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兒時熱衷於過生日。
在她的家鄉,生日並不算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牟雯上小學一年級時,牟德昌去滿洲里跑車,回來後帶了一個小蛋糕。他說:“以後每一年我們都要給雯雯過生日,認真過生日。”
葛芸清在一邊拍手:“我也這麼想,我們雯雯也要喫生日蛋糕。”
那時交通閉塞的地方物質也匱乏,上世紀90年代的牙克石甚至還沒有一家像樣的蛋糕店。葛芸清給牟德昌下任務,讓他買一本有關蛋糕製作的書籍,她要學習做蛋糕。
牟雯的生日是在冬天。
十一月的時候,漫天的飛雪,那時牙克石已經貓冬了。但她生日這一天,她會早早睜開眼,心裏那匹小馬“噠噠噠”在她幸福的草原上跑來跑去。她哼着歌起牀跑去問葛芸清:“媽,今天是不是給我過生日啊?”
“媽媽不會忘的。”葛芸清點她的小腦門:“這個小孩子就愛過生日呦。”
牟雯在學校裏跟同學炫耀她每年都會過生日,過生日還可以喫到蛋糕。同學們說她吹牛,說咱們牙克石的蛋糕崩牙。牟雯就請同學到家裏去,大家對着葛芸清自己做的蛋糕給牟雯唱生日歌。
牟雯是在上大學後纔不過生日的。
她離家千裏,沒有父母爲她張羅生日了。
舍友們都過生日,過生日這一天請大家喫飯,喫一次要三五百,買一個蛋糕一兩百。牟雯一個月生活費也就五六百,她捨不得,乾脆就不過了。
也不是真的不過了,那一天她會買一些小零食分給舍友,大家問她爲什麼要買零食,她說:“我獎學金花不完啊。”看着大家喫好喫的,她就很開心。
她會偷偷買一個十塊錢的小蛋糕,去操場的角落裏,插上蠟燭,給自己唱生日歌。這個時候她也是幸福的,因爲她會打媽媽的電話,爸爸媽媽在那頭一起爲她唱生日歌。
牟雯也想讓謝崇體驗這樣的幸福。
她曾有一次問謝崇喜歡過生日嗎?謝崇說不喜歡。
“那你生日怎麼過啊?”她問。
“不過。”謝崇說:“我不過生日。”
“爲什麼啊?”牟雯不解:“過生日多幸福啊。”
謝崇的嘴巴動了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牟雯不再追問,她想:以前不過生日,以後可要過了。不僅要過,還要好好過、每年都過。我們家必須有過生日的習慣,我們家必須要幸福。
爲了給謝崇過生日,她早早就收拾好了一切。
她買的花花草草這一天下午都送到了,買的新餐桌布也到了。她將家裏重新佈置了一番,她甚至想像小朋友過生日一樣佈置一面生日牆、拉一條橫幅,但擔憂謝崇看到這個會嫌幼稚掉頭就走,所以作罷。
儘管如此,她還是買了一塊小黑板,在黑板上寫着:
風遇山止
船到岸停
生日快樂
餐桌上是一桌子好飯,原本要中西合璧,但謝崇出差回來後說看見牛排、意麪、漢堡這些東西就想吐,就連咖啡他都不想喝,一個勁兒說要喝茶。
所以牟雯爲他做了“中式融合菜”:黑椒蝦滑、軟炸茄盒、香辣蟹、紅燒小排、清蒸魚,還有若幹小菜。爲了看起來漂亮,她每一樣都做的不多,在謝崇那些天價餐具裏認真擺盤。
她的擺盤用上了花、葉子、特製的醬料,每一盤都很好看。是她在網上學的“米其林”擺法。
陽臺的紗簾拉上,屋內昏暗,點了一盞小夜燈。她設計的是等謝崇進門的時候,她就點着蠟燭端着蛋糕放上音樂對他唱生日快樂歌。
一切都天衣無縫。
比她過的任何一個生日都要隆重。
她給謝崇打電話問他是不是向家裏走了。
她平常不太給他打電話,這一天接連幾個,真是有點反常。謝崇說我準備往回走了,會有一點堵車。
“沒事沒事,我就是想你了。”牟雯說。
“你…沒事吧?”謝崇說:“家裏沒事吧?”
