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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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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開之後,昭寧不像先前那般慌亂無措,目光平靜地在這間不大的牢房逡巡。

靠近草垛的地上放着食盤,擺着一碗冷掉的湯粥,至於先前的水碗,早就被昭寧打碎了。

那碗湯粥也不知放了多久,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塵灰,與邊緣凝結的垢污相融,她盯着看了許久,似在心底權衡着什麼。

胃部絞痛,飢餓感撕扯着她。

昭寧不再徘徊,一鼓作氣將那碗放了不知多久的湯粥端了起來。

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公主,從未見過如此穢惡的食物,遑論下嚥。她深知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抿了抿脣,最終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喫。

粥裏混着砂礫,割嗓子的同時又帶來一股黴氣,昭寧當即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眼淚,咳得抖如糠篩。

她從小到大沒喫過苦。

父皇疼惜,兄長愛護,唯有幾次生病,父皇寧可推去朝務也要守在她身側;記得上次不慎落水,昭寧直燒了半月有餘,雖父子二人不曾提及,但春柳偷偷告訴她,皇帝和皇兄每日都會過來,甚至意外看到皇子偷偷抹眼淚。

昭寧曾拿此事打趣兄長,還故意揶揄若自己死了,兄長豈不是要哭許久。

兄長氣惱,臉上竟沒了好臉色,旋即見她無措,立馬收起脾氣,溫聲說:“簡簡星輝拱命,亦福澤綿長耳。”

簡簡是昭寧的乳名,取自“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意爲上天降福,浩大隆重,足以彰顯皇帝對愛女降生的喜悅和愛惜。

如今……世間沒有簡簡了。

父皇要怎麼辦?兄長要怎麼辦?愛她的那些人,現在又是何種心情?

昭寧恍然地望着掌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大滴大滴的落淚,淚水混淆脣齒,與那難以下嚥的湯粥一同嚼嚥進去。

昭寧不忍繼續猜想,胡亂擦乾淚水,抬頭環視着牢裏的環境。

她是重囚,羈押在大理寺最深處的牢房,兩邊密不透風,四周也找不到多餘的痕跡。昭寧不禁撫向後背,整個背部燒灼,想必是受了鞭笞之刑。

可是這種程度的刑罰只是爲了逼供,按理說是奪不走一個人的性命的。

她又大體地掃向“姜靈薇”的身軀。

這個小宮女未進浣衣局的時候就瘦弱一團,遭此一劫更是僅剩一把骨頭。昭寧若有所思地撫了撫額上還沒有結痂的傷,剛經觸碰便傳來一陣劇痛,身側的牆壁有一團不甚起眼的血漬,看痕跡還很新鮮,昭寧猜測她可能是承受不住嚴刑逼供;又或者是知道自己死路難逃,索性給自己一個痛快,直接撞死在了牢房。

她不禁嘆息一聲。

昭寧不知是可憐她,還是可憐自己。

後背傷得很重,體溫隱隱有升高的趨勢。

當務之急是要保持體力,這副脆弱的身軀支撐不起過於悲痛的情緒,昭寧極力保持着冷靜,繼續回那張草皮上趴着。

腦子裏很亂。

昭寧閉着眼努力回想花宮夜宴那晚所有的事,結果思尋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倒是“姜”這個姓氏讓昭寧存了點心思。

依稀記得五年前,被流放的通政使一家正姓姜……

想到這裏,昭寧一下子就躺不住了。

是了!五年前,通政使姜聞忠上奏彈劾五皇子楚嚴,昭寧彼時年幼,不知其奏摺內容,只記得父皇勃然大怒,不顧羣臣阻攔,當着滿朝文武將秦聞忠一家流放嶺南,並下了不得大赦,不得回京的死令!

楚嚴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兄,若姜靈薇真是爲了復仇選擇毒殺她倒也說得通了。

問題就是……姜靈薇若真和通政使一家有關係,她是如何躲過流放且深入後宮的?

想不通,太陽穴疼得厲害。

昭寧清楚自己不能坐以待斃,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見到父皇,哪怕還陽一事過於離奇,但與父皇之間從小到大的經歷足以證明她的身份,只要能證明自己,後面所有的難關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這裏,昭寧暫且放下心來。

昏暗幽閉的牢房分不清日月,身體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疲憊讓她不知何時睡去,再有意識的時候是被人粗暴地推搡起來的。

兩個獄卒不等她完全甦醒就將她架起,過於蠻狠的舉動又讓傷口扯裂,昭寧疼得哼了兩聲,顧不得因爲發燒而昏昏沉沉的意識,睜開眼就對上了一條手腕處的鐵鏈。

鏈子捆住她手腳,最後往脖子上扣了枷項,這才拉扯着她走出牢房。

昭寧知道這是馬上要帶她前去審訊了。

她不敢大意,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獄卒往前去,路過隔壁那間牢房時,昭寧特意朝裏掠了一眼,裏面黑壓壓的,也不知那人是醒着還是睡着。

走廊逼仄冗長,黑漆漆地蜿蜒不見底。

兩邊皆是囚着死犯的牢房,一間緊挨着一間,有厚厚的牆壁相隔,漆黑黯淡猶如一座座墓碑。

昭寧呼吸一窒,心驟然沉底。

“進去。”

到了盡頭的門前,獄卒將她推搡到了裏面,又強壓着她跪下。

刑房比她所在的牢房大不了幾分,左右兩邊的牆上掛滿密密麻麻的刑具,她叫不上名字,只瞧見每樣東西都沾滿血垢,即使有牆頂的小窗通風,也吹不去屋內厚重的血腥氣。

昭寧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此情此景不禁讓她腹中翻湧,想嘔又嘔不出來,一時間臉色刷白。

末了後頭傳來腳步聲。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餘光瞥見一雙黑色雲紋履,步伐緩慢地從身側掠過,同時攜過來一縷青竹香,很淡,夾雜着莫名的熟悉,陡然衝散了鼻前那難聞的腥味。

“暮春七日戌時三刻,昭寧公主於寧華宮服毒遇害,經查所中毒藥乃是早已被禁用的赤鏈霜。我看過你的出行門籍,從你十歲進宮至今並無出宮記載,那麼這罕見的毒藥定是由宮人交給你的。”

頭頂的聲音平鋪直敘,一字一言清晰而冷靜,他最後質問——

“是誰指使的你?”

