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在印刷廠上班,此時還沒回來。
宋家有一兒一女,兒子在上大學,女兒高中放學晚,家裏就姑姑宋言珍在廚房做飯。
宋括陽難得過來,幫忙把放走廊的蜂窩煤給搬一部分到廚房裏來。
聽見姑姑說,他答應跟蕭家腦子不太正常的姑娘結婚,宋括陽心裏一頓,手上倒還是利落地碼好剛搬進來的蜂窩煤。
見侄兒明顯一愣,看樣子是不知情,宋言珍氣得直罵:“蕭老大看着挺老實忠厚,誰想到背地裏心眼這麼多?先用他家二妹來跟我談婚事,談成了,眼看時間只剩下兩個月不到就分房,他們來退婚,知道我們要找別家妹子也來不及了,然後塞個半憨子三妹過來!太缺德了。還說你是同意的。你又不傻,你怎麼可能同意?說的挺好聽,感謝你救了她,爲了報恩,不要彩禮,也要嫁給你。”
宋括陽以前沒見過蕭紅瑤,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河裏把她撈起來。
當時情況比較窘迫,她死死抓着他的胸,就吐了四個字:“我要喝奶……”
後來聽說她腦子有問題,但昨天見面,他可以確定,她很正常。
把土豆切成絲,辣椒切成丁,宋言珍開始打雞蛋,今天宋括陽來了,額外加多一個菜:辣椒炒蛋。
“我這幾天到處託人在你們一廠和二廠給你找合適的對象。”花炮廠這次分房要求同廠雙職工優先,所以宋言珍給侄兒找對象,也是儘量找同廠的,“昨天你師孃來找我,你猜怎麼着?”
宋括陽當然知道他師孃的用意,師父師孃想把小女兒佟文靜嫁給他,一直給他暗示,希望宋括陽能自己主動提。
但宋括陽始終沒接招。
“他們想拉你和佟文靜。你怎麼看?”
碼好蜂窩煤的宋括陽在水池邊洗手,“之前佟偉強跟我提過一嘴,我已經明確拒絕了。我看着文靜長大的,她在我這裏就是親戚家妹妹。”
宋言珍倒也沒勉強:“劉姨介紹了另外一個妹子,叫黃佩琴,初中畢業就頂了她母親的班,現在也是你們一廠制筒車間的職工,她爸在磷礦,馬上退休了,家裏兄弟姐妹多,她就一個要求,彩禮跟我們給蕭紅敏的一樣就行。你認識她吧?”
“沒什麼印象。”其實宋括陽對人過目不忘,廠裏的職工他見過的,基本都能記住,他只是沒興趣,不想爲了分房而結婚。
“我就知道你不認識,桌上信封有照片,你看看。你要是沒意見,這個週末約見面,合適就定下來。別像上回你不在安陽,完全我拿主意,我做主給你定的,你回來還不高興。現在如你所願,黃了,那這次怎麼選,你自己決定吧。”
宋括陽不想去看,他擦乾手,看見五斗櫥上放着個新買的燈泡,便問:“哪裏的燈泡要換?”
“就飯桌上方的燈泡,燈絲燒了。”
宋括陽拉過凳子,站上去,取下舊燈泡,把新的換上。
宋言珍備好了菜,等孩子放學回來下鍋一炒就能喫了。
她從廚房出來,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照片,遞過去:“長得闆闆正正,適合結婚過日子,你看看。”
宋括陽沒接,他將板凳放回原處,“我住集體宿舍挺好,完全沒必要爲了分房,匆匆忙忙結婚。”
“這次分的是新樓房,不一樣呀。多少人爭啊。再說了,你現在是24歲的大齡青年!別人24都當爸了,你呢?我不給你張羅,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打光棍?”宋言珍去年就幫他張羅過相親,沒成,這次無論如何,要逼着他把婚結了。
宋括陽始終沒接那張照片,他去拉燈繩,室內瞬間添了一層昏黃的亮光。
見侄兒不接茬,宋言珍生怕他又往後退,忙輕聲勸道:“黃佩琴還是佟文靜,你總得選一個,自家條件也沒多好,不要太挑了!”
人活在這個世界,不是你選擇別人,就是別人選擇你。
當然,最美好的過程,那是雙向選擇。
宋括陽沉默了片刻,才問:“蕭家怎麼說?”
“蕭家?哦,彩禮1000塊已經送回,劉姨那邊訂婚的媒人紅包也退回來了,蕭老大另外給了劉姨兩斤雞蛋,算是補償。”宋言珍把照片放桌上,她不信宋括陽看不見。
他問的不是這個。
“他們說我答應跟蕭家三妹結婚?”
宋言珍忍不住笑了,“是呀!我是不信你會隨便答應。說是不要彩禮,但平白無故爲什麼不要彩禮?蕭家這個三妹兒叫蕭紅瑤,父母都去世了,住在她大伯家,我跟好幾個人打聽過,蕭紅瑤人長得挺好,高中畢業,有文化,本來很好一個姑娘,結果年初磕到腦殼,人變傻了,不太正常,這幾個月一直在家養病。現在對外說是病好了,誰知道是真好還是假好?我現在信不過他們蕭家人。彩禮該花我們就花,這錢不能省……”
宋括陽淡淡說了句:“她不傻。”
宋言珍略微有些錯愕地問:“你不會真答應了吧?”