“沒有沒有。”牟雯說:“我等你呦!”怕露餡,馬上掛斷了電話。
謝崇覺得牟雯很奇怪。
他剛在公司發了一通火,起因是他們爲一家公司提供的禮品採購設計單的樣品圖出了問題。這麼低級的錯誤是謝崇無法容忍的,好在他認真,在給對方確認前先發現了問題。
每年的四季度都是他最忙的時候,元旦、春節假期是企業採購的高峯期,他要不停地應酬、談單子、盯生產、催尾款。
錢頌下午來找他。
他們好久不見,兩個人都是“小心眼”,都還在跟對方生氣。
但錢頌比謝崇好一點,至少他能拉下臉來找謝崇。
兩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錢頌說要請謝崇喫飯,謝崇說今天不行,今天我答應了牟雯要早回家。
錢頌聞言捂着心口仰靠在沙發上,就差捶胸頓足:“美色誤國啊,大王!”
“又演。”謝崇睥睨他一眼:“你去表演班進修了?”
錢頌說:“你也不跟我玩,也不跟我喫飯了,你就不要管我幹什麼了。”
謝崇笑了。
儘管生氣,出差時候仍舊給錢頌帶了禮物。“紈絝子弟”錢頌喜歡換卡包,他喜歡把他的那些卡拿出來,換到新的卡包裏欣賞一番。
謝崇爲他帶了一款愛馬仕的經典卡包。從抽屜裏拿出禮品袋示意錢頌拿走。
錢頌上前看,心裏舒坦一些了,說:“這還差不多,我不跟你生氣了。”
“那你也不許去我家,不許見牟雯。”謝崇說:“我知道你那張嘴,一不小心就會說出傷人的話來。”
“那我遠遠看一眼也不行嗎?我總該知道她長什麼樣吧?”錢頌有點可憐地說:“我的好朋友結婚了,我連見一面都不行?”
“不行。”謝崇說完就送客:“我要回家了,我明天晚上請你喫飯喝酒。”
“你一個人掰成兩半過日子嗎?一半給她一半給其他的安排?”
“錯。”謝崇說:“99%給她,1%給你們。氣死你。”
錢頌揮拳作勢要打他,他擋了下他拳頭說:“幼稚。”
說完就出了辦公室。
路上遭遇大堵車,他心裏有些煩躁。也不知爲什麼,自從出差回來後他每一天都歸家心切。就像這一天中午,哪怕就那麼一會兒空閒,他也要向家裏跑一趟。他一進家門就會感到安心。
好不容易到家了,開門的時候感覺家裏有異樣的寂靜。推開門,聽到牟雯喊:“等一下等一下,閉眼睛!”
他不知道牟雯要幹什麼,無措地站在門口,閉上了眼睛。
滿屋子的花香、飯香鑽進他的鼻子,他忍不住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牟雯正在手忙腳亂地端蛋糕。幽暗的屋子裏,到處都漂亮。
他又閉上了眼。
生日歌響起來了。
謝崇有些困惑:生日?誰過生日?牟雯嗎?我記得她生日還沒到啊…
家裏有別人?牟雯的父母來了?不會的,他們來會告訴他的,他在國外給他們寄禮物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來北京告訴他,他去接他們。
謝崇的思緒很亂,直到他聞到了蠟燭的味道。
他睜開了眼,看到牟雯端着蛋糕站在那裏對着他唱生日歌。跳動的燭火將她的臉映紅了,她正滿是期待和幸福地左右擺着頭,像小朋友一樣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牟雯看到謝崇的表情很錯愕。
我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他果然很意外我會爲他準備生日!牟雯這樣想着更加開心,中文生日歌唱一遍後切換英文: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
“謝先生生日快樂!”
