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不下了。
謝安寧捂着臉不停乞求。
身後的人根本聽不見,發了瘋,喉嚨中一聲疊着一聲喟嘆,聽得她渾身發麻。
她晃得不行,面紅耳赤地哭着伸出雙手往前抓住扶手,想要爬起來,卻被入了個透底。
那一瞬間,謝安寧是伸着手從夢中驚醒的。
冬日已從菱花窗外探進來,落在腳踏上擺放整齊的精緻繡花鞋上,暖得生出睏意。
謝安寧茫然低頭按住心口,又摸摸後臀。
嗚嗚,太好了,沒有被人捏拽出各種形狀。
她感動落淚,可手再往下觸及濡膩,忍不住叫了聲。
竹雲聞聲從外面進來:“公主,怎麼了?”
謝安寧裹着被子,只露出顆頭軟黑的腦袋,露出半張紅着臉忙不迭地搖着:“沒……沒什麼,就是做噩夢了。”
她哪敢說是做了那種夢。
竹雲瞧她眼神閃躲,臉頰粉嫩,心中雖然擔憂,也只當是做了不好的夢。
“公主總是這般做夢,改日可真格要去一趟道觀再拜拜了。”竹雲一邊掛上牀幔,一邊說道。
謝安寧心虛得臉很燙,吞吞吐吐發出: “……嗯。”
今日外面下了大雪,道路結冰,遂學堂放了假,謝安寧不用去學堂,可以臥在寢殿內與竹雲、秀雨等宮人玩投壺。
幾人玩得正高興,外面忽聞宮人通傳。
陛下召見。
謝安寧臉上的笑意止住:“竹雲換衣裳,不玩了。”
竹雲連忙伺候她更衣。
嘉文帝正與太子在殿中議事,外面通傳安寧公主到,嘉文帝便推了桌上棋局,臉上露出慈愛:“祁年,你瞧,安寧大了竟還曉得禮儀,若放在尋常恐怕會悄悄繞到門後,忽然出聲嚇你我。”
謝祁年稱是。
“安寧進來罷。”
候在門外的謝安寧聽見通傳,踩着步子低頭走進大殿中,對着甚少見面的父皇俯身行大禮。
嘉文帝讓她起來:“安寧來父皇這邊。”
謝安寧坐在宮人悄聲搬來的椅上,乖順低着頭:“父皇。”
嘉文帝滿意地打量她兩眼,隨後吩咐宮人展開幾幅畫冊。
“眨眼間,吾皇兒也大了,過了及笄年歲就該如前頭姐姐們早日覓得良人成婚,這是父皇爲你親自挑選的幾位駙馬人選,你且來瞧瞧可有喜歡的。”
謝安寧轉頭,看着大殿中的宮人垂頭舉着畫冊,而畫冊中的男子容貌俊俏各異,皆是上乘姿色,不過她並未仔細看。
父皇子嗣單薄,雖然她排行十五,實則前面的皇兄幾乎早折,除了太子皇兄和允皇兄,最小的皇子便只剩下個十八弟。
公主倒是多,但父皇不喜歡,很多公主還沒及笄便選了駙馬,與她同歲的昭朝便是,而她更是從十歲那年,父皇每年都會問她可要選駙馬。
一開始她年少天真說想,父皇當時沉下臉,罰她在章臺殿面壁,後來學聰明回答不願,父皇纔沒再生過氣。
謝安寧看了兩眼,回頭對嘉文帝搖頭。
嘉文帝笑問:“安寧不喜歡?”
謝安寧乖巧搖頭:“想多陪伴父皇與皇兄幾年。”
嘉文帝神情倒無歡喜,只嘆道:“可安寧業已十八,再留下去便是老姑娘了,自幼無娘,朕若不爲你考慮,旁人不知如何想你。”
“父皇。”謝安寧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兄長,可憐地乞求溢出眼眶。
謝祁年溫聲開口替妹求道:“父皇,安寧還小,不妨多留一兩年,兒臣爲皇妹仔細掌眼,選個好駙馬。”
嘉文帝道:“需得京城的,家世倒是無妨。”
謝祁年垂首稱是。
此事就如此定下,嘉文帝這幾年身體不適,沒有久留兩人,便遣散召見了半仙道長。
半仙道長黃褂持拂塵,一身仙風道骨行來。
“陛下。”半仙道長欲跪地行禮,嘉文帝命人即刻扶起,御賜座椅。
半仙道長不卑不亢地剛坐下,道:“貧道見過那位年輕的南侯了。”
嘉文帝追問:“如何?是兇煞?”
