這是牟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行。

她覺得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行,起點未免太高了。

到了機場先進了休息室,看到裏面很多喫的。謝崇推薦她喫牛肉麪,他說:“公允地說,這個牛肉麪加點辣椒醬和醋,不難喫,當然,你讓他們多給你盛點牛肉也沒毛病。”他自己商務出行的時候不願喫飛機餐,就會在休息室喫這個。

牟雯胃口本來就好,聽說這些東西都是免費的,就認認真真喫了一頓飯。牛肉麪、小蛋糕、熱炒菜,什麼都來一點。

上飛機前廣播通知特殊旅客優先登機,謝崇拉着她就要走。牟雯可憐巴巴地求他:“咱們散散步。”想消化消化,在飛機上接着喫。

謝崇翻了個白眼,牽着她的手在候機大廳散步。從這頭到那頭,走了足有二十五分鐘,別人登機結束,他們剛好上飛機。

謝崇甚至懷疑倘若不是機艙空間太小,牟雯甚至會在裏面來幾組高抬腿跑。她太自在了,不在乎謝崇的目光,也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她覺得既然花了錢,我們就喫回來一點吧?

一個真正的實用主義者,是不會被別人“務虛”的眼光綁架的。

但她也有不自在的時候。

空姐半蹲在她面前跟她同步飛行行程的時候,她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她不能像別人那樣自如地聽着,緩慢地點頭。她不會。這一點謝崇倒跟她一樣,謝崇也不喜歡。謝崇不喜歡是因爲他覺得這突破了他的舒適社交距離。

他太獨了。

所以直接對空姐說:“我聽到了,不用單獨說了,謝謝。”

牟雯也喜歡頭等艙的喫的,大盤小碟擺着,很漂亮,她全喫了。

謝崇對她的食量倒是不意外,他甚至覺得這是他花過的最值得的一張頭等艙機票:不虧錢,全喫回來了。他因此開始無比期待這一趟旅行。

去往崇左的路上,黃昏降臨了人間。

草原的黃昏是無遮無攔的,而廣西的黃昏,是掩映在羣山後的。巍峨奇特的山拔地而起,夕陽穿過山間,鋪在了碧水之上。

車窗落下來,風將他們的頭髮吹亂。牟雯從敞篷車頂伸出手去感受風,帶着溼意的風將她乾燥的靈魂浸軟了。過一會兒她收回手,說:“哎呀,冷。”

謝崇隔着墨鏡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

車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穿行,瀑布、山川、河流、田地、莊園,它們統統在這人間的黃昏中變得溫柔。

牟雯一反平時的喋喋不休,變得安靜起來。她覺得她的眼睛不夠用,她就像新生的嬰兒一樣,不停地看着這個新奇的世界。

她忍不住給爸爸媽媽打電話,說她到了廣西。

葛芸清說:“廣西?那麼遠呢。”

牟德昌的大車來過廣西,對她說:“你們開車要慢一點啊,彎路上記得鳴笛。晚上就不要開車出來了,那邊晚上黑。”

“不黑啦爸爸,現在是2012年,不是1995年。”牟雯說完之後看到前面的路,哎呦一聲:“爸爸你說得對,是黑啊,太黑了。”

謝崇說:“爸你別擔心,我有經驗,而且我們馬上要到崇左了。”

“快去玩吧,不聊了。”老人非常決絕地掛斷電話,怕影響他們開車。

他們穿過一片黑暗,後來在一片蛙聲中停下了車。周圍黑漆漆的,幾盞地上的小燈一路將他們帶到一個房子前。

他們住在田野和山間。

牟雯是在第二天睜眼後纔看到這一切的。她看到一個老人牽着一頭老牛在前面的田埂上走路,走着走着,拐上了小橋,最終消失在了山腳下。

好安靜。

蟬鳴、哇叫,老牛“哞哞”,風吹着稻田沙沙地響,滿鼻子都是綠草的香。牟雯開心地跑出房間,跑向了田野。

謝崇在身後追上她,兩個人繞着酒店跑了一大圈,這纔回到房間沖澡。

謝崇讓牟雯選擇玩法:一種是每天早起晚歸,多跑一些地方,把這裏玩透;另一種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在當地轉轉。

謝崇怕牟雯選一。一是他最不喜歡的玩法,他會覺得很累。但他尊重牟雯,過生日的是她,她可以選擇她想要的方式。

牟雯選了二。

她已經身處風景之中了,她不着急趕路了。

他們在崇左待了六天。

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後開車出去轉轉,看到哪個地方好,就停下來呆一會兒。幾乎每天都去水面上“漂着”,除了下大雨那天,這是牟雯最喜歡的部分。