原來是我過生日嗎?
謝崇終於反應過來,走到桌邊。
“快許願。”牟雯提醒他。
許願?謝崇配合她,生疏地雙手合十假裝許願,接着吹滅了蠟燭。
他想說今天不是我生日,轉念一想反正我也不過生日,哪天都行吧。
他四下看看家裏的陳列,牟雯真的費了很大的心思,她把這一天過成了很特別的一天。謝崇心生不忍,最終什麼都沒說。
牟雯做的飯菜很好喫,這太隆重了,他沒喫過這麼隆重的家宴。擺盤那麼漂亮、味道那麼好。她寫的小黑板很可愛,還畫了線條畫,他仔細去看,那畫的是是一棟抽象的大房子。
喫過飯,牟雯鄭重地拿出一個禮盒。
“什麼?“謝崇問她。
牟雯清了清嗓子,有些害羞地說:“謝崇,你曾送我很多很多非常好的禮物,我都很喜歡。我不知道該送你些什麼,才能報答你的心意。所以…”
她緩緩地打開禮盒,像獻寶似地拿出了自己攢了很久很久的錢爲他精心挑選的禮物——那塊昂貴的手錶。
那是她此生送過最貴重的禮物了。
可她一點都不心疼。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謝崇低頭看那塊表。
說實話,他見過太多的好東西,所以無法在第一時間表現出對這個禮物的喜愛。更何況,他人生的第一塊手錶,就是眼前這一款。是那個品牌的基礎款,他有一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但轉念想,這是牟雯省喫儉用從他們的生活費用裏省出的,又覺得這個禮物很好。
“試試。”牟雯說:“我想看你戴上好看不好看。”
“我戴什麼會不好看呢?你給我拴根麻繩都能引流潮流。”謝崇伸出手臂,任牟雯爲他試戴手錶。
她的神情很專注、很認真,顯然很少戴錶,動作很生疏。謝崇沒有提醒也沒有幫助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研究。
“牟雯。”他叫她的名字。
“嗯?”牟雯無意識地應他。
“謝謝。”謝崇說。
“你也喜歡對不對?我很喜歡。”牟雯以爲他說的是手錶,就開心地說:“我去看了好幾次,最後是讓楚凌幫我在香港買的。你別擔心,這是正品哦,有購買憑證和專櫃憑證的,全球保修的。”
牟雯抬起頭,還想力證,謝崇已經傾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溫柔,輕輕地印在她的嘴脣上。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溫暖的嘴脣說出如此生動溫柔的語言呢?謝崇想。
他一下一下啄着她的脣,雙手捧着她的臉。
又向上到她額頭,輕輕親吻她的額頭,手指在她臉頰溫柔地摩挲着。
接着是她的鼻尖,她俏皮的、可愛的鼻尖。
又回到她的嘴脣。
“表還沒戴上。”牟雯的手緊緊攥着那塊表,一動不敢動。那麼昂貴的東西,她怕不慎落地摔壞了,她會心疼死的。
“沒事。”謝崇說:“待會兒戴。”
他從她掌心拿過那塊表,放進禮盒,又親吻着她。
期間牟雯問他是否幸福?
謝崇說:“牟雯,我很幸福。”
他壓根不在乎牟雯送了他什麼禮物,無論是幾萬塊的手錶還是幾塊錢的奶片,他在乎的是心意。
“那你喜歡那塊手錶嗎?你以後一定要經常戴啊。戴着它去開會、去出差。”牟雯說:“那麼好看的手錶,跟你很配。”
“好。”謝崇堵住她的嘴:“牟雯,專心點,讓我來拆我最喜歡的禮物好嗎?”