半仙道長撫須沉思,嘉文帝不敢打攪,唯有靜靜等待。
片刻,半仙道長答:“武曲星下凡,觀音座下兇煞童子,如當年的封神哪吒相差不大,眉豔,皮囊美,若爲女子,或許會成爲紅煞,死後化爲厲鬼,得幸是男子,手中又有無數亡靈圍繞,便是大煞暫時也無法兇至身爲真龍天子的陛下。”
嘉文帝笑:“如此便好。”
本來他還愁當年將人放任在外,打算讓徐淮南死在外面,孰料從未帶兵打仗之人不僅堅持幾年,活着回來了,還收復了南疆國土,兵權又落在他手中而心中不豫,現在聽半仙道長此番言論,倒是好受些。
不待嘉文帝心喜多久,半仙道長掐指一算,面色忽凝:“陛下,不妙。”
嘉文帝追問:“有何不妙?”
半仙道長蹙眉,遲疑道:“不知陛下這些年身邊可有紅煞之人?貧道感受到一股很濃的怨恨氣,高過一切,直逼陛下龍氣,恐……大禍也。”
嘉文帝似想到什麼,神色呆凝,遂拂袖否認:“無此人,許是宮中冷落了那位嬪妃,朕之後再查查便是,道長先回觀中。”
半仙道長垂首稱是,持拂塵隨宦官離去。
嘉文帝在原地來回走動數步,最終召來宮人吩咐:“取龍角、鳳羽、麒麟等物熬成藥,送去給安寧公主。”
“是。”宮人彎腰領命退出。
嘉文帝心中好受些,徒步行回御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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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寧從嘉文帝殿中出來,看向身邊遲遲鎖眉不舒的皇兄,“皇兄,父皇找我來,只是爲了婚事嗎?”
謝祁年知道她擔憂,安撫道:“別怕,父皇只是每年都會問一問安寧。”
“可父皇每年都問,只有今年讓我看畫像。”謝安寧還咬着脣,神情有些不安。
謝祁年失笑,揉了揉她垂下的腦袋:“可剛纔安寧說不願,父皇便也讓人收了畫像。”
謝安寧想了想,似乎是。
謝祁年見她臉色由陰轉晴,問起昨日: “安寧昨日學堂放休後去何處了?怎麼沒帶宮人?”
謝安寧就知瞞不過,如是道:“前不久我在外面看見有條巷中,裏面的人竟還在天子腳下受盡疾苦,回來後便典賣昔日不再戴的首飾,用來關照那些貧苦之人,只是今日聽人說,裏面還有一人不願走,便親自去瞧了眼。”
害怕皇兄去查,她又補充道:“不過皇兄放心,我已問明瞭緣由,沒什麼大事,只是她習慣住在那,暫時沒有要走之意。”
謝祁年看着她揚起的小臉上,恨不得寫上‘千萬不要管’,不免失笑。
他抬手屈指輕敲她的額上,溫聲道:“安寧長大了,已經學會體恤百姓了。”
他敲得很輕,謝安寧額頭生癢,捂着額頭心虛不言。
謝祁年側首對身邊宮人道:“馬車可有備好?”
宮人道已備好。
謝安寧見他接過宮人呈上的披風,似乎要出宮,忙道:“皇兄是要去何處,外面大雪,今兒早上有宮人通報路不好走。”
她今日都因大雪,沒去學堂呢。
謝祁年繫着綢帶,溫聲道:“今日南湖有一場文人宴,我打算去瞧瞧。”
他手中諸多謀士皆是從文人宴中尋得的,這事已不是什麼機密,但凡想要入得太子法眼,自詡能者皆會參加文宴。
謝安寧曾經倒是隨謝祁年去過一次,想到今個反正閒來無事,便抱着他的手道:“皇兄,我也想要去。”
謝祁年面露猶豫。
謝安寧連忙保證:“皇兄,我一定好生學,宴上有諸多文人才子,說不定我能學到些夫子傳授不到的呢。”
皇妹不愛紅裝亦不愛詩書,無人比他更清楚,皇妹只是因在皇宮中待着無趣,想要出去玩耍罷。
他所猶豫並非是她不思所學,而是文人宴上全是男子,且讀書人中無莽夫,便是生得再普通一男子,也會因書生氣質而清冽溫雅。
他不願讓皇妹與這些人接觸,可偏生又無法拒絕。
猶豫後謝祁年終究鬆口,轉言又道:“安寧若想去,需得換套男裝。”
謝安寧喜美,愛好顏色,若要她褪去身上漂亮精美的衣裙,換上不起眼,不能搭配金簪寶珠的男裳,她心裏是萬分不願意的,但又舍不了與皇兄冬遊赴宴。
最終她不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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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春江兩岸是奼紫嫣紅,冬便是如灑白雲的白茫茫,松樹銀針,草廬中茶爐沸騰,數名文人高談闊論,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抱歉,打擾諸位了。”
衆人回首,見兩位僕人撐傘立在門口的兩位年輕郎君,稍年長的郎君輕便白裘,溫和有禮,是詩中謫仙,而他旁邊矮小的粉袍戴面具的小少年,便似蟠桃宴會上仙女盛在盤中化身成人的小仙桃。
兩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氣質。
謝祁年跨步進內屋,身旁下人手傘候在門外。
謝安寧緊隨其後,嘴有些撅着,對皇兄見她穿粉紅男袍,還非要她戴礙眼的面具不滿。
“諸位繼續,吾與幼弟恰逢聽聞此處有文宴,故而進來想與諸位一道暢談。”
謝祁年彎腰朝衆人拱手,儀態大方得體,顯然非尋常郎君能養得出來的氣度。
謝安寧跟着他文縐縐地重複。
室內文人面面相覷,沉默了幾息,隨後熱切地盯着兩人,邀上座,茶點熱茶皆奉上。
“公子能來,自是幸事,談不上打擾。”
謝祁年微笑:“嗯,不知諸位議到哪處了?”