昭寧指尖一頓,緩緩抬起了頭。

刑房潮溼,僅有他身後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幾束冷光,他的眉目浸在陰影裏,沒半分暖意。

跪得久了,地板的寒氣順着膝蓋骨往裏鑽,肩上的枷項又無形間增加了幾分重量。即便如此,她依舊僵着脖頸,挺直脊背,迎着他寒霜般的視線,沒有半分退卻。

男人無聲站起,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他很高,自帶凌人的盛意,玄色官袍籠罩着他頎長且並不單薄的肩身,離得近,昭寧甚至能看清袍子上每一縷淺淡的繡紋,垂在眼前像片壓人的雲,厚重的攏着那些不快的記憶。

——蕭懷恕。

若無這場意外,花朝夜宴過後,他就是自己的駙馬了。

昭寧恍惚間想起許多。

除夕,小雪。

那年昭寧剛滿十四,宮宴後於梅園賞花,意外在那紅白交替間,看到一襲濃墨般的影子。

那時的蕭懷恕還不是大理寺少卿,僅擔任大理寺右寺臣一職,但也聲名鵲起,便是久居後宮的昭寧也聽聞過他的傳言。

男人身量高挺,墨色的雲紋大氅蓋在肩頭,立在幾步遠的梅樹下,不知在看景還是等人。

他的視線追了過來。

昏蒙的光裏,長睫在男人那蒼白的皮膚上投現出兩片單薄的陰影,虛虛的浮着,彷彿一碰就要化開。

他對她行禮,說微臣拜見公主,嗓音冷得如凝結在肩頭的霜沫。

蕭懷恕身兼伴讀之職,比起他同父同母的哥哥,平日裏與五皇子更爲親密些。

那時昭寧還在奇怪,這位五皇子伴讀,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右寺臣,爲何兀然地出現在她面前。

待後事昭然,才發現這裏頭全是謀略和手段。

他接近她,不過是因爲多年前的貪墨一案,背後元兇正是她的母族。

昭寧任他靠近,僞裝,讓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親眼所見昔日疼惜她的親舅如何構陷忠良,還有那副人前慈祥,人後草菅人命的醜陋面龐,待真相水落石出後,他不負衆望地坐上了大理寺少卿之位。

偌大京城,最不稀缺的便是才子佳人,可無人得以越過蕭懷恕。

皇帝不知兩人間的淵源,公主又恰巧到了適婚的年齡,他看中這位天之驕子,更別提他家世清白,沒有尋常文人的浪蕩花名,配公主最合適不過。

除去人品不說,昭寧也知道父皇的其中深意。

蕭懷恕徹查的大案事關先皇後母族,被罷黜的國舅乃是先皇後唯一在世的親兄,世人皆知皇帝對先皇後情深義重,如今蕭懷恕不畏皇權拔除這根爪牙,雖風光升任大理寺少卿,可這份風光能維持幾時?誰知道皇帝是不是早已存了怨懟之心?

風言風語,皇帝高座廟堂哪能不知,他就是要讓這些人知道,他非但不怨,還看中蕭懷恕才情!還願意將掌上明珠許配給他!

皇帝要用這幢婚事博一個聖賢的美名!

昭寧長居深宮,對舅舅一年到頭見不到兩次,關係並不緊密,若不是蕭懷恕欺騙利用在先,昭寧對這幢婚事確實樂意的。偏偏他心懷鬼胎,品行不正!昭寧對婚事不滿,花朝夜宴之前就去崇政殿大鬧了一場,盛怒之下欽點了不甚熟悉的陸升爲自己的駙馬,不過當時的皇帝並未應允。

現在她死了,沒有了公主,自也無需再有駙馬,至於蕭懷恕的所作所爲,怕是除了“死去”的昭寧,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曉。

他能長坐高堂,她呢?她連生死都定奪不了。

不知是發燒還是怎的,昭寧感覺額前沁出了冷汗,黏着脖頸的髮絲,冷意讓人牙齒髮顫,原本挺拔的脊背也一點點佝僂下去,小心翼翼地如同一隻藏起來,常被人喊打喊殺的貓,便連瑟縮都不敢盡心。

眼眶酸脹,淚意遮蔽了雙眸。

昭寧死死咬着牙,不想讓自己哭出來,最起碼不能在蕭懷恕面前哭出來。

可面前人一無所知,在他眼底就只剩下刻薄的冷意了。

“來人——”

蕭懷恕抬手,似有動刑之意。

此刻昭寧已將淚水逼回,她強迫自己抬頭,對上那張寡冷的面容,咬牙說出一句話:“我可以說出主謀,但是……”昭寧喉間乾澀,對着他睥睨而下的眸光,僅一瞬就將那份猶豫嚥了回去,“我要面見大理寺卿!”

僅須臾,昭寧心中就有了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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