“沒答應。”
宋言珍剛要鬆口氣,結果宋括陽又說:“我也沒反對。不怪人家。”
這讓宋言珍都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
“你怎麼知道她不傻?”
“說話有禮貌,做事有邏輯,是個正常人。”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宋言珍嘆了一聲,“看着像正常人有什麼用?磕一下腦袋,傻了,再一磕,又好了,誰能保證她下次會不會再磕傷腦袋變成半憨子?”
“沒發生的事不要去預測。”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結了婚是沒辦法,沒結婚,有得挑的時候,就該好好挑。你沒反對是給她面子了,哪有報恩以身相許的。我明天讓劉姨去回了他們。”
宋括陽拿了個碗去倒涼白開,正要說話,門口傳來一婦人的聲音。
“宋幹事在家嗎?”
“劉姨!快進來坐。”
劉姨是花炮廠食堂炊事員,認識的人多,能說會道,八面玲瓏,退休後,閒時就做起了媒人。
“哎喲,宋工也在呢。這不巧了麼?”
劉姨滿臉微笑,剛好瞥見桌上放着黃佩琴的照片,大概猜到他們在聊什麼,不由笑道,“這個黃佩琴啊,還有其他人家求着相親,她媽跟我說,別人給到1200的彩禮,奈何她家妹子就相中了宋工,1000彩禮她都願意。我就說,彩禮是彩禮,男方家有自行車,有收音機,再給女方買個手錶,那肯定都不是難事。”
宋言珍笑問:“她認識我們括陽啊?”
“怎麼不認識?宋工這大高個俊小夥,車間妹子們誰不知道?”
無辜被蕭家二妹強行退婚,心裏始終有點疙瘩的宋言珍聽見這話,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結婚手錶肯定買。工業券早就準備好了,上海牌和鑽石牌都可以。”
宋言珍去給劉姨倒茶,“但成不成,還是要他們週末約出來見一見,合適再往下談。”
“對對對,是這麼個說法。大家都在一個廠區,下班後找個時間就可以見面,也不必一定要等週末。”劉姨比他們都着急,她看向宋括陽,“宋工你什麼時候方便?”
“最近比較忙。”
那就是不方便的意思。
看來興趣不大。
劉姨雖失望,但臉上依然堆着笑,她發現宋括陽在看她手裏捏着的體檢表,忙笑道:“這是蕭家三妹兒蕭紅瑤的體檢表,非得讓我送過來,她剛做了復工體檢,身體很健康,下個月就回車間上班了。”
宋括陽收回目光,神情淡然地問了一聲:“高中畢業?”
劉姨這人沒什麼文化,但心裏透亮,她馬上轉彎:“蕭紅瑤高中畢業,讀書成績一直很好,要不是她媽媽生病走的急,影響了高考,人家是要讀大學的。這妹子,脾氣性格都好,長得水靈秀氣,還是宋工你親自從河裏救上來的,這是多大的緣分啊。”
說着劉姨看向宋言珍,“文化人還是跟文化人,說得上話。”
宋括陽高中成績也很好,當年高考也是出了意外,沒讀成大學。
與其說文化人跟文化人有共同話題,不如說,有相似經歷的人,更能同頻共振。
宋言珍是理解這一點的。
所以昨天宋括陽的不反對,其實就是同意?
她後知後覺地看向侄兒,試探得問了一句:“那還是你救上來這位?”
“我聽姑姑安排。”
聽她的,肯定就選黃佩琴或者佟文靜了。
宋言珍剛要說話,卻又被宋括陽打斷,“姑姑剛纔說,該花的彩禮還是要花,彩禮要給,不過一千彩禮不是給她大伯的,是給她個人辦嫁妝或者壓箱底的體己錢,另外加兩百元買手錶和衣服。其他的都聽姑姑安排。”
這還叫聽姑姑安排?
宋括陽絲滑說完,被戴上高帽的宋言珍都不好反駁了。
畢竟,她不是親媽,她只是姑媽。
成年人了,婚姻大事,還是要自己做主。
眼看撮成一門婚事,劉姨馬上應道:“可以可以!宋工實在是……”
劉姨舉起大拇指,臉都要笑爛了,“實在是大方敞亮!誰家結婚不得討價還價,來回個好幾趟,像你們這麼般配的還真是少見。女方說可以不要彩禮,男方麼,不止不佔這個便宜,還大大方方地加錢買手錶買衣服,要是人人都像你們這樣爲對方着想,月老紅娘恐怕都要在家待業了。”
見媒人恨不得馬上定下來,宋言珍笑着想要緩一緩:“先約時間出去看看電影或者喫個飯?見了面,再決定吧。”
劉姨知道自己着急了,她笑說:“當然當然。蕭家妹子下個月才復工,現在都有時間。宋工呢?”
宋括陽對自己的判斷和決定,素來有自信。
但看了眼姑姑認真的表情,爲了表示謹慎,他還是妥協了。
“我明天可以提早下班。”
剛纔還說最近都沒時間,現在又說明天可以提早下班,劉姨和宋言珍都大概明白他什麼心思了。
宋言珍說:“下午場的電影是不是三點半啊?那就明天下午去看場電影?”
正常時間宋括陽要四點才下班,不過他可以提前走,問題不大。
劉姨收起了桌上的體檢表和黃佩琴的相片,“我現在就去蕭家傳話。宋工你提早下班,明天三點半在電影院門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