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後,裴家拆了白簾,靈臺裏又重新擺上了桌椅,成了宴客的正廳。
一切好像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只是再也沒有陳錦玉這個人了。
沈月嬌正坐在陳錦玉的牀上,摸了摸她蓋過的被子,又撫平身邊的褥子。
“月姑娘。”
嬤嬤與檀兒一起過來,身邊跟着的,正是抱着孩子的乳孃。
沈月嬌伸手,乳孃便把孩子交到了她的手上。
襁褓比前兩日沉了不少,孩子也比出生那一日白胖了一些,看得出來,乳孃和嬤嬤照顧的都很好。
孩子睡得很熟,乖巧,可愛,沈月嬌都捨不得挪眼。
好半晌了,她才抬起頭,問眼前的三個人。
“錦玉的後事已經料理清楚了,我應該一會兒就會走。我把你們喊到跟前,只是想問問你們,是願意留下來,還是要各自歸家?”
檀兒跪下來,“姑娘知道的,奴婢從小就跟着我們夫人,夫人在哪裏,奴婢就在哪裏。如今夫人去了,小世子還小,跟前還得有人伺候,奴婢要守着世子,奴婢不走。”
沈月嬌點頭,“好檀兒。”
乳孃也跪下來。
“小人就是做乳孃的,雖然只餵了世子三日,但這孩子……實在可憐。都是做孃的人,小人放不下這個孩子,願意留下來餵養。若是世子長大不需要小人伺候,小人自會離開。若是縣主信不過小人,小人也全憑發落。”
沈月嬌又看向嬤嬤。
嬤嬤嘆息一聲,“老奴幸得長公主高看,所以過來幫忙照看。但老奴到底是年紀大了,撐不得幾年了,還請府上重新請個得力的人來吧。”
沈月嬌點頭,“是我考慮不周。不過在我找到別人之前,能不能請嬤嬤再多耽擱幾日?”
嬤嬤矮聲應下。“應該的。”
看着懷裏的孩子,沈月嬌遲遲不捨得鬆手。不知道是餓了,還是沈月嬌抱得有些緊了,孩子突然哭鬧起來,沈月嬌只能把孩子又交還給奶孃。
乳孃側過身去喂孩子,雖然只是個背影,但沈月嬌總感覺坐在那裏的人是陳錦玉。
她把眼中的淚意憋了回去,與乳孃說:“我之前說的話都準數,你既然想留下來,孩子就盡心盡力的帶好。你家中,我們府上不會被虧待的。”
乳孃要起來謝恩,沈月嬌擺擺手,“喂着吧。”
她看了眼瞧不見小人的襁褓,聲音裏還能聽出幾分哽咽。
“我走了。”
離開時,裴老侯爺跟裴時安都沒來相送,老侯爺說是病了,起不得牀,裴時安送葬回來就被親爹罰跪祠堂,故而不能前來相送。
長公主府來了兩輛馬車,兩位嫂嫂一輛,沈安和一輛,那邊還有王知薇和柳文鶯家的馬車。
王知薇跟柳文鶯站在一處,朝着沈月嬌招招手,她正要過去,楚琰突然騎馬過來,到了她跟前,稍稍彎下腰,朝着他伸出手,“我帶你騎馬。”
沈月嬌看着那隻修長好看的手,突然抬頭問:“謝昭呢?”
“你找他做什麼?”
沈月嬌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紅漆木大門,“有點事情。”
他把沈月嬌拉上馬來,轉頭與沈安和說:“我帶她去找謝昭,你們先走。”
丟下這麼一句話,他就這麼帶着沈月嬌先走了。
出了雍州城,看着眼前那條山道,沈月嬌心頭一緊。
前頭就是裴家的祖墳了,陳錦玉剛下葬,她剛剛纔來過的。
“你怎麼帶我來這?”
楚琰身子緊緊挨着她,聲音就在她的耳邊。“不是要找謝昭?”
裴家曾經昌盛過,可這些年逐漸落寞,連祖墳也無人看守。出了這片林子,入了裴家的祖墳,果真看見一個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那座新墳前。
沈月嬌長嘆了一聲,下了馬,抬腳朝着他走過去。
“你還不回京嗎?”
謝昭沒回答。
沈月嬌看着眼前的新墳,忍着心裏的難受,把那兩張商鋪的房契交給她。
“這是錦玉的,沒有記在嫁妝單子裏,你拿去,請個好的掌櫃,把鋪子開起來,賺了錢,你自己留着也好,給她的孩子也罷,都隨你。”
謝昭拿着那兩張房契,終於開了口。
他聲音沙啞,根本聽不出原本的嗓音。
“爲什麼給我?”
“怕你活不下去,讓你留個念想。”
謝昭笑了。
他把房契收好,“你們剛纔都讓我避嫌,現在沒人,我想多陪陪她。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回京城。”
沈月嬌不忍再看那塊冷冰冰的石碑,這才轉身走回楚琰身邊。
楚琰一手牽着馬,一手牽着她。她一直低着頭,沉默不語。
快要走出那片林子時,沈月嬌捨不得的回頭看了一眼。
“別看了。”
楚琰把她的臉轉回來,才發現她已經滿臉的淚痕。楚琰什麼都沒說,只是輕柔的給她擦掉眼淚。
眼淚掉的這麼兇,楚琰根本擦不乾淨。
“都怪我。”
沈月嬌哽咽開口。
“我有很多次機會來看她,但最終一次都沒來。”
楚琰將她擁入懷裏,緊緊的抱着。
“如果要這麼說,你豈不是要怪很多人?怪文安侯府棒打鴛鴦,怪母親挑錯了人,怪府上沒有打聽清楚裴家的情況。怪我,不讓你跟外男離京,怪二嫂沒堅持帶你來雍州看她。”
楚琰在她耳邊嘆息一聲。
“這樣的話,豈不是要怪很多人。萬般皆是命,這不是你的錯。”
“就是我的錯。”
沈月嬌哭得渾身發抖,“我去看看她,也許就不會……也許我能早點看出不對,也許她就不會死……我早一點過去,或許還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她緊緊攥着楚琰的衣襟,“她身邊一個孃家人都沒有,她那會兒肯定很怕……”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責怪其他人不如責怪她自己,她有手有腳,可以自己來雍州探望的。
是她總想着如果裴時安能考上功名,在京城見面也不遲。
是她想着等六月份的時候提早來看錦玉也不晚。
是她過於相信錦玉信裏的平常,沒有察覺出異樣。
都是她的錯。
陳錦玉的死,她會愧疚一輩子。
楚琰知道沈月嬌不是要聽道理,她就是想哭。
他把手臂收緊了些,另一隻手覆上她的後腦,讓沈月嬌靠得更穩。
沈月嬌哭,他胸口就悶。
沈月嬌抖,他心就揪着疼。
從認識這丫頭到現在,從來沒見過她哭成這樣。
她總是笑着鬧着的,哪怕受了委屈也咬着牙不吭聲,就算是當年沈安和出事,她也不像這樣。
可這會兒,她幾乎把所有的力氣都哭沒了。
“嬌嬌。”
他低頭,嘴脣貼着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帶着說不出的心疼,“我在呢。”
沈月嬌沒應,只是攥他衣襟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這時,不遠處朝這奔來兩個人,跌跌撞撞,一路哭着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