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下人們住的耳房裏只點着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草藥味兒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沈月嬌端着一盆溫水,胳膊上搭着乾淨的白布和一小瓶氣味嗆鼻的藥膏,走路踉踉蹌蹌。
聽見動靜的銀瑤艱難的側過頭,見是她,黯淡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姑娘,怎麼是你!”
她掙扎着要起身,可剛一動彈就疼的發抖。
“銀瑤姐姐別動。”
沈月嬌放下水盆,跑到牀邊。掀起被子,看見她身上皮開肉綻的傷痕,小丫頭的眼圈瞬間紅了。
“嚇着姑娘了?這地方腌臢,仔細弄髒了姑孃的衣裳……”
沈月嬌沒說話,只是擰了溼布,小心翼翼的避開傷口,輕輕給她擦拭着頸邊的溼汗。
她的動作笨拙又認真,但每一下都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銀瑤。
之後,纔打開那瓶子藥,摳出一大塊藥膏。可看着那些可怕的傷口,她小手顫抖,不敢抹上去。
“銀瑤姐姐,對不起……”
沈月嬌的哭聲在這個時候格外清晰,小臉上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的砸在銀瑤心上。
“姑娘別哭,可是被嚇着了?”
她都這麼疼了,還在想着是不是傷口難看嚇着了別人。
“都怪我,本來只是些閒言碎語而已,根本鬧不到這麼大。要不是我讓人故意把話傳到方嬤嬤耳朵裏,銀瑤姐姐你也不會捱打。”
她終於說出來了,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和愧疚決堤而出,伴隨着哭聲,終於有了發泄。
“我想着長公主一定不準楚琰這麼早,這麼早就找通房的大丫頭,到時候只要我把你要過來,楚琰見不到你……事情就平息了。可沒我沒想到方嬤嬤已經罰了幾個欠嘴的下人……怎麼這事兒還是讓長公主知道了……”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小臉,哽咽道:“我以爲這樣……正好能求着長公主把你給我……我知道我壞,但銀瑤姐姐你不要不理我,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嗚嗚嗚……”
銀瑤靜靜的聽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因爲這番話而變得遲鈍。
起初聽到真相時,她心頭確是掠過一絲寒意。但看着眼前哭得渾身顫抖,滿臉愧疚悔意的孩子,還有在受刑時不惜衝過來想要護着她的那一幕,銀瑤又釋然了。
月姑娘兵行險招,卻是給了她一條生路。
而且月姑娘也承諾,會把賣身契還給她。
她反手輕輕握住那隻小手,聲音虛弱而低啞。
“姑娘別哭,奴婢不怪你。”
她幫沈月嬌擦擦眼淚。
“以後奴婢這條命就是姑孃的。”
沈安和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夜,第二天未時才紅光滿面的回來。
之後的幾天都是如此。
長公主那邊的賞賜更是源源不斷的送到聽雪軒來,沈安和的地位一下子又高了不少,再也沒人敢看不起他們父女了。
想着長公主應該已經消氣,沈月嬌纔敢跟着沈安和去請安。
她躡手躡腳的溜進去,纔看見楚華裳正看着賬本。
大概是賬本有什麼問題,煩得她直揉額角。
看見賬本的沈安和神色微妙,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像是往常一樣先行了禮。
“孃親~”
她軟糯糯的喊了一聲,像裹了蜜糖。
楚華裳捏了捏她的小臉,又拿了塊桌上的糕點給她。
“怎麼你也來了。”
沈月嬌不答話,兩隻小短手卻攀上她的太陽穴,像模像樣的揉按起來。那力道輕的像羽毛拂過,但卻讓楚華裳心尖一軟。
這段時間,楚琰那邊一點兒信都沒有,更別說認錯了。只有楚熠楚煊兩個兒子託人帶話,說會好好教訓弟弟。
之後又沒了消息。
她也時常自責是否自己對三個兒子太嚴厲,又或者是養壞了孩子。可楚熠楚煊能力有目共睹,楚琰只是年紀小,心性不穩,將來也一定能成大器。
三個孩子都不差,卻沒有一個人能像沈月嬌這樣哄她開心。
小傢伙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孃親還在生氣嗎?”
楚華裳把她的小手拉下來,把她抱在懷裏。
“誰跟你說我生氣了。”
沈月嬌笑得嬌憨。
“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孃親~”
這種軟話,楚華裳十分愛聽。
她捏了捏沈月嬌的小鼻子,“下個月會有北遼的皮草送來,到時候讓你先挑,選了做新衣。”
聽見“北遼”二字,沈安和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桌上的賬本。
他這樣的小動作不知道楚華裳看到沒有,反正沈月嬌是看到了。
沈月嬌留在這裏陪着楚華裳說了會兒話,才準備回去。
“爹爹,你上次說要給我做的風箏,今天能做好嗎?”
沈安和皺了下眉,“都要冬日了,還做什麼風箏。”
沈月嬌拉着他就要走,“可是你已經答應過我了,你還答應了要給孃親做個呢。”
見楚華裳的目光看過來,沈安和也只能應下。
“你都說了,我還怎麼給你孃親驚喜?”
“是嗎?安和,你還會做風箏?”
沈安和笑得溫煦,“哄小孩子開心而已。”
不知是哪個字眼說到了楚華裳的心坎裏,她竟然笑出幾分羞澀來。
沈月嬌裝作看不懂,也跟着笑笑,之後跟楚華裳打了招呼就拉着他走了。
走遠之後,沈月嬌挑了個沒人的地方,拉着沈安和質問:“你還在跟王管事來往?”
沈安和微微沉了臉色,“嬌嬌,你怎麼跟爹爹說話的。”
那就是了?
沈月嬌有些急了,“爹,你上次不是答應我了嗎?”
沈安和始終都覺得,沈月嬌只是個孩子,還是她的孩子,只要他哄一鬨,事情也就過去了。
再說了,做這些,也是爲了他們啊。
“嬌嬌,這些事情不用你擔心,爹爹自有打算。”
“爹!你知道事情捅破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沈月嬌差點顧不得自己現在是個五歲的孩子,就差把前世的所有都告訴他了。
“你我才哄得長公主開心,要是事情敗露,長公主不會輕饒你我的。”
“什麼事情,說給我來聽聽?”
一道慵懶又裹挾着冷意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驚得沈月嬌渾身一僵。
楚琰!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