這裏的水好像很安靜。

他們的竹筏躺在水上,他們躺在竹筏上,藍天白雲向後走馬燈,看累了就閉上眼睡一會兒。

謝崇問牟雯爲什麼這麼喜歡漂着,牟雯說那感覺多妙啊,好像自己是一片自由自在的葉子,跟着風走、跟着水走都可以。

“你怎麼不想象自己是一條水蚯蚓呢,想往哪鑽就往哪鑽…”謝崇逗她。

牟雯拍打他,被他握住了手。

他們的手交疊放在身體之間,謝崇說:“睡會兒。”

於是就睡了會兒。

有一天他們起牀後看到外面下起大暴雨,她特別開心,直接衝進了雨裏。她的頭髮衣服很快就溼了,十幾度的天氣會將她凍透。可她在大雨裏笑着、跑着,大喊着:“太好玩吧!這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接着衝回房間,衝向浴室,洗了一場徹徹底底的熱水澡。然後爲自己泡一杯熱茶,坐在落地窗前看雨。

她看雨,謝崇看她。

她一點都不突兀,她融進了風景裏,她自己就是風景。

後來她來到他身邊,跟他並排靠在牀頭,一起看外面那個碧綠的、潮溼的、被大雨清洗乾淨的世界。

他們在下雨的這一天做/愛。

反正哪也去不了。

她坐在他身上,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他的指尖輕輕在她鼻翼上劃着,落在她可愛的鼻尖,再向下,落在她的嘴脣上。

他的指尖代替嘴脣親吻她,臨摹着她的脣瓣,輕輕的,來回逡巡着。她微微偏了下臉,含住了他的指尖。

她的目光迷離起來,好像被大雨灌溉的土壤那麼溼潤。他抽回手指,她又含住了。

“吻我,謝崇。”她在昏暗的房間內發出一聲囈語,他坐起上身,吻住了她。他的手鑽進她的衣服,被她按住了,她說:“別急,慢一點好不好?反正今天沒什麼事。”

她想這樣消磨一整天。

後來謝崇報復她,他察覺到她要到了,就停下來。

牟雯不上不下,那麼難受,他卻說:“別急,慢一點,反正今天沒什麼事。”

接連三次,她都在邊緣徘徊,她快要瘋了,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緊繃着,都被調動了。她哭着求他:“謝崇,給我。”

“叫老公。”謝崇讓她叫老公。

“老公,我愛你。老公…”

謝崇猛地將她從牀上撈起,她的身體像外面那座小小的拱橋。他看到她身前隨着他的動作有劇烈的波瀾,看到她的脖子、下巴通紅一片。接着她一切動作都停滯了,拱橋塌了下去。

牟雯好像要神智不清了,外面的雨下得那麼大,她也在下着雨。

她的手緊緊抓住被褥,眼睛死死看着謝崇。

他的手又貼上她的臉頰,輕聲安撫她:“別急,我們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外面下一整天雨,他們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如果雨一直不停呢?”她聲音顫抖着問他。

“那就一直做,做到雨停。”

他們都不爲此羞愧。

他們本就是年輕的男女,他們擁有最活躍的思想和最強健的身體,他們相遇在人生最好的時候,可以在這樣的時刻忘卻人世間的一切煩惱,無休無止地、忘我地相愛。這多麼難得啊。

這是多麼難得的相遇啊。

牟雯覺得自己的身體通透了,是被外面的大雨澆透了、被熱水澡洗透了、又被謝崇疏通了。她的每一個毛孔都快樂,她的細胞們又激動起來,大喊着“我很快樂”!

在離開的前一晚,謝崇送給牟雯一個信封。

牟雯問這是什麼?

“生日禮物。”謝崇說:“生日快樂。”

牟雯打開那個信封,看到裏面是一張航空公司的儲值卡。

“去吧。”謝崇說:“以後想去哪就自己買票。”

他希望牟雯能快樂。

從這一趟旅程開始,她就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表達着對這個世界的愛:無論什麼樣的喫的,各式各樣的粉、酸粥、簸箕宴,她都要認真去品嚐;無論是什麼樣的路,田埂、山路、公路,她都願意散步。她熱情地衝進每一個風景裏,站在瀑佈下仰着臉迎接“奔跑”的水滴,她扛着一把小雨傘坐在下着細雨的山間。

她甚至攔截了放牛的老人,替他把牛牽到了山腳下。

路過有水的地方,她在水面上看自己的影子,欣賞她買的那塊壯族包頭巾;聽到流浪歌手唱歌,她會站在那裏停一會兒;有少數民族的奶奶唱山歌,她跑過去跟人家學;她覺得好喫的東西,燒鴨粉、炒石螺、烤乳豬…她跟老闆學習怎麼做。

她熱愛旅行發生的一切。

晴天萬里、陰雨連綿,她都愛。

用她的話說:“這個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謝崇被她感染着。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旅行:乘興而去、盡興而歸的旅行。他甚至覺得他被牟雯帶成了一個小傻子。

他公司的員工倘若在這裏看到他,肯定不會相信:怎麼那麼嚴肅的冷臉老闆,會蹲在路邊喫粉呢?

