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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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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有明顯打開過的痕跡,蕭懷恕稍加施力將棺蓋推開,一張堪稱絕色的芙蓉面橫衝眼簾。

昭寧不禁上前一步。

這是她第一次用除了照鏡子的方式看自己,躲在他人的身體裏,用陌生人的雙眼窺視死去的自己。

若說原先還有幾分期待,然而此刻面對着那張用上好粉脂都遮蔽不住的青白肌膚,滿心就只剩淒涼了。

在隨侯之珠的擁簇當中,她雙手交疊擱置於腹,金昭玉粹,珠翠羅綺,那是一張萬千華光都不及的美人面。

此時安靜閉目,宛如睡去。

昭寧垂落的視線一瞬不瞬,愴然當中竟也不忘感嘆一句:“……真好看。”默默在心裏加了個我字。

是好看。

蕭懷恕默語附和。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日,天光雪色中,公主笑得明媚動人。

正因親眼見過她的鮮活,所以纔不能接受她的突然離去。

兩人各有心思,在棺前沉默許久。

很快昭寧就發現微妙的疑點,伸手扯了扯蕭懷恕的袖口,“這裏是不是被動過?”昭寧指了指自己屍身的鬢角。

那裏雖有整理,但隱約可見潦草,那簇頭髮分明是被人隨意折到裏面的。

蕭懷恕俯身過去,像是害怕驚擾到對方,動作頗爲小心輕柔地將頭髮扯了出來。

昭寧看着他的動作,又看着他一本正經的神情,旋即滿意點頭——很好,這蕭賊沒有趁着她死了就冒犯她的公主威儀,依舊遵循禮法,當賞。

至於怎麼賞……

心裏賞過就得了,總不能真給他銀子。

“被人剪短了。”

蕭懷恕攥着那截斷髮,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

昭寧同樣不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人生前不得隨意斷髮;死後更不得,能做出如此惡毒行徑的只能讓她想起明陽。

頭髮能用來做什麼?

昭寧的思緒不由向不好那處延伸。

可是比起頭髮,更爲蕭懷恕在意的是另外的地方。

“幫我把公主的頭抬高。”

“?”昭寧立馬警覺,“你要做什麼?”

蕭懷恕沒有解釋,“先抬起來。”

礙於身份,昭寧縱使不情願也只得照做。

她繞到前方,雙手將頭顱抬起,沒做之前還不覺得,做起來就發現……她怎麼死沉死沉的?轉而一想,人死了可不就是死沉死沉的。

沉是因爲自己死了,可不是因爲胖了。

這麼一想,昭寧果真好受許多。

蕭懷恕低身湊近,指腹輕輕擦拭去頸側厚重的粉脂,露出原本的膚色。

死人比不得活人。

便是公主國色天香,身軀在漫長的時日中也漸漸浮現出屍體常見的變化。透過灰青色的皮膚,隱約可見撐起的血管,泛着如青苔一般的色澤。

蕭懷恕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命昭寧放下頭顱,又去撥弄她的眼皮,拿走含在喉間的定顏珠觀看舌苔,接着捧起雙手耐心查驗。

這麼一抬手就發現了不對。

按理說人死後僵直,然而掌間的觸感雖然僵硬,骨頭捏起來卻是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分量。

昭寧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如一件物什般被他把手玩弄,心有異樣的同時更是不滿,“大人,你這番不合規矩。”

蕭懷恕還在觀察她的指甲,分神回了一道鼻音。

“幫我把公主的鞋襪脫掉。”他放下手,移到腳邊。

“?”昭寧惱羞成怒,“你、你再這樣,我可就——”

“公主死狀不對。”蕭懷恕用一句話打消了昭寧的脾氣,他快速地脫掉公主腳上的金絲鞋履,輪到襪子時指尖頓了頓,“……冒犯了。”

昭寧抿了抿脣,終是過去幫忙脫掉了另外一隻。

她不懂驗屍,站在旁邊看着蕭懷恕對着自己上下其手,表情一言難盡。

蕭懷恕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變化,指着腳尖對她說道:“看。”

昭寧看了,但是看不出哪裏不對勁,光是發現他不知何時摳掉了她塗在大拇指的蔻丹。

“手指和腳趾都淤積着烏色,甲面伴有橫向凹紋。”說着又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包,攤開是各式各樣長長短短的銀針,蕭懷恕取最長一枚銀針刺入左腳甲縫,長針整根沒入,此番動作讓昭寧倒吸一大口涼氣,束在鞋襪裏的十個腳指頭不禁蜷縮抓地。

若、若蕭懷恕當時對她這般用刑,她不但全招了,還能栽贓嫁禍十個不止。

蕭懷恕專注查驗,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除了腳趾,蕭懷恕又取銀針各探七竅。

旋即起身,眸色中倒映出的公主容顏安詳,但他知道,她死得並不痛快。

“赤鏈霜乃天下劇毒,往往毒不入肺腑便能令人斃命。”蕭懷恕長凝棺中,嗓音竟含了一抹辛澀,“可是公主十指積烏,頸色變深,便連腳掌都蘊有毒素,這些絕非一日之功。”

公主死去當天,蕭懷恕收到旨意前來驗屍。

“赤鏈霜”又名美人毒,指的是中毒者死得體面,一個瞬息間就能奪人性命,不必承受漫長的毒發過程,精神面貌自然不會有太大變化。

事實證明公主的症狀確實符合這種瞬毒。

毒性強,毒發快,除了明顯的口舌青黑,再無其他不可。

當夜查驗完,公主的屍身就被妥善進行了安置。

若非今日陰差陽錯地進來,蕭懷恕永遠都以爲是赤鏈霜奪走了她的性命。

昭寧聽得暈暈乎乎,又不禁後背發寒:“什、什麼意思?”