她穿了一件全新的睡衣。
他從未見過她穿這樣的睡裙。
她從前的睡衣上有可可愛愛的花朵、小狗狗,這一件是透明蕾絲的,有精美的花邊。
細細的肩帶掛在她的肩膀上,鎖骨上有一個小小的凹坑。他緩緩拉着肩帶,指尖搓磨過她的皮膚,最後停在那個凹坑裏。
她下意識抖了下。
他說:“噓。”
外面夜色正濃,他耐心地拆着他心愛的禮物。拆到哪,他的吻就落在哪。他動作那麼慢,她快要被他搓磨瘋了,祈求他快一些。
祈求他快進來。
她需要他。
第二天謝崇出門,牟雯提醒他:“戴錶。”
他就去自己的衣帽間,拉開抽屜,拿出了那塊手錶戴上。
此時牟雯正站在門口看他,他低頭戴手錶的樣子很專注,很好看。
“看什麼?“謝崇問她。
“昨天在小區門口看到你開車過去,感覺像沒見過你一樣。”牟雯說。
“爲什麼?“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那個你很陌生,看起來很冷酷。”
“我對你冷酷嗎?”謝崇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臉,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親暱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我應該對你冷酷點,這樣就不會得空就想…”
“想什麼?”牟雯追着他問。
他都走到家門口了,又回過頭來,湊到牟雯耳邊輕聲說了兩個字。
牟雯的臉騰地紅了,雙手搗騰着去拍打他,他哈哈大笑,一把攬過她,作勢張嘴咬她的臉。
牟雯笑着躲他,好不容易纔將他推出了家門。
阿姨病假了不能來家裏,她自己打掃房間。到了謝崇的衣帽間,她站在他的那兩排長抽屜前,突然對裏面的東西充滿了好奇。
她從來沒有打開過。
這也是我的家,我可以打開的吧?
她這樣問着自己,猶豫了幾秒鐘,終於拉開了抽屜。
緊接着牟雯發出一聲驚歎:她看到了手錶,十幾塊手錶,整齊地陳列在抽屜裏,一塊挨着一塊,那麼明亮、那麼輝煌、那麼晃眼。
牟雯看到了一塊一模一樣的,他已經戴上了她送的禮物,而他的抽屜裏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他看起來那麼冷靜了,她明白了。她費盡心思爲他買的,他早已擁有了。
牟雯心裏好難受。
說不出的難受。
她知道自己盡力了,謝崇也完全感知了她的心意,但是她心裏就是很難受。哪怕買一塊不一樣的呢,這樣多浪費啊!
牟雯這樣想。
出了門的謝崇心情不錯。
他約了一個商務午餐,對象是陳寬年和他的朋友。
謝崇覺得陳寬年像一個大賴皮,他每次見他都想揍他。所以陳寬年約他喫飯,他直接拒絕。但陳寬年說:“你上次是不是說有一個人你挺喜歡,但那個人牛逼哄哄不愛理人?”
“對,怎麼了?”
“非常不巧,那是鄙人的好朋友。今天他也來。”
謝崇十分喜歡有才華的人,聽到陳寬年這樣說,就改主意應邀了。
謝崇堵車到晚了,他走進餐廳後,遠遠看到坐在窗邊的兩個男人。說實話,陳寬年雖然很討厭,但氣質很出衆。兩個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也算好風景。
謝崇覺得不錯,至少這頓飯不是跟那些肥膩的、市儈的人喫。
他走上前去抱歉地說:“對不起,臨時遭遇了堵車。”
陳寬年一邊站起來迎接他一邊說他:“架子大的呦,請你喫飯還跟我擺架子。”
謝崇對他笑笑,隨着陳寬年的手勢看向正站起來迎接他的男人。
他在一個活動上見過他,原本想上去聊兩句,結果這個男人跟屁股着火了似的飛快地走了。別人說他非常傲慢,用錢頌當時的話說:這八成是個裝逼犯。
“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凌美中國的老闆欒念。”
“這位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景德鎮陰了我一次的那個北京大奸商謝崇。”
“你好。”謝崇主動伸出手。
“你好。”欒念也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