“我有點捨不得。”牟雯說:“謝崇,這是我過的最隆重的一個生日。”

“那就每年生日都這樣過。”

“可以嗎?”牟雯笑嘻嘻地:“那也太奢侈了吧?”

“沒事。我有錢。”

回到北京以後,謝崇又出差了。

有一天牟雯在小區門口看到了吳其樂。

她一眼就認出了吳其樂,她很漂亮很醒目的。

吳其樂跟她打招呼說她準備把自己家的房子翻新一下,也在這個小區,問牟雯願不願意接活呢?她說她跟中介聊天,中介說小區裏的牟工、也就是謝先生的太太就是獨立師,可以幫她翻新的。

吳其樂看起來挺真誠:“你要不要幫我做一下呀?我按規定付錢哦。”

牟雯想起謝崇說吳其樂喜歡他,但他從小就不喜歡吳其樂。儘管她十分想接這個活,但她不想給謝崇惹麻煩。並且不知爲什麼,牟雯覺得吳其樂來者不善。

她禮貌地說:“對不起吳小姐,我目前的工作排滿了,不能幫你裝修。你可以聯繫一下別的公司。”

她說完想走,但被吳其樂攔住了去路。吳其樂問她:“別人都不知道謝崇結婚了,但我知道。你們是結婚了對吧?”

牟雯不知吳其樂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所以她站在那裏沒說話。

“我挺意外謝崇會結婚的,因爲謝崇從小就喜歡…”她話說了一半就停下了,做出欲言又止的樣子:“哎呀不說了。我翻新以後也會搬過來住,以後邀請你們來家裏喫飯啊。”

牟雯卻笑了。

她又不傻,吳其樂的演技如此拙劣。

她直接說:“吳小姐是想說謝崇從小有喜歡的人吧?沒事,我早知道了。這對我構不成困擾。反倒是吳小姐,我問過謝崇了,他說不歡迎你去我們家,你們也不是朋友。他說他從小就不喜歡你。”

牟雯看到吳其樂的表情變了,她聳聳肩。要是吳其樂現在跟她動手,那她也準備揍她一頓。她討厭別人破壞她跟謝崇的感情。

她允許他們的感情經由時間的流逝慢慢消亡,但絕不允許別人來搞破壞。

吳其樂大概以爲她是性格軟啪啪的小綿羊,所以纔敢在她面前哇哇亂叫。那她真是看錯了。

她應該先擦亮她的眼睛,再來招惹她。

牟雯說完昂首挺胸走了。

晚上她跟謝崇說起吳其樂要搬回這裏住的事,謝崇說:“她是不是把她現在住的房子敗出去了?”

“什麼意思?”牟雯問。

“吳其樂是個敗家子。”謝崇說:“有一年被人帶去澳門賭,輸了一套房。”

“啊?”牟雯很震驚:“賭多久輸一套房?”

“三個小時。”謝崇說:“她父母氣壞了。吳其樂這種人,守住家業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關在家裏。不然她家早晚要被她敗光。”

牟雯聽到謝崇這麼說,非常慶幸自己拒絕了吳其樂。不然她大概率要做無用功,給她裝了房子拿不到錢。

2012年年末,牟雯存夠了租底商的錢,開始着手看房。她邀請小顧跟她一起工作,小顧欣然答應。

她們兩個一起喫了一頓湘菜,破天荒喝了一點酒,舉杯慶祝這“偉大”的合作。分開時小顧送了牟雯一本書—《布魯克林有棵樹》。

小顧說:“牟工,在我最近看的書裏,這本我最喜歡。這個小女孩以布魯克林的貧民區爲起點,從沒放棄過讀書,最後以知識爲階梯,考上了密歇根大學,實現了人生重大的跨越。我在看它的時候不斷想起我們,這是屬於我們的故事。”

牟雯捧着這本書,貼在自己的心口上:“謝謝你小顧。其實我不應該叫你小顧,你比我年長几歲。”

“就叫小顧。”小顧說:“我們一樣年輕。”小顧說完抱了抱牟雯,因爲晚上還要做一期童書分享,所以她匆匆走了。

牟雯抱着這本書走進北京冬日的夜晚,目光炯炯地走進2013年、走到2014年。

走出布魯克林貧民窟,走進密歇根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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