那人道:“公子來得湊巧,恰剛開始,正論何爲民生,吾以‘足寒傷心,民寒傷國’爲論,呼籲如何讓朝中大臣留意到遼闊北城百姓冬飢之苦。”
謝安寧捧着茶呷了口,止不住點頭。
這話一出,另一人乍然搶道:“北城蠻荒無力,這些年數次蠢蠢欲動蓄意謀反,讓他們喫飽穿暖,不如多撥些錢財爲這些一心報國的大城百姓,少些流民。”
是也,是也。
本就有異心之人是養不熟的,還不如給一心愛國的流民,將都城建得更爲繁華。謝安寧又點頭。
另有人瞧見,也出來闊論:“吾國乃大國,民族一體,若區別對待遲早出大問題,吾不贊同將冬糧撥給本就富庶的百姓,若是撥給北城,既能維繫國之安定,又能順道收其異心,人心都是肉長的,孰能恩將仇報?”
哎呀,這話也好有道理。
謝安寧捻了塊糕點,咬在齒間,甜化了眼眸,越發止不住滿意點頭。
爭吵愈發激烈了。
謝祁年見她誰說都頷首同意,低聲問:“安寧覺得如何?”
問她?
謝安寧眨眼,放下糕點與茶,肅着小臉道:“我覺得這茶好新鮮,應該是冬茶,還有這糕點軟乎乎的,甜而不膩,回頭可讓家中下人好生學學。”
謝祁年失笑,敲了敲她的頭:“壞傢伙。”
謝安寧抱着頭小聲笑。這些人明明就認出中途來的人是太子,好茶好點心地上好,卻裝作不認識假裝抖腦子,她覺得實在無趣。
謝祁年身爲儲君,在民生上甚是注重,兩方不說對錯且聽好處,再做出思索之姿,又長眉鳳眸,皮相溫善如玉,是謝安寧最喜歡看的。
如果沒有被忽然冒出的人打擾就更好了。
在屋裏熱火朝天時,門再次被扣響,和她進來時一般景象,甚至更甚。
“抱歉,打擾諸位了,方聽人道,此處有文宴,特地路過前來瞧瞧。”
站在門口的青年金冠玉面,俊美五官明豔,身着玄蛇廣袖直裰深衣,腰束皮鞓帶,玉佩華麗,外披的沉長毛領大氅上飄落半白雪,目視滿堂屋,脣紅齒白,煞是惑人。
謝安寧看見他,腦中反應便是,他爲皇兄來的。
此人好可怕,竟然知道太子行蹤。
想到徐淮南可能要藉此接近皇兄,她手中捧着的熱茶失手,杯子骨碌碌地落在地上,朝着門口滾去恰好落在他的冬靴前。
徐淮南彎腰拾起,身後撐傘的青峯便收了傘,自覺站在門口。
行過軍的青峯身量挺拔,站在門口隨意挺胸便將謝安寧他們帶來的人,肉眼可見地狠狠壓了一頭。
無人請他進來,徐淮南自行踱步,含笑停在謝安寧的面前似沒認出她,將手中尚有餘溫的杯子放在她的案前,“小郎君,杯子掉了。”
謝安寧想起自己戴着面具,下意識要摸臉,生生止住了。
因爲這一刻,她又有了絕頂聰明的計謀。