蕭懷恕說:“赤鏈霜只是個遮人耳目的幌子,公主的體內還有另一種慢性毒藥。”

此毒雖緩慢卻不溫和,哪怕在人死後依舊蠶食着她的軀體。

即便蕭懷恕看不到內裏,但也不難猜測,公主的五臟六腑怕都被侵食殆盡了,換言之——皮囊之下已被毒素蛀空。

用不了多久,皮膚,毛髮,都會隨肺腑一樣化作一攤血水,下毒之人陰狠至極,竟是讓她死了都不舒坦。

蕭懷恕攥緊雙拳,指甲近乎嵌入肉裏。

即便他刻意隱瞞了這些,昭寧卻也是被他這番話嚇得不輕,雙腿一軟險些落地。

她扶穩玉棺邊緣,呆呆地看着躺在裏面的自己。

昭寧想不明白是誰這般恨她,柔妃,還是貴妃?思來想去,貴妃的可能性大於柔妃,更別提剛纔明陽闖入冰宮,偷了她的頭髮。

時間差不多到了。

在蕭懷恕動起來的時候,昭寧如夢初醒般,急忙憋忍住眼淚,上前幫忙穿好鞋襪,同時整理好微微凌亂的衣冠。

她全程沉默,猶如即將枯落的樹,颯颯間唯剩悽清。

蕭懷恕抬睫打量,她此刻的樣子清晰落入眼底,脣角跟着動了動,似有猶色。良久仍是開口;“我要截一節指骨。”

取血也行,但放在死去七日的人身上顯然不現實。

昭寧的動作猛然頓住,不可置信地對上他的眼神。

比起試探,蕭懷恕的神情更像是決定後的告知。

長久剋制的情緒瀕臨決堤,那股被她壓抑起來的尖銳咆哮着刺穿她的咽喉,眼前模糊,溼意來得突然而又洶湧。

眼淚成串地掉,她背身哭泣,不願以懦弱示人。

蕭懷恕怔怔地望着少女顫抖不止的肩頭,鼻腔跟着泛上一股陌生的酸意,他長睫低垂,任由那滴淚拂面而過。

沒有工具,便只能徒手扯斷。

蕭懷恕捏着那截冰涼的指骨,眼神定着,遲遲沒有動作。

她的手豐潤,骨頭卻很小,因此顯得掌心格外嬌小,有一日公主和他拉鉤,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蕭懷恕壓根沒聽清,滿腦子都是——

公主牽他了。

他想牽公主一輩子。

那時承諾了什麼?

蕭懷恕放任回憶流淌。

他因公事失言,錯過了答應好的邀約,那時,那時——

“我是公主,以後只有你等我的份兒,不可讓我偏等你。”

他勾着她的手,應允了。

蕭懷恕深垂眼睫,溫柔地摩挲着那略有乾枯的皮膚,她的小拇指依舊勾在他的尾指,好像……一如往昔。

咔嚓!

骨節斷裂的聲音清脆,激得昭寧渾身一顫。

她捂緊耳朵,不禁哭得更兇。

蕭懷恕不忍多看公主的殘軀,小心將她的手藏在寬袖之下,重新交疊放置身前,隨後合緊棺槨,不讓人看出有被打開過的跡象。

“該走了。”

昭寧拉下袖子對着臉蛋一頓亂擦,強作鎮定地跟上蕭懷恕的步伐。

他沒有多問什麼,昭寧想了想,仍是給自己尋了一個恰當的藉口:“我哭是因爲害怕,大人不必多想。”

“嗯。”

“我是覺得公主國色天香,突然缺了半根手指實在可憐。”

“嗯。”

“大人,你說公主就這樣去地府,可會被嫌棄?”昭寧發自肺腑的擔心。

蕭懷恕步伐一頓,餘光瞥她一眼。

冰宮陰寒,她的眼淚凝在臉上形成一層很淡的冰霜,又被她胡亂一頓擦,紅彤彤皺巴巴地的像是不新鮮的蘋果皮。

蕭懷恕喉結動了動,“不會。”他說,“公主天命在身,下凡歷劫,如今自是重迴天宮,不必去什麼地府。”

這話說得昭寧舒心。

她好受許多,又覺得奇怪,“大人你突然性情了。”

蕭懷恕:“……”

蕭懷恕:“旁人都這樣說。”

“哦。”出口近在咫尺,昭寧明明知道很多卻不能說,抓心撓肺得難受,最後忍不住透露一二,“說不定公主沒回天宮。”

她言之鑿鑿:“公主死得這麼冤,搞不好化作厲鬼找那些人索命。”昭寧還不忘好心地提醒蕭懷恕,讓她時刻記得公主威嚴,“大人你最好小心點,千萬別做對不起公主的事,說不準公主的鬼魂正跟着你呢。”

蕭懷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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